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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军训里的我们 肉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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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浅微微眯着眼,目光无焦点地看着前方,迎面而来的阳光耀眼刺目,而包括她在内的几十个学生都在一动不动地原地静默。
他们班昨天踢正步练习了一天,今天还是踢地乱糟糟,五十几个人踢出了五十几种正步,千姿百态的古怪踢法让教官直接黑脸,沉下脸一句话不说,大家识趣做低头反思状,就这样演变成了站军姿。
钱浅不怎么发愁站军姿,因为她总可以在这时极其自由又明目张胆地神游,心中天南海北,宇宙地狱,随她驰骋,钱浅很开心。
但令她没那么开心的就是——无论齐步走,跑步走,踢正步,甚至是简单的前后左右转,她都是反应最慢、拖后腿的那个。钱浅面对教官投来的略带责备又充满无奈的目光总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是害群之马,也是那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钱浅很有政治觉悟地反思自己。
中考结束后,她玩了整整一个夏天,临近开学不免觉得心虚,可是心虚归心虚,上学总归是逃不了的,钱浅皱了皱眉,看向前方站在阴凉树荫底下目光毫无温度的班主任。
她被分到了十班,开学前去看分班大榜的那个周六格外热,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牛奶便和钱明瑟、杨苮祎跑来学校,本以为去得够早,没想到等她们到了学校后才发现看榜的宣传栏处早已人山人海。
钱明瑟凭借艺术生优异的成绩和她一起考入了德馨高中,得知两人都考进德馨高中的那天,爸爸高兴地手舞足蹈,一人奖励了一个大红包。
烈日炎炎,人群熙攘,站在人群之外的钱浅很忧伤,蔫头耷脑地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扎进人堆。她艰难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仰头去找自己的名字,所有人身上都是黏腻的汗,天气实在很热,人的汗臭味也愈发难闻。
钱浅端着脸努力憋气,她有一部很喜欢的粘土动画片,名字叫《玛丽与马克思》,第一次看时钱浅就爱上了马克思,只因为他说——I don’t like crowds,bright lights,sudden noises or strong □□ells.(我不喜欢拥挤的人群、闪亮的灯光、突如其来的噪音和浓烈的气味。)
后来她有无数次重温这部粘土动画,发现自己其实爱得太肤浅,她真正爱的,或许是马克思的孤独,玛丽的孤独,甚至是她自己的孤独,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游离天外的思绪渐渐落地,站在她左边的女孩子在偷偷吸鼻子,红着眼眶有些拘束,明显不适应高中的新生活,虽然开学第一天时班主任在讲台上反复强调要尽快适应德馨的节奏,可适应环境这回事并没有说得这么容易,它因人而异,发呆中的钱浅忽然记起小时候的自己在第一天上幼儿园时,光荣地成为所有哭哭啼啼的小朋友中,扯着妈妈衣角带头哭到撕心裂肺、快背过气的那一个。
然而,在妈妈把她推入幼儿园里的那一刻,幼小的钱浅就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充满陌生大人和陌生玩具的地方没有了依仗,于是她看着妈妈渐渐远去的背影,在一个年轻女老师的怀中渐渐止住哭泣。
还在哽咽着的时候,小钱浅仰头无意间看到一片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晴朗明媚,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再哭下去妈妈也不会回来把她带走,反而会惹来周围老师的讨厌,就这样,她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察言观色,见好就收。
远处的钟楼哐啷哐啷敲响,还差一个小时,今天的军训就结束,鼻尖飞来一只小虫让她有些痒,钱浅皱皱鼻子,在即将斗鸡眼的瞬间看到了某个熟悉身影。
是孟睿。
他正和一个男生合力搬来可以按压出水的大桶矿泉水,在教官的指挥下把矿泉水桶放在离他们班级不远的树荫底下,他们班的教官挥一挥手,全班乌压压涌向甘泉清凉地,钱浅看到孟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雪碧,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灌,清爽的短发被汗水打湿,却没有软趴趴地贴在额上,反而有些微微翘起,两个男生扑向他,要去抢他趁机跑到小超市偷买来的饮料,孟睿一条胳膊一条腿并用拦住他们,咕咚几大口飞快喝完,捏扁了易拉罐嗖地一下扔进树荫最里面的垃圾桶,在完美的曲线消失后嘚瑟着笑嘻嘻地朝同伴做鬼脸,换来同伴们的穷追猛打。
