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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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奶茶喝多了，李黛晚上有点失眠。
她去了卫生间回来，忧心忡忡在体重秤上踩了一下，心想要是胖了就要叫臭蘑菇负责。
怎么负责呢，就把小肥肉贴到她身上去好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将自己逗笑。
李黛翘着嘴角抬头，见唐大音床头有光。
也没有睡啊？
唐大音坐在床上，换了另外一件连帽卫衣。兜帽遮着脸孔。调到夜间模式的手机射出昏暗光。
是体重秤亮起的荧光打扰她，她也正往下看。
李黛触电般地跳下秤，都忘了读数字。
怎么又在蘑菇面前丢丑？最初咬牙切齿满头大汗地赶路，又摆可笑幼稚的pose，现在因为喝了牛奶半夜起来量体重。
李黛缩着脖子回床上，躺下前朝唐大音看一眼。
床帐、兜帽与幽幽光，看不清她的视线是不是还在自己身上。
李黛翻身藏在被子里，又觉得其实没必要这样。
唐大音虽然促狭，可被朋友取笑也没什么好觉得羞耻的。
——何况我还没有笑她。
不管在哪里，她都好像是一只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菌子。
李黛决定发个晚安去睡觉，发现自己又错过唐大音一条消息。
是大家喝奶茶时她发的：明天去图书馆吗？
去。
然后便听过道那边床板咯吱一声。那个靠坐床头的人影脱去卫衣躺下来了。
啊。李黛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熬到这时是在等回信？
多了这个猜测，好像晚安两个字都沉重起来。
等发过去，唐大音发现自己输入半天只有两个字……不如改成goodnight，还可以加上一串符号表情。
此时，她才发现唐大音的状态也是正在输入。
也是晚安？
不是。
是个长句子。
跟她又轻又短的说话方式不同，她的长句干脆利落。
——也不讲前因后果。
蘑菇：不会只等你十分钟。等你来了，我带你走。
李黛突然觉得胸口有砰砰声。像是有个小人要从心门里钻出来。
奶茶喝多了，咖啡因使人兴奋。
据说对心脏不好的。
她看了看自己输入的英文单词与可爱亲亲的符号表情，又一次删掉。
她知道这是唐大音今夜的第三次道歉。
蘑菇小心翼翼，总害怕自己不原谅她。
蘑菇真是……
那就不要惹我生气啊。
居然真的因为迟到几分钟就当着我的面自己先走。
这样……这样好没有安全感哦。
李黛完全不知道怎么追究之前的事了。
唐大音本来就是个谜。
是个与众不同，看似利落帅气，却总躲躲藏藏在阴暗角落，不愿意到光中……
何必质问她？
李黛敲下文字。
奶茶不行哦，明天我要喝阔落#嘟嘴#嘟嘴
好。
我一个人喝，没有别人的份
好。
那晚安啦~#亲亲
晚安~
这一次唐大音又输入许久，最终说出晚安。
竟然不是句号，末尾带一个小波浪。
虽然没有可爱表情。
但她居然会波浪哎。
她一定不习惯跟人说晚安。
或许还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晚安。
或许她也没有说过。
啊，发完晚安的蘑菇缩回小角落。
李黛想象着，忍不住笑。
随后便笑着进入梦乡。
第二日，谁都没有再提昨天。
李黛坐在唐大音温暖的蘑菇棚里温书，跟昨天不同，毫无效率。
每次唐大音起身拖着小车去整理乱放的书籍，她都不自觉地皱眉嘟嘴盯着唐大音背影。
臭蘑菇。坏蘑菇。昨天那样惹别人生气，今天居然也没有表现得亲密友善些。
更可恶的是约好的可乐也没踪影——她不是忘记了吧？
到了中午，李黛忍不住给唐大音一点暗示。她邀请唐大音一起去吃饭，谁知也被拒绝。
“你不喜欢食堂菜吗？我们也可以到外面吃。”李黛是见过唐大音出去吃炒菜的，甚至有一次请部员们聚餐时还跟唐大音进过一个炒菜馆。不过唐大音并没有坐大堂或者叫包厢，而是打包走了。
那时李黛跟唐大音还不算很熟，一样也没有招呼。
李黛想了想：“我们外买带回来吃也可以。”
“不用，我中午有事。”
“……”什么有事？李黛一下子生起来。她心底发恼，又觉得这样不好、太无理取闹，于是脸上甜甜笑：“那好，我去吃了，下午见。”
唐大音对她的情绪全无所觉，只说：“下午见。”
李黛自己出门，离馆刷卡的时候听见仪器滴地一声，眼泪竟然就要下来了。
随后又是一个人买菜打饭找座位，乌泱泱的人群中好像只有她自己一个形单影只。
怎么会这么委屈啊？
因为……因为……我没有睡好。
没有睡好，所以心情好差。
要是跟别人在一起，早就收获一堆嘘寒问暖，唐大音这个罪魁祸首却一点都没有表现。
不买可乐，也不肯一起吃饭。
李黛觉得好没意思，也好没胃口。随便排了人少的一队，又随便指着要了两个菜。坐下以后才发现买的居然是又油又腻的茄烧肉。
啊啊啊。
李黛愁眉苦脸地夹吃盘里蔬菜，没有注意李晓薇坐到自己旁边。
“黛啊，你咋啦？”
她是真的嗓门大，开口一喊，邻近餐桌坐下的同学都扭头来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黛十分窘迫，她只能装自己若无其事：“什么？”
“眼睛都红了，你哭咧啊？”
“是昨晚喝奶茶失眠了啦。”
