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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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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落了——!!!”嘶哑的喊声从城墙上传了过来。
警戒的红色旗帜高高扬起,被人快速地挥舞着。
街道上立刻有人惊叫了起来:“决国人来了!”
“城门为什么会落下!?”
“别打了别打了,决国人来了,先不要自己打自己了!你们住手啊!”
“住什么手!快上!杀了公主!”
恐慌之声此起彼伏,但内战丝毫没有停下来。
温菱只不过难以置信地呆怔了几秒,那扇朱红的、雕着花与鸟的宏伟城门,便已经落得几乎要沉到地上。
万马奔腾、尘土飞扬。
滚滚黄沙漫天,自城门外呼啸着卷来。马蹄得得,金鼓连天。决国人正在朝着这边全力前进。
时间一瞬间被拉短到分秒可争。
“胥和安!”她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你快去!把我们的城门拉上去!”
对方也没有多言,担负着将军二字的男人当机立断地转身奔赴了城墙之上。温菱一手紧握着佩剑,冷着眼深吸了一口气,道:“今日,我,温菱,向王室先祖请罪,我要亲手杀死我的国民了。”
她的目光冰凉又决绝,迈开步子,在一片混战中朝着城门而去。果然,随着她的移动,那些嘶喊着要杀她的人,也立即跟随着围了上去。这些人同护着她的、最外圈的赤金人搏斗,穿过那些阻拦着碍他们事的平头百姓们,再同士兵们交战在了一起。几个、或十几个,总有些人钻进手与手之间的空隙、人与人之间的间隔,冲到了温菱的跟前,面目狰狞地喊着“妖女受死”,狠绝地朝着她要害直击。
她以剑抵挡,也以剑反抗,剑身染了血,血又溅到了她眼睛上。
他们移动得十分缓慢,温菱一边紧紧地盯着城门的情况,一边同起兵者殊死搏斗。
有剑刃划过她的身子,她的剑刃也划过了别人的。
咒骂声与咒骂声相对立。
争吵与附和相掺杂。
这一波乱糟糟的互相厮杀着的人里,甚至还有许多是彼此认识的。
“我就不该认识你!脑子糊了猪食的,看不到城门落了吗!”有赤金百姓拿着摊边贩卖的镰具护着公主,气愤地骂着想绕过他的造反者,“公主是自己人,你有本事杀决国人去啊!”
“你才脑子糊了猪食!决国人说了帮我们解决妖女,你分不清谁才是自己人吗!”
“反正我和你不是自己人!你给我滚到决国去舔他们的屁股蛋子去!”
“就是!滚出去,这时候了还在自己国家里捣乱!”
“等日后你被公主的妖怪孩子杀死了,你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不远处,城门正在缓慢地上升。
决国军队愈发的近了。
“门升了!门升了!”
士兵们喊:“快把公主护送上去!”
当胥和安正在指挥着士兵们捆绑石头时,瞧见的便是手执长剑、杀出一条血路过来的温菱公主。
里头的城门之下,是骂声,是痛呼,是一团人头攒动的混战。恐惧着异样的人,担忧着变数的人,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公主两年的身孕,而聚集在一起汇成的这支人数庞大的造反队伍,同其他赤金百姓和士兵们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之中。
外头的城门之下,是箭雨,是飞石,是气势汹汹奔腾而来的决国军队。硝烟弥漫在城墙之上,无数士兵架着弓趴伏在垛口,利落地取箭燃火,迅速发射,火在空中划过危险的弧度,再落于侵略者的队伍之中。滚石从墙上抛出,砸于试图攀着并没有升得太高的城门进来的敌军身上。
有零零散散的决国人已经跳上半空中的城门,往里面冲了进来。
太多人在奔跑、在叫喊、在传话、在报告,鼓声、号声、嘶吼声、计数声,齐响在城墙之上。火源的热度使得这儿温度颇高,温菱的汗水混着血水流了下来,在嘈杂声中扯着嗓子喊:“升城门!快点升!为什么这么慢!”
“我们升城门的装置被破坏了。”胥和安冷着脸道,“被我们自己的人破坏了。”
只有在赤金国内部,才能破坏掉赤金国的城门。
他们的士兵在城墙上日夜不休地放着哨、盯着人,所有人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连睡梦中都是高高的城墙与城外驻扎着敌军的荒野。守卫着国家的士兵们高度警惕着决国军队,却唯独漏了赤金人。
藏在城门之内的内鬼。
温菱急匆匆地跑到城墙另一端,往下望去。由于装置被破坏,只能用别的办法将城门升起。一波士兵正绑着铁绳,另一头系着城门顶端,汗流浃背地往前拽行,试图将城门升起。一些没有武器、或胆量偏小不敢加入同造反者战斗的赤金百姓,也自发地跑上前,帮助他们一起拖拽铁绳。
但赤金国的城门,极其沉重,落下去轻而易举,升起来却万分艰难。
胥和安还有另一个办法,以铁绳绑巨石,绳索从城门之上绕过城墙,再将石头推下去,以石头的重力,来拉动城门。
这方法配合人力,有一点点效力,所以城门升起来了一点儿。
但升得远远不够。那些巨石仍然半吊在空中,无法彻底砸落下来。
决国军队仍能陆陆续续地进来,只要他们的时间充足,成功攀爬上城门并进来的人数,也让他们够呛,毕竟他们人少。
他们现在的军队分为了四波,一波在城墙之上防守,不断投射飞石与火箭,以及拦截爬云梯而上的敌军;一波在城墙之下防守,与零散进入的决国人战斗;一波负责升城门,拽铁绳、运石头、落巨石,各司其职,将城门升至了不那么容易进来、却也不是不能进来的程度;最后一波,则在城内同造反者们战斗。
温菱喊道:“不行!太慢了!决国人多,我们城门升太慢,他们总会闯进来足够多的人的!”
