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到》诗南

25、听不到

　　秦尤逐渐没了耐心。

　　从昨天戚柚在电话里和他说了分手后他就一直心绪不宁。怕离开后岑昕又发疯，给院里的医生护士找麻烦，不肯配合打针吃药，才强忍着耐心在这里又留了一夜。
　　如今看她这副恃宠骄纵拒不配合的模样，心里的不耐在一瞬达到了极致。

　　他没了平日里的耐心。
　　眸色阴沉地盯着岑昕看了会儿，他直接把勺中的青菜倒回碗里，勺子同碗一并放回到床边桌上。
　　连句废话都没和岑昕多说。

　　一副不吃就倒掉的模样。

　　昨晚岑昕入睡后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给戚柚打电话到半夜，直到两个手机都打到关机才肯作罢。
　　白天充了会儿电又匆匆打过去，没等打上几个，岑昕那边又出了状况。

　　此时的秦尤人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身体在医院陪伴照顾岑昕，心思却早已经飞到了戚柚那里。

　　生气她能够轻易说分手玩失联的同时，心中又忍不住判断推测，她说分手是一时生气之下的冲动选择，还是早已经蓄谋已久，想要离开他身边。

　　当下最着急的，是要拨通她的电话。
　　或去找她。
　　面对面的说个清楚。

　　而不是被岑昕牵绊的继续耗在医院里。

　　因此岑昕每出一次意外和状况，秦尤的不耐情绪就多增加一分。
　　直到达到顶峰。

　　昨晚秦尤一夜没睡，眼眶周围熬得青黑泛着淡淡的紫色，瞳仁周围也不似先前那般清明干净。
　　在医院里连续陪护几天，即便有助理送来干净的衣服，但因为吃睡不舒服，也没有平时那般利落整洁。

　　下巴周围都是冒出的青色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阴郁的颓丧。

　　被他用这样阴沉的目光直直盯着，岑昕逐渐软了身体。
　　不敢再骄纵妄为。

　　她赶在秦尤把碗落在桌子上之前伸手连忙抢过，看着他撒娇道：“我吃，我吃，吃还不行吗！”

　　她把碗里的青菜一口一口放进嘴里，直到细细咀嚼完，碗中的青菜和米饭都见了底，才放回到桌子上。
　　看着秦尤道：“这回开心了？”

　　秦尤没说话。

　　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银色西装外套，作势想要起身。
　　头也没抬道：“公司不能扔下太久，有些事情特助解决处理不了。我先回公司，以后晚上过来看你。”

　　说着，他拉开椅子准备起身离开。

　　“我不就是没听你的话没吃那几根青菜。”

　　声音里染上了哭腔，两行泪水从眼角往下顺着颊侧簌簌滚落。岑昕从病床上两条腿直直跪起，上前一步，在秦尤起身到一半时环着他的脖颈将他拥抱住。
　　整张脸埋在他的颈侧，她眼泪都落在他的白色衬衫面料上，请求：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抬起头，用泡着清泪的眼珠看秦尤，努努嘴认错道：“我再也不敢了。”

　　秦尤：“和这个没关系——”

　　没说完，岑昕闭着眼，将自己温热的唇递到他的唇上。

　　吻从几秒延续到数十秒，察觉到秦尤反应过来伸手快要把她推开，岑昕率先结束掉这个吻。

　　她手还环在秦尤的脖颈。
　　看着两人唇与唇之间牵出的银丝，她还浸着眼泪的眼睛转到秦尤的眼上，媚眼如丝的和他对视。
　　她看着他轻轻喘着细气道：“早就想这么干了。”

　　两双眼睛近距离的对视，她看着秦尤一字一句说：
　　“我喜欢你。”

　　“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

　　秦尤刚才半起身时就被她一把抱住，大概吻得突然，太过惊讶，人到现在还是维持刚才这个姿势。

　　岑昕膝盖往后磨蹭着后退了几步，给两人中间空出些地方，让他能够直起腰身站的舒服些。
　　但手仍没松开他的脖颈。

　　为了迁就岑昕跪在床上的身高，秦尤肩身压得很低。

　　“你应该可以感觉到一些的，”两人脸和脸之间隔了没过一指距离，四目相对，岑昕眼神和话语都深情隐忍。

　　她看着他的眼继续：“之前一直不说是怕失去你，怕万一说了，连现在的关系也维持不下去，但现在，我发现你还是你在乎我的，也没有那么喜欢你的女朋友，对不对？”

　　说着，岑昕余光透过病房门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里戚柚已经没再站在原地，但窗口的最边缘处，可以看见她后脑上的发丝，以及穿了烟灰色防晒服的半侧肩膀。

