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试看》杳杳云瑟

2、。。 。

　　这个词不难猜，就是闭嘴的意思。
　　那种冷冰冰的腔调，一听就不好惹。

　　别说她了，就连刚才还挺横的那个助理，也立马安静下来，弯着腰退回去坐下了。

　　整个过程，那少年眼睛都没睁开，更没看秋意浓一眼。

　　旁边坐没坐人、坐的是谁，他完全不在乎，基本把人当空气。

　　他这反应反倒让秋意浓松了口气。

　　人家压根没把她放眼里，说明她连个麻烦都算不上。

　　接下来两个小时应该能平平静静地过了。
　　坐了一会儿，困劲儿上来了。

　　她把座椅调了调，缩在上面闭眼休息。
　　她穿的卫衣外套是oversize的，看不出具体身形。

　　这会儿领口滑到一边，露出一小片白白的锁骨。

　　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着，刘海垂下来，皮肤白，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特别文静乖巧。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灰蓝色的海獭玩偶，稚气未脱，难怪别人会把她当学生。

　　两个小时后，落地广播响了。

　　空姐走过来，带着标准的微笑：
　　“您好，请给这次服务做个评价。”

　　助理开口了：
　　“我们少爷需要静养，你们往他旁边安排人，是不是该提前沟通一下？出这种事，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服务人员的职业素养。”

　　“不好意思，先生，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您看这样，我们赔偿您……”

　　助理没接话。

　　秋意浓一醒就听到两人用英语在那儿争执，头更疼了。

　　她揉了下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

　　争执的俩人堵在过道上，秋意浓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只好转转肩膀活动一下酸疼的筋骨。
　　那个男生也早醒了。

　　这会儿他正支着胳膊肘，撑着脸往窗外看。

　　飞机舷窗的玻璃上，映出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
　　皮肤是冷感白，眉眼特别黑，像幅水墨画。

　　看着好高冷。
　　是明星吗？

　　耳边响起空姐柔美的声音：“您好，已经抵达，请走这边通道……”

　　秋意浓站起来，整了整卫衣外套。
　　临走没忘记弯腰，把座椅上的海獭玩偶捞起来。
　　女生的手白白的，手指细细的，跟毛茸茸、一脸憨笑的海獭形成挺大的反差。

　　男生没转头。

　　直到旁边的座位空了，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像是慢慢从思绪里回过神。

　　上身往后一靠，随意抻了下僵硬的脖子。

　　颈侧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中间那块喉结特别惹眼，带着一种几乎像挑衅一样的存在感，让人没来由地想到山脊上裸露的岩石。

　　助理开始汇报行程：“少爷，太太那边已经派车来接了，有一场晚宴您……”

　　话说到一半，男生站了起来。
　　助理有一米八几，但少爷的身高，还是让他感到很强的压力。

　　黑色鸭舌帽下面，是一张冷白的亚洲面孔，骨相完全不输大明星，直鼻，眉骨高峻。

　　眉压眼，浓密的剑眉配上轻微的下三白鹰眼，盯着人看的时候压迫感特别强。
　　心理素质差点的，能被吓得当场脑子空白。

　　嘴唇和鼻尖的线条又稍微柔和一些，整张脸就是精细美和英气感掺在一起，冲击力很强。

　　男生穿着黑色冲锋衣，身材比例特别好，宽肩窄腰，腿很长。

　　助理给他拿箱子，他面无表情等着。

　　耳朵里塞着一只降噪耳机，另一只自然垂在胸前。

　　冷翡翠色的耳机壳，带点云雾纹，没有logo。

　　箱子拿过来了，男生接过去，拉着杆子，然后单手把口罩戴上，挡住下半张脸。

　　眉眼浓郁、英俊。

　　他没看助理，声音从口罩后传来：

　　“Kris，你被解雇了。去跟太太领赔偿金，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丢下一句话，男生大步往外走，背影看着谁也不惯着。

　　“感谢乘坐本次航班，再见。”

　　助理一脸懊悔，空姐倒还是挂着职业微笑，九十度鞠躬把人送走。

　　心里感叹：才不到二十啊，这种年轻气盛的劲儿，多少钱都换不来。

　　更别说那种家世了，打出生起就站在别人几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

　　-

　　秋意浓去拿行李的路上，先给菲菲报了平安，又去清未读消息。

　　拉到最上面，点开一张表格——

　　可膺男子书院入学申请表。
　　表格里是一个在读学生的个人信息。

　　秋意浓简单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左边那张照片上。
　　据说是那少年十六岁的旧照。

