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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透明塑料袋 我很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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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节的主题班会定在感恩节那天的下午,钱浅跟晁扬夕串着主持词,报完最后一个节目时,大功告成般蹲在教室墙根边近距离看压轴节目——李长乐跳舞。
晁扬夕从第一个节目到现在的最后一个节目,始终兴奋地在一边负责暖场带动气氛,熟练地吹口哨,尖着嗓子叫好,钱浅扭头看对方轻架就熟的吹口哨模样,有一瞬间的直觉——这个女孩子以后的爱情,一定也是轰轰烈烈的。
然而当看到李长乐在教室中央跳舞的时候,钱浅沉寂了许久的情绪慢慢出现了裂口,就像小鸡打破蛋壳出生那样,裂纹在一点点出现、加大、变深、最终裂开。
她知道李长乐会跳舞,也在初中的舞蹈社团里见过一次,但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认真又如此近距离地看“活人”跳舞,从前她每每看到理发店门口聚集着跳舞的人群时,总会忍不住凑上前看个究竟,一向迟钝麻木的神经会瞬间活跃,沸腾的热血如电流般酥麻遍布全身,她背着沉重的书包挤在人堆里,手里或许还拿着刚从书店买下的辅导书,鼻梁上架着古板的黑框近视眼镜,却仍然忍不住想为跳舞的人群尖叫呐喊,那是她少数的“不一样”时刻。
她的青春太过老态龙钟,青春的活力、沸腾的热血都极少体验过,现在想来,真的很遗憾。
李长乐站在原地笑着看她,钱浅由于激动和兴奋微微涨红了脸,她在情绪太过高昂时总是笨嘴拙舌,所以本来想哗啦啦倒出一堆感叹和夸奖词语的钱浅最终只是扬起脸,对着她的新任偶像憋出了一个字——帅!
李长乐笑起来,低沉清冽的嗓音蛊惑人心。
钱浅后来很多次地跟李长乐说过,你的名字真好听,李长乐听后也会客气地回答她,你的也不错。钱浅每次都笑着摇摇头,转身沉默地去做别的事情。
如果名字可以预示着一个人的命运,钱浅恨不得自己冲回娘胎,用腹语偷偷告诉妈妈,你们不要叫我钱浅,换个名字,叫我钱乐乐,或者钱多多。
然而命运不是凡人所能操控得了的,它一向比掌心的纹路还复杂多变,很多事情可以期望,但不可以祈求,否则到最后必然是狼狈的失望。
放假的周六上午是例行小考,钱浅卷子答到一半就开始肚子疼,她想起自己的生理期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于是从书包拿出卫生巾掖到校服衣袖里,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就跑出教室。
钱浅早就没有了初中那时每次来大姨妈的羞怯和慌乱,虽然也要避着人,但总不至于觉得它不可见人。
人的变化和成长比人们自己想象地还要快,其实不用多长时间,一些事就会被我们合理化地接受,毕竟只要继续活着,就必须要跟随环境做出改变,只要你不是太过固执。
她沿着走廊小跑,刚刚拐过弯,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对面窗户边的钱明瑟,那个窗户的形状向外凸出,恰好在室内形成一块不算小的空间,下课时很多同学都会跑到这个窗边和同学说话聊天,或者一个人静静发呆。
钱明瑟转头看到了她,但似乎毫不诧异,仿佛知道她会出现一般,转过身子伸手朝她打了个招呼,只不过笑容是讥诮的冷漠。
钱浅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和钱明瑟迎面相见过,她有意避开,但也知道避开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于是她走过去,小腹刚刚还在绞着的疼痛现在已消失匿迹,让她恍惚觉得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啊?大家都可想你了呢。”
钱明瑟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很好看,淡粉色的羽绒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娇媚白皙,马尾辫高高绑起,像一个站在华丽城堡上,睥睨万里的骄傲女王。
“也包括你吗?”钱浅淡淡地笑着问。
“自然不包括,你不知道吗?我恨不得你消失。”
钱浅有一瞬间的愣神,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淡轻柔,脸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似乎刚刚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啊?”钱明瑟挑衅般斜睨着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我哥哥那样的人吧?害的你有家也不能回,哦我忘了,你现在住你妈妈家,怎么样,住地还舒服吗?”
