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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在他面前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

  •   顾槿是中午才发现亚子离开的,他如往常一般起得很早,做好了早饭,见亚子的房门还关着,只当她像以往一般还没起,也没多想,直接去学堂上课了。

      放学前的半个小时他通常用来答疑,通常情况下,这个时间,亚子必定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手中还拿着那只芍药。

      可今天,他一连看了好几次,都没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是因为宿醉没起来吗?还是……他努力回想着前夜,是自己拒绝的太直接,让她难堪了吗?

      “先生?先生?”孙宇叫了顾槿半天,顾槿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学生,是自己旧日好友的外甥孙宇,今年八岁,正是讨狗嫌的年纪,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

      他依稀记得之前汪珩将他压到自己这里读书时的场景,那时他几番叮嘱,让自己多看顾些这个外甥,想到好友,他眼神不可避免的暗了暗。

      此刻孙宇眼神乌溜溜的转着,不知在琢磨些什么,顾槿见状又重复了一遍:“孙宇同学,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孙宇往后撤了半步,咧开嘴,露出一个八卦的笑:“我刚刚叫老师半天,老师都没应声,还频频往窗外看,是不是在想师娘啊?”

      孙宇话音刚落,下面本来还在看书的学生们都猛地抬起头来。顾槿微微皱眉,上课没见他们积极,听这个倒是来劲?

      顾槿视线一扫,他们又低下头,有的开始低声念诗,有的拿起笔“唰唰”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有的把头埋进立起的书本,估计心里还在念“看不见我”,总之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于是他又转回视线:“孙宇同学。”

      顾槿低低的笑了一声,望着孙宇弯了弯眉眼,那模样看起来要多温和,有多温和,可在孙宇眼中,顾槿这幅神情,宛如索命的修罗,他下意识退了两步。

      “既然有闲心关注我的私事,想必今日上课讲的诗,已经记下了?那就给同学们背一遍,让大家看看你的进步。”

      他这样说着,甚至鼓起了掌,又对下面的学生道:“看来孙宇同学害羞了,大家给他一点掌声,鼓励一下。”

      后来回想起那一天,当事人孙宇表示,就是后悔,非常后悔,顾槿看似温和的鼓励他“展示”背诵成果,可他根本没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心,海底针;男人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他只能在大家“啪啪,啪啪啪……”有节奏的掌声中,红着脸,努力回忆刚刚顾槿讲的《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述平生不得志,似述平生不得志……”

      孙宇一遍遍的重复“似述平生不得志”,似乎这样就能想起下一句,头也愈来愈低,顾槿自然看出他背不下去了,心下叹气,也不再为难他:“已经很好了,快下课了,就先背到这里吧。”

      孙宇脚底抹油一般跑回座位,脸仍是羞得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顾槿见他这样,不免有些觉得好笑,他站了起来,微微鞠躬:“上午我们就上到这里,下课。”

      学生们也起身,鞠了一躬,齐声道:“先生再见。”

      冯文作为孙宇的同桌兼最好的朋友,看着顾槿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大人般“啧啧”了两声,然后抬手拍了拍孙宇的肩膀:“你怎么想的?先生一看就是和师娘吵架了,那词叫什么来着?”

      孙宇抬肩,把他的手顶开,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反问“为情所困?”

      “嗯嗯嗯。”冯文连忙点头应道:“我爷爷说了,男人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不能像我舅舅那样……”冯文声音渐轻,剩下的话倒是没再说下去。

      孙宇见冯文这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不要说是冯文爷爷,就是普通邻里对他舅舅的作为都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他又不可避免的想起自己的小姑姑,成天呆在房里浑浑噩噩的,显然还没从去年的刺激中清醒过来,很可怜。

      冯文舅舅本名汪珩,和他小姑姑孙婧是有婚约的,俗称娃娃亲。

      可惜汪珩长成了典型的新时代知识分子,压根儿不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老爷子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

      汪珩后来更是直接被老爷子关在家里,老爷子放言“什么时候愿意成亲,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然后他不知怎么撬了锁,直接跑路了,坐船到国外,再来信就说是在国外读书了,还遇到了什么灵魂伴侣?

      过了三年,也就是去年,汪珩刚好完成医学学位的攻读,大概也估摸着老爷子怎么也该消气了,就回国了,结果刚到港口就被老爷子抓回去扣下了,逼他和自己姑姑成婚。

      不管小舅舅怎么表示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老爷子都不允,父子俩一样的倔,谁也不肯退上一步半步,最后还是他母亲以死相逼,投绳子上吊,险些真的没了命,汪珩没了办法,总不能真让自己母亲因着这事没了命,到底还是屈服了。

      只是汪珩提出让他回去把事情和那个姑娘说清楚,然后就立刻回南京结婚。

      长辈们担心他一去不复返,自然不肯答应。最后,还是冯文的母亲去当了说客两头劝,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说是先让他结了婚,再让他去和那姑娘说,汪珩知道他们不放心,也应了。

      若是没做旁的事情,大概后来汪珩还是会像很多人那样辜负自己心爱的姑娘,和旁的人结婚,生子,如长辈期望的那样,他或许不爱自己姑姑,却还是能做到相敬如宾,好好的过一辈子。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以汪珩的名义给那姑娘寄了一封信,信中说他爱上别人了,即将完婚……

      该说不说,真的是如汪珩所说,两人是什么所谓灵魂伴侣,双生火焰,那姑娘压根不信舅舅会背弃她,猜到他大概是被家人扣下了,于是一边给她在南京的好友写信,让她帮忙打听舅舅的情况,另一边买了最近的船票来中国。

