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到》诗南

35、听不到

　　秦尤在戚柚家门外等了一整个晚上。
　　等到早上八点多，日光从走廊窗明几净的玻璃照射进来时，他揉了揉被日光刺痛发酸的眼睛，贴着墙壁慢慢从地上起身。

　　凌晨时分给戚柚发过信息后没熬住，背贴墙壁，他就地缓缓坐下去，手臂撑着膝盖，等戚柚回信息期间，眼睛盯着屏幕，不知不觉阖上。

　　醒来，他第一件事打开手机，查看信息上戚柚有没有回复。

　　怕戚柚回来自己察觉不到，他一直睡得不踏实。
　　看面前仍紧闭的房门，他给戚柚又发信息质问：
　　［你昨晚一夜没回家？］

　　这次信息没再发送出去，戚柚把他的最后一个备用号码也给拉黑。

　　心里的急切和怒火冲烧了头脑，像是有团巨火憋闷在胸口无处发泄，关了电话，秦尤一拳砸在身后的墙壁。

　　攥起拳头的皮肉被砸破，上面隐有鲜血渗出。
　　偏偏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

　　等心中的情绪过去，他叫助理送来了新的电话卡，再次给戚柚拨过去。
　　一遍接着一遍。
　　誓有戚柚不接就电话不停的架势。

　　直到再次被拉黑。

　　他软了语调，开始请求戚柚。

　　信息上，他说：［关于岑昕，一切我都可以解释。］

　　这和以往他对戚柚的态度截然相反。
　　但他清楚戚柚的性格，
　　如果这次他再用以前随意的态度来去对待她，那么从今往后，他再抓不住她。

　　那边戚柚仍旧没有回复，须臾，秦尤打过去电话，发现她再次将自己的号码拉黑。

　　手机被他用力摔在地上。
　　一瞬间，
　　四分五裂。
　　……

　　戚柚从外面回来乘坐电梯上来时，秦尤刚好开门回到自己的家里。

　　连续在医院陪岑昕熬了几个通宵，昨晚又在戚柚家门前守了一夜，将身体完全放松的陷入到客厅的沙发里，他手臂搭在额上，转而又搭到眼睛上。
　　遮挡住外面阳光的强烈照射。

　　身体疲惫至极，脑子却是完全清醒的。

　　心中杂绪难捋，仍旧嫌日光刺眼，于是撒气似的，他起身走到窗前，将客厅窗帘“哗啦——”一声全部拉上。

　　转头看到厨房位置时，脑子里一瞬间想起她等在他的家里，系起围裙笨手笨脚给他煮一碗清水面的场景。
　　那时他们还刚在一起没多久，公司不稳，他常需要为此而劳碌奔波，每次加班到清晨回到家里时，他都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家居服外面系着米白色的纯色围裙，她逆光站在厨房里，把煮好的面过凉。
　　阳光从窗外照进，打在她细软的发梢，透着明亮的金黄。

　　听到门手松动的声响，她总会第一时间腾开手，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一句：“回来啦？”
　　说完转过头，继续道：“我煮了面，你洗个手就可以过来吃。”

　　那时她清冷的面颊总是会微微羞涩，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上一句：“我只会做这个，你可以先填下肚子，等醒后再去餐厅吃。”

　　连续熬夜加班过后的秦尤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总觉得以后这样的场景还多的是，他点点头，一句话也没留，转身到卧室里脱了衣服准备冲澡。
　　等洗干净再出来时，戚柚已经没在原地。

　　餐厅里，桌上摆好她刚刚煮好的清水面。
　　偌大的房间内空空荡荡，
　　像是她从没来过。

　　秦尤知道她急着赶去上班。

　　也知道，
　　她每天早起过来，只是为了让自己通宵加班后能吃上一碗她亲手做的热面。

　　她关心人的方式总是悄无声息，但却又绵软细长。

　　秦尤走到餐桌前揭掉她贴在碗旁的便签贴纸，上面有她留下的锋利字迹，提醒他趁热吃完好好休息。
　　面上，落了几根同样水煮的绿色菠菜。
　　不太精致的摆盘，一眼能看得出做饭人的生疏感。
　　但秦尤知道，这顿简单的面被她做得格外用心。

　　戚柚字迹并不秀气。
　　相反的，她笔锋格外锋利。
　　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
　　是很大气的写法。

　　将看完的便签贴纸折好收起，秦尤拉开椅子坐下。
　　他打开手机想和戚柚说一声谢谢，思虑了番，又收起。
　　他们未来的日子还长远，不急在这一时。

　　那时候，他总觉得他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远。
　　很长远。

　　秦尤站在窗前望着厨房的方向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微仰下颔，他将眼里的那份模糊收回。
　　他以为是窗外的阳光刺了眼

　　把最外的那层遮光窗帘也拉上，他原路走回到沙发。
　　在戚柚家门口等了一夜，还没洗澡，他没回卧室。
　　打算像之前公司刚刚成立时那样，合衣睡在沙发上。

　　只是刚一闭上眼，又想到戚柚曾数次睡在这里等他回家。
　　和无数个给他煮面的清晨一样，也有无数个深夜，她等在这里，只为了在他下班后给他做一份夜宵。
　　然后再悄无声息的离开。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一直可以延续到很久。