　　没隐藏住的三分之一肩侧。
　　背影看起来瘦削而又坚韧。

　　不知道她此时心中是什么想法。

　　收回多余的思绪，岑昕身子往前又一次抱住秦尤，眼神透过病房窗口看着门外，继续说道：“否则你也不会在晚宴上抛下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又陪我在这里这么多天。”

　　秦尤眼神微动。

　　他确实早就知道岑昕对他抱有爱意，如她所说，怕撕开那层薄薄的窗纸后两人之间关系变得尴尬，因此，他始终保持沉默。

　　她一天不说，他也从不好奇多问。

　　始终以哥哥的名义陪伴在她身边，给她留有一份退路和保护。

　　这是他对岑昕报恩的方式和方法。

　　但她说错的是。
　　在晚宴上抛下戚柚选择她并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戚柚，相反的，正是因为他觉得和戚柚之间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但岑昕因为救他，身体落下了病根。
　　他不敢耽误。

　　这才是他当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时间一秒一秒的走过，看秦尤始终沉默没有说话，岑昕像是得到了答案。
　　缓缓松开抱住秦尤脖颈的手臂，她垂着眼往后退开几步，低落道：“我知道答案了。”

　　深深往回吸了一口气，岑昕直起腰身，看着他，强颜欢笑道：“今天的话当我没说过，往后……往后咱们还和以前一样？”

　　“你就当……当没听过我刚刚说了什么。”

　　秦尤看着她，蹙蹙眉头，没说话。
　　像是不太赞同。

　　“好啦，”伸手亲昵地扯扯他的颊边两侧，岑昕玩笑道：“别再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这样搞，会让我觉得你这是在舍不得我。”

　　“笑一笑，嗯？”

　　“我都还没哭丧着脸呢！”她开玩笑逗他。

　　双颊被她轻捏在手里，秦尤眉心蹙的更紧。
　　想说他是不赞同她说当事情没发生过的话，而不是因为没能答应和她在一起感到抱歉。

　　但岑昕自说自话的把话都已经说完，自己已经表态拒绝她的表白，不想再反驳刺激到她，秦尤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干脆保持沉默。

　　只沉默任由她搓来搓去似的揉捏。

　　“我明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揉捏够了，岑昕松开手，看着秦尤再次说话。
　　没完，病房门外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温柔话语中带着疑惑：“柚柚，你还没走？”

　　“哦，”背贴在岑昕病房门外的白色墙壁，听里面两人暧昧的表白和对话，戚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了神。她看了端着水杯站在戚承光病房门外的林珂一眼，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直起身解释道：“刚接了个电话。现在就走。”

　　说着，她抬了抬肩膀上快要滑下的黑色托特包，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林珂立刻拉住戚柚的手腕：“哎——”

　　戚柚转回身，疑惑：“怎么了？”

　　林珂出来时看出她情绪不高，但真拉住她的手，发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己的亲生女儿，闹成如今这副生疏客套，又无话可说的模样，林珂心里只觉得悲凉。
　　连句安慰都不敢宣出于口。

　　她看着戚柚。

　　半响，道：“有时间就多回家看看，你爸爸……你爸爸他总想你。”

　　戚柚点点头：“好。”
　　……

　　门内。

　　听到门外有人喊戚柚的名字，秦尤立刻从椅子上站起。

　　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细细聆听门外两人的对话声音。

　　岑昕也听到了有人叫戚柚。
　　看秦尤立刻从座椅上站起，她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僵硬问：“怎么了？”

　　秦尤没说话。

　　除了第一句，林珂说话声音不大，门内只能零星听到几个字。

　　不确定是否是戚柚，听到门外的对话声音结束，秦尤垂身拎起西装往外走。

　　“到底怎么了嘛？”
　　“谁啊？”

　　见秦尤没回答，只默不作声地着急往门口方向走，岑昕焦急跪坐床上，看着秦尤离开的背影，喊问道：“你去哪！”

　　“秦尤！”
　　“秦尤！！”

　　回答她的是“咣”的一声关门声响和秦尤离开的背影。

　　看着眼前的病房房门缓缓在自己面前关上，岑昕瘫坐到病床上。
　　指甲深深掐陷进身旁的床单。
　　……

　　出了住院部的大门，戚柚顺着医院里的花园一路往外走。

　　这周围都是住院部的大楼，楼和楼之间用花园间隔开，四周空气清新，环境安静。偶有老人和小朋友被家人用轮椅推着经过。
　　独独戚柚垂着头，像个落难而逃似的旅人，步履匆匆地经过。