      那时候她已经到了南京,但大抵是当时的船上有什么大人物,有人来刺杀,码头上爆发了枪战,她中枪了……

      汪珩是抛下婚礼现场的亲朋跑到医院的,冯文从来没见过自己舅舅那个样子,他一向是嘻嘻哈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性子,那天却发了疯一般,冲了出去。

      不知幸还是不幸,小舅舅赶到的时候,她人还有意识,小舅舅哭得不能自已,两人最后说了几句话,那姑娘便撒手去了,然后……小舅舅就抓起手术刀,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反手刺进了自己的喉咙,据说当时一片混乱,离得近的人都被溅了满身血。

      顾槿走得很快,他说不清自己在急些什么,大抵是怕昨日自己伤了她自尊心?一方面又觉得她昨晚醉成那样,指不定已经忘了了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街上小摊的叫卖此起彼伏,太阳也火辣的要命,惹得他有些心烦,以往觉得是人间烟火气,今天却觉得嘈杂的厉害。

      只路上碰见卖凉糕的阿姨,停了步子,顺手给亚子买了一份,她一向喜欢这些街边小食,自己甚少从外面买这些小食给她,他总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如自己家里做的干净,可她偏生喜欢,若是自己不看着,她每每见到这种东西总要买上一点,然后在路上就开吃,买一路吃一路,到了家里连饭都吃不下,他一向不喜欢她这样。

      顾槿看着手上的凉糕,想到她说过的,美食使人心情愉悦。

      那这样,她就不会不高兴了吧…顾槿这样想着,越走越快,生生把路程需要的时间缩短了一半,到了门口,他却犹豫了,狠了狠心,才推开门,人不在院子里,他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房门还关着,去了厨房,早饭没有动过的痕迹,粥已经快熬干了。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灭了火,走到亚子门口,敲了敲门:“小亚。”

      见没有动静,他又敲了敲“叩叩叩”

      “小亚?”他微微提高了音量,仍是没有人应。

      他只当她是生了气,有些艰难的开口解释道:“昨天…我并非是那个意思,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孩儿,我不是不……”

      他慢慢握紧了拳,止住没说出口的话,转而问:“我带了凉糕,你要不要尝尝?”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他吞咽了下“你若是,恼了我,我让旭东过来接你,只是,你别不吃饭。”

      “小亚?”心中不安逐渐扩大,她平时不高兴并不会这样干脆的不理人,他又敲了敲门,“小亚?我进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声音:“我进来了。”

      他直接推开了门,房间空空荡荡,仿佛她从未来住过,墙角处她的行李也不在,他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的信,他走上前,拿起信,上面写着“顾槿亲启。”

      字很秀气,是她的亲笔字。

      他打开信,见上面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整封信言辞委婉,透露出的含义确是浅白而直接——我不高兴,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这种办法,顾华小时候都没用过,超过十岁的孩子都不该用这样幼稚的手段,但这却是不可避免的,让他慌乱了起来,如今这样的世道,她一个女孩子,举目无亲,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让他怎么办?

      等等,举目无亲,白旭东,昨日两人那般亲近,小亚说不定是去找他了,他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白旭东的电话。
      “喂,哪位?”

      他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小亚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白旭东也不答话,不紧不慢道了句:“哦,这事儿啊。”

      顾槿皱着眉,握着话筒的手都微微发白,他提高了音量:“到底在不在?”

      “你急什么?”话筒另一边的白旭东挑了挑眉,心中想的却是——他急了,他急了。

      “她到底在不在你那里?”

      白旭东的语气不仅不急,甚至还带上了调笑:“你不是说,不喜欢人家吗?”

      “白旭东。”顾槿吼完才反应过来,“她果然去你那儿了,那我就放心了。”说完就要挂电话。

      “不在我这儿。”白旭东连忙道。

      “什么?”

      白旭东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你别急,不在我这儿,但她跟我说了前因后果,她不是碰见她朋友了吗?人家有多余的房子,租给她了。”

      顾槿压着火,咬着牙,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她多年未见的故友,万一是坏人怎么办?她住哪?我去找她。”

      “顾槿。”白旭东难得的收了话语中的笑意,“你还记得汪珩吗?”

      “你什么意思?”他自然记得,他们共同的好友,只是他听这个名字,想到的并非以前三人相处时的场景,而是他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把手术刀直直刺进咽喉,反手割断喉咙的样子,自己捂着他的创口,拼命喊医生。

      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却坚定冲着他摇了摇头。见自己仍是不肯放手,他看了看床上的姑娘,张了张口做出一串口型。

      想到这儿,顾槿重重的闭了下眼,他没想到,最早发现自己身份的人,不是和他更为亲近的白旭东,而是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汪珩。

      “Ich brauche nicht deine Hilfe。”(别救我。)是德语,军校的毕业生必须掌握的两门语言——日语和德语。

      “你如果不喜欢她,就不要招惹她,孙婧不可怜吗?自己的婚礼上,新郎跑了,再收到消息,就是死讯,现在也走出来。”

      “这是两回事。”白旭东分明在偷换概念。

      白旭东强调:“是一回事,顾槿那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你能负责她的一辈子吗?不能就不要招惹她。”

      “我……”

      “顾槿,你但凡现在告诉我,你喜欢她,你愿意负责,我现在就把她地址给你。”

      回答他的是顾槿挂断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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