　　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去找戚柚，戚柚也从不会主动来找他。

　　但这个家里仍到处都是戚柚的痕迹。

　　奇怪的是，
　　明明她已经很久都没来，明明她没有在这里待过多久，
　　但秦尤仍旧清晰记得。

　　那些回忆，全部都留存在他的脑海里。
　　清晰而又深刻。

　　他不相信戚柚会真的狠心，轻易和他说分手。

　　-

　　年假的几天休息时间一晃而逝。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戚柚没再见到过池亦礼也没再见到秦尤。
　　一反常态的，秦尤也没再打过来电话。
　　像是瞬间消匿在她的世界里。

　　戚柚的世界终于平静。

　　得来不易的休息时间，戚柚把自己时间安排满满的。
　　睡觉健身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
　　唯一的出门理由，是去医院给被咬的伤口换药。
　　或是早起心情好时，开车到几公里外的小巷里，去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炖。

　　这期间池亦礼给她发过几次微信，都是询问她的伤口。
　　顺理成章的，聊着聊着，两人会延伸出新的话题。
　　有时会给彼此分享自己的生活，告诉对方自己正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极为不刻意的分享方式。
　　让双方觉得舒适又理所应当的同时，又恰当保持着暧昧的距离。
　　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比如池亦礼到了公司背靠在椅子上和戚柚说早时，她会直接给他发来她坐在路边吃小馄炖的照片。

　　清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枝桠缝隙细碎落在桌面，那上面，摆着碗清亮汤底的小馄炖。色泽诱人。
　　戚柚将自己咬过一口露出里面肉馅的小馄炖放在勺子里，拍成照片一起给他发过来。照片构图里，她不小心落入镜头里的发梢被阳光染成漂亮的金色。
　　整幅画面都清新透亮。
　　带着氧气。

　　等照片发过去，她会炫耀似的在后面附上一句：
　　［不用早起上班的清晨真的很舒服。］

　　而后，又加道：
　　［好吃！］

　　隔着个屏幕，池亦礼都能想到她像猫儿翘起尾巴时的那副得意模样。
　　一定是高傲又满足的，“好吃”两个字带着些微雀跃。
　　连说话尾音都快乐的往上挑。

　　看着手机垂头轻笑一声，池亦礼坐在椅子上给她回复：［别气我。］

　　助理刚好将磨完的咖啡敲门给他送进来，放下时，池亦礼拍了张照片给她发送过去。

　　偌大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文件，就剩下那一杯孤零零的黑咖啡。

　　戚柚听到他秒回信息的声响，但没急着回复。
　　等又盛了个小馄炖放进嘴里，完全咀嚼完咽下，她不紧不慢地捞起手机，回过去风凉话：［好惨。］

　　咖啡还在手边散着热气一口没动，池亦礼手里转着黑色机身等了半天，等手机终于发出声音响动时，他看似不紧不慢但内心着急的点开，就看到这么一句欠揍的话。

　　［……］
　　他无语地回复了她六个点。

　　戚柚在那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手机上的回复乐不可支。
　　……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戚柚忙得脚不着地。

　　上午到了公司把假期堆积的工作全部处理完，下午时，她掌镜给最近某视频软件上的大热女网红拍摄一组室内广告照。

　　女网红架子不小。
　　等全部拍摄和沟通结束时，戚柚手揉着脖颈收工从摄影棚里出来，和众人道别过后，回到办公室那边时，里面的同事基本都已经下班走光。

　　她看到负责后期的一个实习生还坐在电脑旁，看到戚柚经过他身后，他推开手中鼠标慌忙站起来。
　　挥手和戚柚打了个招呼。

　　看到他还在戚柚有些惊讶，随口问他：“还没下班？”

　　那男生挠挠头，脸上有些羞涩，解释：“还有些东西不懂，想多学一点。”

　　戚柚心中瞬间了然。

　　她刚毕业进入到公司里时也是这样，职场和学校有太多不同，很多书本上的东西，到了公司，更需要的是实践经验。
　　每天都想着再多学一点。

　　她对着男生点点头，真心鼓励道：“那你加油。”

　　说完她回到办公室里取包。

　　回来时那男生出人意料的再次站起。
　　到底是还没正式毕业的大学生，看向戚柚时，那双眼里总不自觉流露出清澈的单纯。
　　以及掩藏不住的羞涩。

　　一切心情都显露在脸上。

　　他从自己工位上翻出盒感冒药，看到戚柚经过，站起后迅速递到她面前，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夹着些微紧张。
　　他递出药时没敢看戚柚眼睛，只道：“刚刚听你说话声音有点哑，感觉——”
　　“感觉能用得上这个。”

　　忙碌一天都没怎么喝水，戚柚嗓子是因为干渴才哑的。
　　“不——”
　　看出眼前男生递出药盒时的紧张感，戚柚到了嘴边的不用两个字转而收起。

　　伸手大方接过，她像男生道了句谢。

　　倒是眼前的男生反而受宠若惊似的，惊讶过后说话磕绊了起来：“不——不客气！”

　　看戚柚欲走，他迅速收拾好书包跟在戚柚身后出了公司门。
　　两人正说话之际，停在马路对面的黑色车辆接连按出几声喇叭声响。

　　那声音明显是冲着她们方向。
　　止住话音，戚柚顺着声音看过去。

　　她一眼认出，停在眼前的车，是秦尤常开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