　　九月初的天气，阳光晒在人身上还感到暴热，出门需要墨镜防晒。戚柚却浑身冰凉，手指四肢僵硬到麻木。

　　她脑子里慢镜头似的，不停回放病房里，秦尤喂岑昕吃东西的画面。

　　以及岑昕和他撒娇、拥抱、环住他脖颈再隐忍不住似的表白。

　　最开始是好奇心驱使，觉得说话声音像岑昕才走过去。
　　没想到真的是他们。

　　后来则是脚上像订了钉子，自虐似的看着他们亲密，拥抱、接吻、表白，眼睛怎么也无法从他们身上挪开。

　　直到岑昕笃定说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的女朋友，秦尤始终保持沉默。戚柚背对着病房房门，背贴在白色墙壁，周围的一切在她耳里都像失了声，再听不见其他。

　　她像是不会游泳的人一不小心失足溺在了海里，因为海水猛灌导致耳朵轰鸣，周身只剩下不断骤缩的氧气。
　　直到一点一点失去了呼吸，最终心脏停摆。

　　是林珂的话及时将她拉回了现实。

　　秦尤最后给出岑昕的答案对戚柚来说已经不重要。
　　他先前的沉默已经代表一切。

　　指节攥紧身上的黑色托特包袋，戚柚越走越快。

　　身后秦尤大步追上来。

　　“戚柚。”
　　“戚柚！”

　　一把拽住戚柚的手腕，怕戚柚再甩开他走远，秦尤快走两步站到她身前，双手握着她肩膀，垂头看着她道：“你听我解释。”

　　因为在两栋楼之间来回穿梭快跑寻找，秦尤难得丢了平时的理智和游刃，说话声音气喘吁吁。

　　言语中带了急切。

　　戚柚往后退开两步，想要躲开他的触碰：“你放开我。”

　　怕戚柚再甩开他走掉，秦尤没听她的话。
　　非但没放，握住她肩膀的手反而加重了几分力气。

　　力道重的像是要把人捏碎。

　　防晒衣面料柔软轻薄，戚柚里面只穿了吊带打底，肩膀被捏得生疼，她没再惯着秦尤，伸手一巴掌打在他一只手的手背上。

　　秦尤皮肤冷白，只听“啪——”的一声，他随着声音垂头，看到自己手背上红印立显。

　　他抬头眸色阴沉的看向戚柚。

　　见戚柚神色冷漠的和他对视，他舔了舔唇角，蓦地笑了。

　　问：“小野猫终于开始露出爪牙了？”

　　戚柚一字一顿：“我说放开我。”

　　说完，对着另一个手掌又是啪的一声。
　　趁秦尤转移注意力低头查看的瞬间，戚柚用力推开他的手，往前继续离开。

　　被秦尤反应过来从后一把拉住。

　　因为戚柚走得迅速，秦尤这次没拉住她的手腕，伸手一把拽住了她胳膊上的衣袖。
　　连帽的防晒衣，面料柔软，经秦尤这么大力一扯，半边衣领立刻被拉下撕开，只听“撕拉——”一声，戚柚半边雪白肩颈被大片暴露在外面。

　　这行为实在太触不及防，也不是故意为之，秦尤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看着戚柚露出的雪白肩颈，愣了半秒。

　　下一秒，戚柚的巴掌随之而来。

　　“我说让你放开是听不懂人话？”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回身，戚柚打完甩了甩自己打到泛红的掌心，垂头视线落在秦尤还想放到自己肩膀的手掌上。
　　抬头看着他，冷冷道：“别再让我看到你。”

　　转身欲走，余光看到秦尤又追上来，伸手想要圈住她手腕。
　　没等行动，戚柚转身毫不留情的又甩过去一个巴掌。

　　想到刚刚在病房内他和岑昕的拥抱在一起接吻，戚柚这次彻底失了耐心。
　　她最后一次警告：

　　“别碰我，觉得恶心。”

　　秦尤这次没再上前，他垂头，伸手抹了下被打的唇角。

　　这女人狠起来是真的狠。
　　两次专往一个地方扇，还用了巧劲儿，都是最柔软的地方。

　　秦尤看了眼指腹抹下来的鲜血。

　　新鲜挂着热气儿。

　　“气消了，嗯？”

　　戚柚身后不远处池亦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中推着昂贵轮椅，上面坐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目光毫不避讳地朝着这边看过来。

　　不想被外人看了笑话，收回视线，秦尤对着戚柚道：“气消了就和我回家。”

　　戚柚没走，还站在这里就是想听听他嘴里能吐出什么来。
　　听完，她垂头轻笑一声，然后抬头看着他：“做什么梦呢？”

作者有话说

　　礼：才不是外人，是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