40、星光夜（八） ...
-
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烫得人脚底板都在发热。恨不得疾步如飞的众人此刻都停下忙碌，把目光跟随着导演的脚步投向霍司澜。
一瞬间，这个角落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王宸安停下脚步，原本就不甚年轻的面容此刻更显愁态。他踯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谢寐生。
他也知道自己凑过去多半也是没什么用的，人是谢寐生请来的。既然谢经纪说可以处理好，王宸安也只能交给他了。
走的时候，王导还驱散了在四周凑热闹的工作人员。
“去去去，都围在这做什么，活都干完了？”他眼睛一瞪，拿出导演的威风，“要是让我逮住了谁出了错，可别怪我骂的难听。”
众人一哄而散。
方琛也被谢寐生支走了，虽然很不甘心，但他对于谢寐生一向都是言听计从的。
遮阳伞下，插电小风扇呼呼地转动，做着无用功。扑面而来的风没有一丝凉爽，反而金属扇叶转动间碰撞出的噪音听的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把它立马关上。
霍司澜冷眼看着谢寐生劝走导演，他双手抱拳于胸前，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谢寐生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谢寐生，你很可以。”他冷冷地置下一句，俊美的面容上满是寒霜。
谢寐生慢条斯理地收起平板，抬眼将目光投向霍司澜。
“霍司澜，请你注意。”他顿了顿，没有理会霍司澜的怒火，语气平静无波，“不是我求着你来演的，这是我们的交易。”
“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走出了遮阳伞笼罩下的阴凉，回头：“今天过后，我会再给你一份文件。”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他的颊侧，微微泛白的薄唇也显得有了几分暖意，薄薄的镜片上光芒一闪而过。
“剧组那边已经要准备好了。霍司澜，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等拍完这条，我们谈谈。”
说完后，他就举步离开。
方琛虽然被他支走，但目光一直看着这边，担忧之色毫不掩饰。谢寐生走到他身边，先是安抚地向他露出一个笑，又对王宸安道：“准备开始吧。”
在他身后，霍司澜盯着谢寐生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又看见围绕在他身边上下忙碌的方琛，冷笑一声。
……
“啪——”
场记打了板。
狭窄的巷道内，地面已经提前被泼了水，营造出刚下过一场大雨的假象。
由于是中近景拍摄，不好用上洒水车，水管从墙后探出，跟随着方琛饰演的贺懿移动，花洒状的金属管口处喷出淅淅沥沥的雨水。
镜头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急速地向前推进。
导演的眼睛鹰隼一样紧盯着监视器，谢寐生来到他的身侧，看监视器上的画面。
监视器上被分割出大大小小的画面，都是不同机位的视角，只有在正中央占据画幅最大的，是摄像机的主机位。
此刻这个画面上是方琛急匆匆的背影。
在一个大雨后的早晨，才在局内忙了一晚的贺懿神色匆匆地出了门。三分钟以前局中接到报警，一具男尸被发现在城东一条小巷的下水道附近。
贺懿住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离现场直线距离不到2km，局内打电话让他现行过去控制现场。虽然城东的巷道错综复杂，但总会有人路过的。
这次就是一个早晨准备去公园锻炼的大爷发现的。大爷被垃圾袋下的尸体绊倒时，手还摸到了温热的温度，差点没把人吓出个好歹。
现在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
贺懿在城东住了几年，还负责过这一片的治安，对这里的路况非常熟悉。他没走大路，而是钻入巷中，轻车熟路地开始抄近道。
快到了上班时间，虽然是小巷子，但路上已经有了零星几个神色匆匆的年轻人。
一个带着兜帽的青年走过，二人眼神在空中交汇。青年稍长的黑发凌乱地垂下，他带着黑色的口罩，杂乱的发间露出幽深的眼睛，看向贺懿，又很快移开，平淡的态度像是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两人错过后，贺懿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青年的背影，目光中露出疑惑。
他总觉得好像见过这人几次。
出于职业带来的敏锐，他下意识地快走几步，追上那个兜帽青年。
“喂。”他想要叫住青年。
可没等他拍上这个人的肩膀，就见青年一个错身，闪开他的拍肩。
淡淡的血腥气浮现。
贺懿可以确定，这股血腥气是从眼前这个青年身上传出的。
他眯了迷眼，开始问话。
……
谢寐生和导演坐在监视器前，导演一脸兴奋地将两个人连连夸赞。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他压低了声音，却仍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对着旁边正安静看着监视器画面的谢寐生，感叹道：“还是小谢你有办法啊。”
“说真的，要不是小谢你，我今天真的要有点怀疑自己执意请霍司澜到底是对是错了。”
“啧，这真的打不得也骂不得。”王宸安拍电影来还没有遇见过这么憋屈的事情，几次有心发火，可想到自己之后还要在圈内混，也就哑了火。
谢寐生目光微闪，“导演客气了，您也是想要电影的效果更好。”
“说的也是，这点小事，忍忍就过去了。”王宸安哈哈一笑，还想再说什么，眼睛余光看到监视器内的画面，急忙喊了咔。
方琛停了下来，对着摄影机的方向，礼貌道：“不好意思导演，刚刚我的情绪出了点问题。”