　　眉眼还带着那个年纪才有的青涩和桀骜。

　　皮肤冷白，骨相很绝，刘海全梳上去了，露出一双浓密乌黑的剑眉。

　　凤眼里全是冷漠和寒意，直直盯着镜头的时候，压迫感特别强。

　　气质很高级，一看就是那种高不可攀的类型，绝对特别不好接近。

　　秋意浓不自觉地咬住指甲，脑子里转着念头，直到周围几乎没人经过了，她才收起手机，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扔到脑后，大步往机场外走。

　　心里反复转着那个名字。
　　商阙……

　　她不知道，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个名字的主人，正坐在她旁边。

　　在云层之上，在盛夏之末，在山海之城飞往东方之珠的那一百三十六分钟里。
　　在彼此都不知道的时候。
　　他们擦肩而过。

　　-

　　“秋小姐是吧，我是商董专门派给你的私人老师，叫我Celina就行。”

　　公寓里，一身职业套装的精英女老师递给秋意浓一个平板，接着打开投影仪。

　　“接下来我会帮你熟悉香港，还有可膺男校，好让你能顺顺利利完成任务。”

　　老师先介绍了可膺在香港的地位。
　　名字取自“king”的谐音，分男校和女校，缩写分别是KBS和KGS，都是香港最顶尖的名校。

　　在这念书的，大多是政商名流家的孩子，是实打实的贵族学校。

　　“接下来我带你认一下学生会的人。有两个，请秋小姐一定记住了。”

　　“霍杉，Ethan。学生会副会长。纯香港背景，爸爸是外科医生，妈妈是银行高管。这人智商极高，特别难缠。中四，也就是高一那年，因为卷进一桩教师猥亵案，休学过半年，有抑郁症病史。平时离他远点，不用跟他有什么交集。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

　　“就怎样？”
　　“就看看哪家寿衣好穿吧。”

　　冷不丁来了句黑色幽默，秋意浓忍不住笑了。
　　她看向照片，心里纳闷：这样的人，谁能想到是只笑面虎？

　　霍杉穿着白衬衫，领带扣得一丝不苟，碎发微微挡着眉眼，对着镜头轻轻笑着。

　　看着很有古典气质，眉眼干干净净挺斯文，但那瞳孔颜色浅得，总让人联想到某种冷血动物。

　　“乐章，Alvin。学生会成员。他外公是俄罗斯有名的地产大亨，父母离异，跟着妈妈生活，妈妈是港星。这个人……”

　　这张照片里的少年，一张漂亮白皙的混血脸，金色卷发，冲着镜头笑得甜甜的，完全就是不小心掉进凡间的天使。

　　“脾气非常差，是学生会里最难缠的一个，尽量别引起他注意。”

　　“接下来，我要测一下你的英语水平。如果不达标，那很遗憾，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你会被马上送回内地。”

　　“当然，不需要你退定金，那张卡里的钱你也可以自己支配。只不过，你外公后续治疗的所有费用，都得你自己承担了。”

　　一小时后。
　　老师看了眼分数，点点头。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她说了句“相信秋小姐很快就能适应可膺的生活”，还是让秋意浓稍微松了口气。
　　她悄悄擦干手心里的汗。

　　在内地，她英语成绩一直是拔尖的。
　　但面对香港全英文教学的环境，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那点底子，缺乏母语思维，她还是觉得压力特别大。

　　哪怕整个暑假都拼了命在补，最后也只是勉强够看而已。

　　“这是给你特别定制的翻译耳机，能实时翻译你听到的粤语，应该能给你接下来的香港生活带来不少方便。”
　　“谢谢。”

　　Celina看着面前的女生，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那就预祝秋小姐，一切顺利。”

　　……

　　恶补了那么多东西，又做了一套全英文测试题，秋意浓感觉自己电量彻底见底了。

　　吃完饭，她决定去附近休闲区转转，顺便研究一下那个特制耳机。

　　捣鼓着发现还有个录音功能，她就跟着念了两句粤语，然后放给自己听——

　　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听怎么别扭。
　　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飞机上那个外国人一口流利粤语的画面，顿时有点自愧不如。