城墙之上太嘈杂,或者说,此刻赤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沸反盈天,一片混乱,以至于温菱需要大声呐喊,才能使其他人听清她的话语。“余校尉呢!”她转头喊道,“得增加更多巨石!”
负责升城门的余校尉就在旁边,灰头土脸地转身过来,道:“公主,要去找足够大的石头,还要运送过来,都是需要时间的啊!这么点时间,我们能落下这么多石头就不错了!”
他这一转身,让施袅袅吃了一惊。
这位余校尉的长相,竟同老余、以及余生,有七八分相似。
她忍不住想,这大约是余生的祖辈了。
温菱快速地跑着,把身子探出去瞧了瞧下头,城门仍在缓慢地上升之中,许多决国人吊挂在城门之上,有的被落石砸下,有的被赤金士兵刺死,但更多的是踉踉跄跄往里头跑的,同他们的士兵厮杀起来。
“要快点,要快点。”她兀自焦灼地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然后一个转身奔到了投掷巨石的地方。
胥和安忙不过来,没有一直跟着她,而是在同各个负责人接洽,指挥着战斗。余校尉倒是跟着她,以及她的几名随侍,一路到了那儿,余校尉问:“怎么了公主?你想到了什么法子?”
“用人!”温菱喊道,“人跟着巨石一起下去,增加重量!”
“这……”余校尉脸色变了变,“巨石不好控制,这波人下去了,万一上面又投了新的巨石下来,很可能就砸死了!或者两个巨石在空中晃荡,这方法很危……”
“跟我下去!”温菱没听他把话说完,冲着周围升城门的士兵大喊了一声。
她的音调高昂,且不容辩驳,不是商量,而是将帅指挥士兵听令的语气。
温菱一手拽上了铁索,率先跳了下去。
“公主!”
“公主下去了!”
“兄弟们,跟着公主上!”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拉着铁索滑了下去。
余校尉愣愣地低头看了看已经趴在了一块巨石上的公主,忽然沉下脸来,拉过公主所在的那根铁索,也跳了下去。
他一路滑到了巨石上,仰起头来,对上了公主瞧见他的笑。温菱道:“谢谢,你也下来……”
她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一把匕首没入了她的肚子里。
鲜血顺着剑刃流出来,滴滴答答,滴落在石头上。
温菱的眼睛睁的很大,表情有些僵,连话语都迟疑了:“为什么……”
余校尉笑了:“因为你的随侍们不在了,我有机会杀你了。”
“为什么?”她又颤抖着问了一遍。
“你是赤金人。”她说,“你还是我们的士兵,是校尉。”
“是你放的城门?”温菱的视线模糊了,她的眼眶里盛了些泪水,积攒了很久的。
“不是我,是那些想要你死的人,是他们放的城门,也是他们破坏的升门装置。”余校尉笑道,“我只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温菱的手捂着肚子,她明明怀着孕,大着肚子,这剑身没入到她体内,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本能地去捂着,血把她的手染红了。
“为什么?”她始终重复着这个问题。
“公主,没有人会怀孕这么久的。”余校尉看着她,道,“你肚子里的不是人,是妖怪,怀着妖怪的也不是人,也是妖怪。你迟早要害死我们的。”
温菱的喉咙涌上来了一口血,她又咽了下去。匕首有毒。
她还是问:“然后呢?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凄凉:“我打开了城门?我想要放决国人进来?我想要赤金灭亡?我做了什么?我不是一直在努力……”
“在努力想要护住这个国家吗?”
“赤金不会灭亡的,决国人答应我了。”余校尉的眼里闪着光,“他们的暗探联系过我了,只要我们帮他们放下城门,他们就进来替我们解决掉你。你知道,你很难解决,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忠心于你,其他的国人也都护着你,我们这些真正清醒的、目光长远的人,能够预料到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在你和你的妖孩手下的人,努力了那么久,都没能杀死你。”
“但是决国人可以来帮忙,也有代价。国王没有其他子嗣,你死后,他们帮我成为国王。”余校尉说着说着又咧嘴笑了一下,“到时候,赤金产出的黄金,全部都要低价同他们交易。这是互利共赢的事情。”
“不过现在,我就能杀了你,所以我动手了。”他把手中的匕首拔出来,然后又刺了一刀进去。
温菱的身体发麻,无法动弹。
毒性在她体内迅速蔓延。
她看着充满期待的余校尉,这个暗地里将所有害怕她的赤金人组织起来的人,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收敛不住,似乎已经在幻想着自己加冕为王的那天。
半空中的所有人都在忙乱,忙着加重,忙着控制巨石的方向,忙着躲避头上继续掉下的坠物,忙着观察城门上升的速度。直到一名士兵攀在铁索之上,朝着公主的肚子那儿看了一眼,才惊叫起来:“公主受伤了!”
“余校尉!你!”
但余校尉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麻痹的公主。她的身子如铁铅,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