钱浅笑了,如果一开始她还惊异于对方太过友好亲密的态度时,那听到钱明瑟最后的冷嘲热讽和不可避免昂扬上去的愤懑语气时,就已经冷静下来了。
“挺舒服的,”钱浅笑着说,“还有,我不觉得委屈,该委屈的是你不是吗?而且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钱明瑟终于不再笑,眼神阴暗晦涩,“我妈已经求我好几天了,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叫回来,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好,即使在外面也有人重视、牵挂,被人重视的感觉很好吧?那个老太婆天天折腾我妈,甩着张死人脸给我妈脸色看,就连她这个死老太婆也会偶尔问一下,你回来了没有,答案是没有,我妈又得遭好几天罪,说是钱叔叔的老婆,可实际上就是你们家的保姆吧,每天洗衣做饭,伺候老公婆婆,我只是想问问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和我妈就要受这样的待遇,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你的那个好奶奶。”
钱浅默然,她很想告诉钱明瑟,陈阿姨“牵挂”她,是为了整个家的和睦,还有以后她不得不继续在这个家里过下去的日子着想,奶奶“牵挂”她,是因为还想显示她尚存的余威,以提醒所有人,她在这个家里,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爸爸和陈阿姨已经间接向奶奶证明——她在这个家里地位的日渐衰落,即使是以往无比威严苛责,说一不二的奶奶,在儿子所做的决定之下,也不得不去面对那些她不愿面对的现实,爸爸既不可能跟陈阿姨离婚,也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处处顺着她的意思,奶奶终会慢慢明白,有些事,即使她再怎么强势,也无法扭转。
钱浅神情漠然,扭头看向窗外,一个透明塑料袋被大风刮得四处乱窜,紧紧勾在一棵树光秃的枝干上,伴随着呼啸的大风,塑料袋也哗啦作响,听起来像濒临死亡的野兽在绝望怒吼。
过了良久,钱浅才淡淡开口,“不凭什么。”
她看着钱明瑟,面无表情,“即使奶奶再不对,你也不该指着她鼻子骂,逞了口舌之快,最后倒霉的还是你妈妈,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懂得。”
“我懂,可是我不想懂,”钱明瑟美丽的脸庞此时看起来分外冷艳,一字一句地发出低声诅咒,“我只知道,我恨她,我巴不得她去死。”
钱浅冷下脸,“你是不是疯了?”
钱明瑟突然笑起来,明媚驱逐了晦暗,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之下只有灰沉沉的房屋和光秃的树木。
“电视剧里那些背负血海深仇的人到结局的时候总是要被劝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如果你是他们,你会放下仇恨,原谅你的杀父仇人吗?”
“我不知道。”
钱明瑟接着笑,耀眼的笑容比过了周身冷淡的日光,只是分外冰冷,“钱浅,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你,很讨厌。”
钱浅没有看她,依旧盯着窗外那个看起来凄惨无比,却死死勾着树枝不肯撒手的透明塑料袋。
“我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把撕碎的薄纸片从窗户向外洒出去,假装自己在天女散花,后来我发现,即使没有风,那些纸片下落的轨迹依旧旋转不定、曲折弯绕,而我也只是一个被勾在树枝上动弹不得的塑料袋而已,你迁怒于我,真的很没有道理。”
一个女生走出教室去上厕所,看见站在窗边的她们时疑惑地回头望了好几眼,钱浅看到钱明瑟笑容灿烂地抬手跟女生打了个招呼,和善周到的笑容让她看起来无比温柔。
从第一眼见到钱明瑟起,钱浅就觉得这个女生身上似乎有着一股神奇魔力,她能迅速博得周围所有人的喜爱,受到欢迎,钱明瑟就像一只美丽却不高傲,极具亲和力的孔雀一样,硬生生将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变成了她的好朋友,就连曾经嫉妒她的女生后来也成为了证明钱明瑟绝佳好人缘的一份子。
女生走进厕所后,钱明瑟立刻撤掉了方才灿烂的笑容,一张美丽的面孔冷若冰霜。
钱浅有一瞬间的诧异,她从不知道钱明瑟也可以像自己一样,来去自如地切换各种笑容,轻松地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她安静地注视着钱明瑟,女生依旧有着漂亮的琥珀色瞳仁,但现在那里面却添了几分狠戾,仇恨能够把一个人的眼睛变得丑陋。
“天女散花这种游戏,只有像你这样生活无忧,惬意到无聊的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我从没有玩过,因为我小时候和你不同,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住上高楼大厦。”
“所以,”钱明瑟笑地很嘲讽,“回家以后我也要体验一下,像个真正的大小姐那样站在房间里,看着扬上去,从天纷纷而洒的纸片飞舞下落是什么感觉,反正即使物业来找,钱叔叔也会有钱交罚款的吧。”
“过去你体验到的生活,我一定也要体验一遍,还有,我刚刚说错了,我不是讨厌你。”
“我是恨你。”
眼前这个变得很陌生的女孩儿让钱浅有些恍惚,她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知道再言语也无用,心结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开的,自己过往的心结,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解开。
钱浅微微阖上眼,交给时间,只能交给时间。
她转身离开,拐弯的时候仍能感觉到背后女生美丽的眼睛正盯着她,散发出的恼恨光芒连成一条线,变成了毒蛇的蛇信子,气势汹汹,直逼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