　　一个老外都能说那么好。

　　不过秋意浓不知道人家助理拿多少月薪，要是知道的话，她学习动力肯定得猛涨十倍不止。

　　走着走着被霓虹灯一晃，她才反应过来，出门忘摘眼镜了。

　　刚才做题一直戴着。
　　她近视不算严重，但为了考试还是戴上了，都走到这了，也懒得摘了。

　　一路经过老字号的街边店，听着店家揽客时说的粤语，正好拿来练耳朵。

　　不知不觉就逛到了网上很火的打卡区。
　　不远处，有个看起来二十多的男的正在直播。

　　奇怪的是，他穿着校服，但完全不像学生。

　　脸上化了妆，再加上美颜滤镜，镜头里看不太出真实年纪。

　　他正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念着弹幕：
　　“穿着男膺的校服走在街上，比任何奢侈品都拉风？”

　　“夸张了夸张了哈。”网红笑着。
　　本地人一听就能听出来，他那口蹩脚普通话是故意装的。

　　听到“男膺”两个字，秋意浓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么巧？

　　仔细看他身上的校服：
　　立领衬衫，领口有银色刺绣，深藏蓝色西装裤，腰上系着银色皮带，刻着校徽，极具标志性的紫荆花和猛虎。

　　——心有猛虎，细嗅紫荆。
　　这是可膺校徽的寓意。

　　天太热，对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仔细看也能看到和衬衫同款的刺绣。

　　“对啊，香港学校普遍放学早，不过补课的情况还挺多的。”

　　“弹幕不要吵架啦。”

　　“在男膺毕业以后，月收入都不知道比那些MK高多少倍……那些都是富二代啦，像我这样比较普通的，都一样的啦。”

　　“主播没有女朋友哦，男膺是禁止恋爱的。再说了，大家都这么卷，谁有时间找啊。”

　　“帅哥？还是内地的哥哥们帅一点。我？哈哈我不帅！”

　　“富二代嘛，还挺常见的，不过他们性格都比较傲慢，不怎么交朋友。低调的有，炫富的也有。之前有个女同学就说她家深圳好几套房，家里钱多得能砸死我们，哈哈哈。”

　　“感谢老铁送的跑车哈，下次来香港请我吃富豪雪糕啊。这次先下播了，拜拜。”

　　……

　　没想到转过一条街，又碰见这个网红了。

　　对方正叼着烟打电话，看见她二话不说，把手提袋往她怀里一塞，挥挥手。

　　“多谢了老表，钱转你微信了哈。”
　　网红一口朴实的乡音，“下次还找你合作，我还要赶公车，先走了。”

　　秋意浓懂了。

　　对方的校服是租的，利用男膺学生的身份直播赚钱，还把她错认成那个中介了。

　　秋意浓抱着袋子，叹了口气。

　　虽然刚来香港就碰上这种麻烦事挺倒霉的，但换个角度想，她这扮相还挺自然的，连网红都骗过了。

　　接下来去上学，应该不会露馅。
　　只是这校服……

　　正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两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朝她大步走来。

　　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秋意浓赶紧打开翻译功能，勉强听懂了一点。

　　他俩把她当成那个出租校服的可膺学生了。

　　那人好像也是短发戴眼镜，身高跟她差不多，再加上她手里还拿着校服。
　　简直铁证如山。

　　秋意浓知道校规，私下买卖香港校服是犯法的，被抓到性质很严重。

　　像这种租来租去的，要是被学生会逮住，就算不劝退，也会被孤立排挤。

　　“我不是……”

　　保镖一听她内地口音，更确定她就是那个违规的学生了，态度一下严厉起来：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马路边停着一辆兰博基尼，车牌号乍一看。有点眼熟。

　　秋意浓愣了一下，本来打算报警的心思收了回去。
　　这是乐家的……

　　乐章有个特点，经常跟副会长霍杉一块出现。

　　学生会副会长……
　　与其躲，不如去看看。

　　香港有很多会所，不是会员根本进不去。
　　光是入会就要交大几十万，还得经过各种资格审查。

　　秋意浓没想到，自己头一回来峰景，居然是被两个保镖架进来的。

　　三个人停在一个看起来装修就很贵的房间门口。

　　秋意浓摸了摸耳朵，顿了一下：
　　“等等，我东西掉了。”

