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秉烛

7、（七）

　　李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镇定自若地回到图书馆小基地。
　　唐大音并不在。
　　她也作毫不在意，没有特地去找人。
　　听李晓薇说话，李黛认为唐大音需要时间。既然是想要交朋友，她就应该耐心等待。
　　写了一门作业，之后见临时书架上书籍堆了不少，就推着唐大音的小车去运送摆放了一回。
　　钟盘上时针丛正中跳了一格，李黛再静不下心来。
　　李晓薇说唐大音喜欢自己躲在楼梯间吃饭。啃个面包或者叫个盒饭，又不是大餐，总该回来了。她难免胡思乱想：是不是之前的热情吓到人，或者闹脾气叫唐大音察觉、使得唐大音不知道该怎么出来面对。
　　李黛很想去找人，又怕自己唐突。
　　之后又一小时，她不自知地狠狠盯着旁边楼梯间门不动，只偶尔眨眨眼睛。
　　倒也不是故意做这个样子出来，只是别的事都不大提得起兴致。
　　为什么还不回来。
　　出了什么事吗？
　　会不会……会不会突然在楼梯上摔倒，晕过去。
　　会不会突然有什么想不开？

　　李黛拍拍自己面颊。不会不会，哪里会有这么多意外。
　　但她又忍不住反驳自己：意外不就是这样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真是坐立难安。
　　她终于明白关心则乱的意思。不能用常识推度，不能用理性抑制。特别她关心的还是一个自己并不多么了解也并不多么熟悉的人。
　　多么无理无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是正常情况，怎么样才叫特殊。

　　小仙女有生以来第一次反思自己：我真是个坏人，我真是不体贴，我真是太粗心。

　　一阵风来。
　　安全通道没有关紧的门扉被推动撞击，砰砰作响。
　　李黛倏地起身。
　　这开关门的撞击声就像某种暗示，某种借口。她迫不及待离开座位跑去楼梯间，按住不安的门扇，开口问询：“有人吗？风好大，我要关门啦？”

　　一秒，两秒。
　　心跳声凌乱聒噪。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但该来批评她的人没有回应。

　　“那我真的关门啦？”
　　说完面颊一红，觉得自己犯傻。
　　什么真的假的？
　　来都来了。
　　楼道中没有关严的采光窗发出呼呼风响。
　　李黛从底楼攀爬到顶楼，还打开天台查看一圈。
　　没有人。
　　唐大音不在。
　　呼一口气，又提起心。
　　是不是在哪个角落我没有发现？
　　图书馆那么多条楼梯，也不该认准这里。
　　不，不，冷静些、理智点。

　　她勉强自己安静下来，这才想起明明有唐大音的电话，为什么不拨一个试试。
　　都两三点，对方还不见人，这时找人不能够算突兀了。
　　李黛给自己打好气，摸出手机通拨号码。
　　其实打电话也还是忐忑。认识这样许久，李黛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拨通过这个号码。
　　实在没有经验，又太紧张重视，以至于铃响时还不知道自己开口该怎么说。应当柔软些才不像质问，或许再漫不经心点显得不那么焦急。其实更担忧的还是对面不接。
　　唐大音从不接电话的。
　　铃响二声时，李黛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怎么打电话呢？发微信不是更好。
　　至少唐大音回过微信。

　　可现实不容她后悔懊恼，轻轻一声电音，这通电话竟然被接起了。

　　啊！啊！
　　胡思乱想的李黛脑子里一片浆糊。
　　她听见唐大音很轻很缓地问：“喂？”
　　是平常语调，对面人很好。
　　李黛脑子打结。她明明想温柔点体贴点，谁知开口竟问：“白口蘑！我要喝可乐！”
　　啊！啊！啊！

　　有人三两步上了楼梯，立在她稍下一阶的地方。
　　随后李黛手里便给塞了一只保温杯。

　　“唐——”

　　唐大音问：“还想吃白口蘑？”

　　她说话向来慢条斯理，李黛更觉得无地自容。
　　怎么这么巧！
　　“没有，不是。”

　　“哦。”
　　以唐大音身高，正好与李黛平视。不过她不适应看着人说话，总喜欢将视线移开一些。这样没有眼神交流的对话习惯总让人觉得她冷淡疏离漫不经心——李黛却觉得感谢。

　　小仙女觉得自己没脸见她。
　　怎么又是这样？
　　又要在蘑菇面前丢脸。

　　唐大音收掉手机。
　　李黛不说话，她也不知说什么。又可能觉得气氛不太对，因此尽自己最大努力开口说：“里面是可乐。”

　　“哦，我以为你忘记了。”
　　李黛将手机塞进包里，开盖就是一口。

　　“小心——”
　　唐大音的小心还没完全出口，李黛便已经眼泪汪汪地跳脚。
　　她忙伸手：“烫……快吐。”

　　李黛又怎么好意思吐在唐大音手上。
　　她捂着嘴巴，委屈得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唐大音从口袋抽出一摞叠整齐的棉布手帕：“吐。”