“哦，那我听说了，唐大音给你们寝买奶茶喝，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哇，”她边说边把李黛餐盘的肉全拨到自己盘里，又把自己盘里的黄瓜一片一片码整齐夹给她：“肉都我给你吃了呗，你睡不好再长痘，又一天天地哭唧唧。”
李黛夹着黄瓜吃。她觉得李晓薇都比唐大音可爱多了。
李晓薇狼吞虎咽，饭毕就说起班里班外院内院外的种种新闻旧闻，也并不管李黛是不是要听。不过跟李晓薇相处总是尴尬又刺激，把心里的丧气排挤走好多。直到李晓薇突然说：“我以为唐大音今天得跟你一起来食堂吃了呢。”
收回刚才的话，讨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黛又被扯回那种糟糕情绪，不过还没开口，李晓薇又自言自语继续：“嗷，我忘今天周六了，人太多了，她又自己蹲楼梯间吃了吧？她不爱跟人挤，周末普通都自己躲着吃饼干。”
“嗯？”
“你不知道啊？”
“我们又不熟。”
“这还不熟？她也没对别人这么亲近了。别说买奶茶，别人跟她说话她都不带搭理的！”李晓薇夸张惊叹，不过夸张只在表情。她这次懂得压低声音了：“那你……行吧，你跟她交朋友吧其实也挺好的，我其实是寻思着有件事儿得告诉你，所以过来的。”
“什么？”
“唐大音有病。”
李黛抿了抿嘴唇，心里的不高兴雨后小蘑菇般地冒头：“我们出去说。”
“走着吧，”两人找到安静地方，李晓薇才继续：“小时候被同学欺负，据说闹了挺大事的。她那时候也不像现在，一说霸凌霸凌一捅出去肯定得有人管。就我小时候让人打了，我爸还骂我咋就打你不打别人儿呢，反正她那个就是倒霉到底了。具体我就不说了，反正你自己想，就是那么个事儿。之后吧她人也病了还休学好几年，据说以前人可聪明，顶尖尖的料，现在也就混得跟咱们一样了。”
李黛也没有心思反驳她的“混得跟咱们一样”了，她轻声问：“是什么病？好了吗？”
李晓薇揣着口袋：“好了吧，反正能上学了。什么病那太具体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抑郁症什么的那么些病呗。”
“你从哪里听说的？”
李晓薇有点为难：“你看这个吧，我也不好跟你说，反正真的就对了。我也不能拿这个事儿骗你不是？”
李黛没有追问。她不是爱打听别人事情的女孩子，或者说她自高自傲、也有那样的资本，所以根本就不屑去打听别人的事情。
在从前唐大音怎么样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她只知道那是个不合群但也碍不着别人的小透明。有时候会听见别人说唐大音的闲话，像是自闭之类的，唐大音自己不解释，她也并没有留意。
现在细想，那些流言或许是大家的心照不宣。
可能大家都早就知道了。
最近，她自己其实也有些察觉的。
校生活部的副部说唐大音能够拿到校内勤俭职位是特殊原因。
说的就是这样的特殊原因吧。
——并不太惊讶。
李晓薇说：“交朋友也不是不好吧，但我觉着就得提醒你一句，你可悠着点儿，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别交出啥事儿来。”
“不要这样说她，她不会的。”
李晓薇：“行行，那你别欺负她。”
“我？”李黛嘴巴能挂南瓜：“才不是我欺负她。”
李晓薇一愣，忽然又笑又叹气：“她比咱们大了三四岁呢，那可能是有代沟。我觉着她人是挺好的，你就是太娇气。”
“我不娇气！”
李黛委委屈屈从图书馆出来，然后气鼓鼓地从食堂回去。
李晓薇知道什么呀。
世袭罔替的铁帽子臭八卦王。
她气鼓鼓，也就把先前的委屈抛到身后了。
这一天下雪。
这些日子都下雪。
道路上的积雪清除到一边，绿地屋顶上就没人管。抬眼望时茫茫的一片雪野。真空旷，真寒冷。
李黛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抖落自己漂亮小伞上的雪花，在将雨伞一折一折地仔细叠起来。
唐大音做的许多事——她的言行举止——令李黛心里憋得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唐大音从不像李黛的其它朋友，亲密又热切地围着李黛转。
哄着她，粘着她，捧着她。
李黛很认真很认真地思索，觉得自己生闷气掉眼泪，是因为遇见了一个从来没有遇见过，反倒要她去追逐的类型。
唐大音其实没有欺负她。
朋友就一定要一起吃饭吗？
朋友就一定要时刻待命不管去哪儿都提前告诉吗？
朋友就一定要顾虑着她的情绪她说笑话的时候就一定要笑她不开心就一定要分担……
唐大音的世界并不是那样的世界。
唐大音不懂那些。
唐大音不符合李黛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亲密朋友的模板。
但唐大音已经把最友善的一面呈现在李黛面前了。
她肯让李黛靠近，肯让李黛在后座环抱她的腰，肯记得李黛说想要喝奶茶，肯忍耐李黛不停不停的聒噪……她有时还很努力很努力想要回应李黛的玩笑话。
小仙女伸手接住一小片六棱的雪花。
——如果害怕人流的是我，偷偷躲在楼梯间吃东西不敢出去的是我；叽叽喳喳的是她，没心没肺邀约一起出门吃饭的是她……
那我一定委屈死了。
臭薇薇说的对。
——我好娇气。
——我欺负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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