　　她强装镇定。

　　也不是说谎，她的翻译耳机确实不见了，应该掉在地毯上了。

　　刚想蹲下去找，却被人猛地一推。

　　两个保镖忙着完成任务，又觉得对付的是个犯了事的男学生，根本没想着收劲儿，秋意浓直接被推得狼狈跌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什么奇怪的气味。

　　只有球碰撞然后落袋的声音。
　　峰景的顶层是一间斯诺克室，四周是落地玻璃，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尽收眼底，球桌边稀稀拉拉围着几个人，看年纪都不超过二十岁。

　　更多的人散在四周，或聊天或喝饮料，有男有女。

　　“乐少，人抓到了。”
　　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口哨。

　　一个男生从监控器上抬起头，保镖抓人的经过全被拍下来了：

　　“挺能跑啊你？”

　　“听说校服租一次五百块港币，Jason同学不光书读得好，还挺会赚钱的嘛？”

　　“你爸开出租车，你妈在茶餐厅洗碗。要是他们知道宝贝儿子正事不干，拿着几十万学费送进来的乖仔，跑去卖校服赚钱，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啊？”

　　“学校校规写得明明白白，不可出借，不可商用，要开除。”

　　“挤破头才抢到的保送名额怎么办？”

　　有人干脆举着手机怼着她脸拍：“来采访一下我们Jason总经理，靠着跟内地网红倒卖可膺校服，赚了多少？”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犯事男生跪下来道歉、痛哭流涕的丑样。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只用手轻轻挡了下脸，一个字也没说。

　　有人大声嚷嚷：“四眼仔，不想被开除？道歉会不会？”
　　“去向副会道歉！”

　　不知谁又推了她一把，推得她踉跄了好几步。
　　一杆入洞。

　　球落袋，一个长相精致的男生干脆握着球杆坐在了球桌上，视线从上往下，俯视着这个内地仔。

　　对方还是窝窝囊囊一句话没说。

　　“哈哈Alvin，你被冷暴力了！”

　　秋意浓知道，这个英文名Alvin，是在叫乐章。

　　乐章是个标准的美少年，长得比女孩子还精致，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

　　乍一看完全是天使，但性格相当恶劣。
　　此刻他正坐在球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犯事”的学生。

　　“四眼仔，装什么傻？”
　　男生下巴抵在球杆上，宝石一样的绿眼睛眨了眨，笑眯眯地说：

　　“来，校服要穿好啊。”

　　乐章跳下球桌，球杆往地上一扔，拿过校服笑嘻嘻地给她披上。

　　手还绕过来想给她别校徽，差点碰到她胸/口，被秋意浓条件反射挡了一下。

　　乐章低头要骂，忽然愣住了。
　　这家伙这么白嫩吗？

　　手跟女人的一样，连指甲盖都粉粉的。
　　看得乐章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

　　校服领口不知道沾了果汁还是什么，有块污渍。
　　她脖子那里还飘过来一种甜甜的、像果子一样的香味。

　　乐章一脸嫌恶地撒开手，还甩了下手腕，脸色很臭：

　　“基佬啊你，还喷香水的？”

　　秋意浓安静地盯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小动物，湿漉漉的。

　　她指了下耳朵，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到，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生。

　　水汪汪的眼睛，柔顺垂下来的刘海，看起来乖得不行，让人一看就觉得是无辜善良、有苦衷的那种。

　　“什么鬼？”乐章也有点懵了。

　　也没听过Jason是个聋子啊？

　　他左看右看这个内地仔，又把他身高跟自己比了比——也太矮了吧？

　　完全没意识到重点已经偏了。

　　他单手叉腰，转头朝沙发那边那道阴影求助：“阙哥，你怎么看？”

　　阙哥……
　　秋意浓猛地抬起头。

　　周围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

　　只剩下游戏里击败敌人的特效和音乐声，此起彼伏，全成了烘托那个嗓音的背景。
　　像在哪儿听过。

　　一定在哪儿听过类似的粤语。

　　仿佛嗓子里含了一颗薄荷糖，很有质感的声音，特别抓耳。

　　“白痴，捞乱咗人啊，知唔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