　　李黛终于解脱。
　　“可乐为什么是烫的？”

　　“生姜可乐。”

　　“我没听过。”

　　“冬天喝。”

　　眼泪还是扑簌簌掉下来了。是疼还是委屈更多？李黛自己分不清楚。她将弄脏手帕团一团，塞进随身包包侧袋：“洗干净会还给你。”

　　这场面唐大音也始料未及。她伸手将李黛拦下：“很疼？”

　　李黛被她人高马大地圈在两臂之间，笼罩得严严实实：“疼……有点……”

　　“烫伤了，看看？”

　　小仙女抽噎着张开嘴，唐大音俯身凑近。
　　温热呼吸扑面，撩动眼睫，又穿花蝴蝶一样停在嘴唇上。嘴巴里的灼热好像突然消退，嘴唇和面颊上的灼热却辣辣烧起来。
　　脑子嗡嗡响。只听见唐大音说：“舌头。”

　　李黛听话地伸出舌尖，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懂思考了，更不知自己为什么颤抖。

　　“没有气泡。”

　　“嗯……嗯……”唐大音侧头，这个角度正好凸显唐大音并不浓密但却纤直的睫毛。是光线缘故吗？她的瞳仁色泽浅很多，是漂亮的金棕色。她垂下的视线落在李黛的唇舌上。太专注了。李黛觉得自己舌尖好像能触碰到她剔透的眼珠。要是舔舔她的睫毛……

　　楼上传开开门关门声。有人从安全通道下来。
　　李黛触电般地跳起来拉着唐大音的手跑下楼梯。她觉得自己手心黏腻，不知道是汗还是可乐。这么一想又委屈羞愧得要哭了。
　　唐大音不太明白李黛为什么突然跑起来。但她人高腿长，三五步后反倒变成她带着李黛跑。没有往小基地里去，而是直接下楼从出口跑到外面。
　　李黛好几次想要抽出手都被她用力捏紧。直到这时才被松开。
　　唐大音说：“这里等我。”
　　李黛眼睛雾蒙蒙：“好……”
　　不多时，唐大音就拖着她的小灰车出来：“上车。”
　　李黛坐上去，搂住腰，才想起来问：“去哪里？”

　　“校医院。”

　　“啊？不用的、不用的。”

　　正要蹬车的唐大音疑惑：“疼哭了。”

　　“不是因为那个哭的。”

　　“不是烫伤？”

　　“不是。”

　　“是什么？”

　　李黛说不出来，她将头埋在唐大音的背脊上。
　　她再次嗅到唐大音身上那种独特的阳光的味道。
　　原来不是错觉。
　　温暖又好闻。
　　深深吸气时，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李黛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种种的情绪总是来得莫名又突然。解释不清也压抑不住。

　　唐大音单腿支地，扭头问：“李黛？”

　　李黛抽噎着说：“不是，不是。你别说话！”

　　唐大音原本就讷言，闻言沉默下来。她安静听李黛啜泣，听李黛慢慢平静下来，听李黛轻声说：“对不起。”
　　唐大音没有说没关系。她支好车，抽走李黛一直握在手里的保温杯，用湿巾纸一点一点帮她擦手。动作轻柔而熟练，手心、手背、指缝……

　　李黛轻轻瑟缩，唐大音就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捏住她的指尖。
　　那双手手指细长有力，上面的温度好像能将人烫伤。
　　李黛慌张移开视线，耳边听见唐大音轻轻叹息般的声音。近在此处，又不能触碰。
　　“我回家了一趟。留了纸条。”

　　李黛打着泪嗝：“我没有看见。”她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中午没有见着唐大音所以哭的，可解释也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况且真的不是吗？
　　李黛没有底气。
　　幸好唐大音并没有追问也不打算深究。
　　李黛想：自己在唐大音眼里的形象一定糟透了吧。
　　又情绪化又莫名其妙。
　　——她一定不会想要我这样的朋友了。

　　但唐大音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
　　她温柔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再冷漠冷酷，不再直来直去地开口奚落。
　　她抬起手在李黛头顶摸了摸：“累吧，送你回去休息。”

　　李黛重新坐回车上，再次抱住唐大音，再次埋头在唐大音背上。
　　冬日的冷风呼呼，雪花片冰凉又潮湿。
　　李黛并不觉得寒冷。
　　她收紧手，瓮声瓮气：“我把你的衣服哭湿了。”

　　“嗯，你洗。”

　　“我不累。”

　　“嗯。”

　　“我想要你陪我。”

　　“忙。”

　　“我还想要喝可乐。”

　　唐大音把生姜可乐的保温杯又塞到她手里。

　　“我不要。”李黛伸出手指扣扣唐大音棉服上的拉链。“那我要摸腹肌。”

　　自行车拐了个弯。唐大音凶巴巴：“不。”

　　李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得掉眼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突然高兴得止不住笑容。

　　臭蘑菇。
　　坏蘑菇。
　　煮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