钱浅脸颊的肌肉抽一抽,几乎要忍不住笑起来,然而他们班还在面无表情地站军姿,教官从背后走过,阴森森的寒意终于还是把钱浅的笑意扼杀在摇篮里。
唉,好想跟他一样毫无顾忌地和朋友玩,奔跑,开玩笑。为什么这个家伙总是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呢。
孟睿在9班,和他们班级只有一墙之隔,钱浅在军训的第二天早上下楼集合时,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看错,揉了揉眼睛才敢确定前方某个熟悉背影是她的旧同桌,他们在开学前的聊天里问起彼此的班级,那时的分班大榜还没正式公布,不过已经有不少家长通过关系偷偷打听了自家孩子的分班情况,包括负责带班的班主任,当钱浅的爸爸问女儿要不要帮忙一起打听好友杨苮祎分到的班级时,钱浅很肯定地叼着吃完的冰棍点点头后,忽然又抬起脸,直愣愣地盯着换鞋即将要出门的爸爸,其实她很想说,还有一个人,可不可以也帮我一起打听打听。
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然而有心关注一个人即便前方是雾霭重重,眼里有彼此的相爱之人总会凭靠着心中的光亮找到对方所在的位置,十五岁的钱浅并没有考虑过,自己下意识去寻找的那个身影于她而言代表着什么,当时的她只是奇怪,那个人去哪儿了?
有许多缠绕着枝丫的细小念头爬满她的心间,钱浅甚至都没有去想,自己怎么会这样在意他。如果当时的她再聪明一些,反应稍微快一些,就会注意到自己层层叠叠乱如麻又无法找到合理解释的心思,她就会明白,或许那时的自己,已经开始喜欢上孟睿。
而在那时,是及时止损的最好时机。她错过了好时机,又分外执拗倔强,所以在后来不可避免地被动。
钱浅盯着即将要隐没的夕阳余晖发呆,操场上气壮山河的歌声终于让他们的教官嘴角渐渐松动,周围的其他班级都找到了拉唱对手,坐在绿色草皮上大声朝对方喊着挑衅又嚣张的口号,唯有10班的教官不温不火,静静背手等待一条漏网之鱼。
两个落单的班级凑成一对,9班和10班的同学听随着教官的口令齐齐盘腿坐下来,钱浅颇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因为她坐在第一排边上,坐下的瞬间,抬眼就看到眉飞色舞的孟睿——虽然对方此时眉飞色舞的对象并不是她。
孟睿满面笑容地正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双手比划,颇为开心,也不管人家和他熟不熟,愿不愿意听,钱浅几乎能够替对面的同学感觉到孟睿激动的口水扑面而来,又不好意思闪躲的为难心理,真可怜,她兀自开始同情对方。
然而,人家迎面而来的或许是口水,而她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有点儿重要,又有点儿不重要的问题,钱浅开始担心紧张,孟睿和自己迎面而坐,他只要稍微一扭头就能看见坐在第一排的自己,那时候,她要怎么打招呼?
怎样打招呼才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生疏也不显得亲密,钱浅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身心紧张,生怕孟睿一转头看到她,自己却控制不好面部表情。
然而,世界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它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在两个班级对吼的八百回合钱浅四方端正地盘坐在第一排,几乎在孟睿的眼皮底下,可对方愣是没看到她,而当大钟摆动,教官宣布这一天的军训终于结束之际,孟睿捡起地上的校服,微微一扭头,便看到了笑意盈盈望着他的钱浅。
于是,夕阳西下,孟睿和钱浅在一百多号人的注目礼下,激动地相认了,准确点儿来说,激动的是孟睿一个人,钱浅在早已激动完,所以现在她只剩下难为情。
非常难为情。
她无奈地离大呼小叫、满眼笑意的孟睿三步远,虽然控制不住地想翻白眼,但同样控制不住的还有笑容。
“找了你好几天,还以为你跑回你的火星去了呢,原来就在隔壁啊!”
“太没义气了,看见我不打招呼,也不来找我,啧啧啧,真心寒。”
钱浅红着脸,安静地听孟睿在她身边絮絮叨叨,说起认识的同学有几个被分到德馨了,其他同学又被分到哪几所高中了,他们并肩往教学楼走,钱浅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觉得越来越僵硬,周围道道探究而炙热的目光快要把两人熔化,而罪魁祸首竟然懵懂不自知,她无语问苍天,这是什么世道?
然而眼里的笑意却像加了蜜的果汁,清爽又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