王宸安把麦抓到自己嘴边：“这里你的气势要柔中带硬，注意语气和神态。虽然你已经怀疑祈景，但在你还要注意不能让他生疑，把他当做普通民众看待。”
“这个情绪有点难把握。”坐在导演旁边，谢寐生摊开剧本，右手将圆珠笔的弹珠按下，笔珠移动，将这一段剧情圈出。
难点不仅在于要把握好这个情绪的平衡，更重要的是还要达到导演心中的那个点。
果然，这一段足足拍了五遍导演才满意，这还是看在霍司澜的神色开始不耐烦的份上。否则王宸安可能还要想多保两条。
接下来就是打斗戏份了。
发现被怀疑后，祈景当机立断地就准备逃走，但被早有准备的贺懿拦住，两人在雨巷中爆发了冲突。
在这一场交锋中，观众第一次见到了凶手的真面目，他那仿佛镶嵌在了脸上的口罩第一次落下。真面目露出，这也成为了后来其报复贺懿的原因。
剧组请的武术指导是专业的，知道什么样的招式既漂亮又不会真伤到人。
所以在方琛一拳砸向霍司澜的肩膀时，拳风忽然不受控制地转向，也只是在对方的下巴上擦出一道红痕。
但这已经是剧本之外的内容。
导演没有喊卡，反倒是方琛停了下来，他看了眼自己现在的位置，抱歉道：“刚刚我是不是挡到机位了？”
王宸安有些叹惋，他开了麦：“不碍事不碍事，继续拍吧。”
这种打斗戏一般都有多个机位，就是为了从各方面将打斗动作和角色神情拍摄得清清楚楚，好方便日后的剪辑。
刚刚方琛挡到的是主机位之一，但是问题不大，没有必要停下。
他只当方琛是在精益求精。
霍司澜抹了抹下巴，低头看见手背上的血丝，眯了眯眼，声音冷冷的：“你故意的？”
方琛后退半步，摊开手掌，抱歉笑道：“不好意思，没控制住。”
“很好，”霍司澜冷笑一声，目光挑向摄影机的方向，“继续。”
第二遍开拍。
方琛依然按照提前设计好的动作向霍司澜挥拳，这本该在霍司澜一扭身后砸到肩膀的拳头被单臂挡下。
导演没有喊卡，摄影机自然也不敢停下来。
机器忠实地工作着，围绕着面对面较力的两人不断移动，调换视角。
雨水随着挥拳和踢腿的动作泼洒，地面上的积水被翻涌出水浪。
贺懿被一腿扫到在地上，祈景拽着他的头发，把人的脸抬起来看。
他嗤笑一声。
在《无限追击》中，祈景是一个报复心极强的反社会人格。发现被贺懿怀疑后，即使制服了贺懿，他也没有立马离开现场，而是拽着贺懿的衣领将他拖行在地上。
小巷中坐落着几家不大的门面，此刻还没有开门，炉灶挤在塑料棚下，旁边摆着一个小孩高的金属大桶，像是店里给蒸面过水的，又或者扔一些炸焦的食物。
里面积了大半桶的雨水，上面还漂浮着油点。
祈景带着癫狂的笑容，拽住贺懿的头发将他大力按进桶中。
然后抬起，又按下。
一次，两次，三次......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贺懿的双手扒在金属大桶的边缘上，奋力挣扎着。
雨越来越大，在塑料棚顶上冲击出怒吼的声音。
拍摄现场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场极具有窒息感的表演。
王宸安从导演椅上站起，没再去看监视器，而是将目光紧紧盯着几十米外的巷道场景，神色兴奋。
谢寐生的目光扫过监视器上大大小小的画面，最终定在了正中央主机位上霍司澜脸部的特写，慢慢皱起眉头。
“咔——”
冷淡的男声经过遍布各处的喇叭，在片场内回荡着。
王宸安惊讶地回头，恰看到谢寐生将导演席上的麦扯离唇边。
“小谢，你......”
王宸安的话还没问完，他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当咔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包括霍司澜。
他放开手中的方琛，理了理衣服站起，身上有雨水落下的痕迹，也有对方挣扎时溅起的水花。
方琛将头从桶中拽出，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头发湿漉漉的，在重力的作用下坠向大地，逼出的水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霍司澜立在他身侧，笔直的身影和狼狈的方琛形成鲜明对比。他挽起衣袖，慢条斯理地将袖口的褶皱一条条抚平，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声，视线似笑非笑地转向导演席。
谢寐生的目光和他在半空中相撞。
虽然看不真切，但霍司澜能察觉到，小经纪人的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
这样也不生气？
他懒懒道，“怎么不继续了？”
“继续拍啊，这一条不行就再来一条。”
霍司澜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到方琛身上，薄唇扯出一抹冷笑，“是吧，方大视帝？”
王宸安这时也看出不对劲了，神色慢慢恢复冷静。
谢寐生神色平静地看了眼导演，后退半步离开麦前，将位置还给了王宸安，示意他来处理。
王宸安回到监视器前开了麦，咳了咳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关心着：“小方，你没什么事吧？”
方琛没有回答导演，他狠狠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就朝霍司澜的脸上挥拳。
动作狠厉，带动拳风，完全不是刚才拍摄时的花拳绣腿。
猝不及防之下，霍司澜没来得及避开，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右脸上。
方琛捏紧拳头，骨节处都被攥出白意，抬头看向霍司澜的目光中充满怒火。
后背砸在搭建的砖墙上，每一根骨头上都泛着疼。霍司澜轻嘶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右脸火辣辣的。
他用手背擦过嘴唇，眼眸抬起看向方琛，声音淬了冰一样寒冷。
“很能耐啊。”霍司澜评价道。
他动了动脖子，手指扳动发出清脆的崩声。
毫不客气地反击。
两人扭打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星光夜（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