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一盏夜灯

10、第10颗葡萄 开拍

　　屏幕上的邬慈正在凝望着她，神情似带了一丝戏谑。

　　涂昭野有点哭笑不得：“邬老师还没下线呀？”

　　话音刚落，她差点咬一下舌头。

　　邬慈看着她，随即笑了起来，意味不明的。

　　涂昭野眉心一跳，陪着也笑了一声：“邬老师，还有事吗？”

　　大家都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难道是有事对她说？

　　她们两个人还没单独相处过，虽然现在只有“半个人”，可邬慈的多重身份让她就无法松弛下来。

　　“哦，倒也没事。”

　　邬慈往后靠了靠，涂昭野到了这个时候才将视线完全地明显地投掷到屏幕上，看清楚了邬慈坐在褐色单人沙发，背后有几叶龟背竹。

　　女人眼神微微一弯：“你现在已经是女主角，不需要害怕我了。”

　　这可不好说，毕竟换掉我也只需要你一句话。

　　涂昭野仍然陪着气氛笑了笑，眼神透露出一丝感激，她说：“是，接下来还需要邬老师的指导和帮助。”

　　这客套话说得连她都觉得僵硬，自己都能感受脸部的笑容有多不自然，她内心狂喊着“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吧！”

　　邬慈却仍然望着她，唇角的笑意都没有变，却没有说话。

　　涂昭野看不懂她的肢体语言，只觉得这人实在是难以读懂，很难把握和她相处的边界线，她也不想，也不能得罪她，但是现在这个氛围实在是尴尬。

　　“虽然我们对戏的戏份不多，不过只要我在剧组，你有事就可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对词排练。”

　　涂昭野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邬慈唇角扬起，她的笑意加深且进一步扩大，眼尾也勾了起来。

　　涂昭野判断这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浓睫深目，雪肤淡唇，冲击力极强，她其实也很喜欢邬慈的咬字，温和的，有磁性的，音调是天生的偏低，非常好听，她也喜欢这句话的内容，她也笑了起来。

　　“谢谢邬老师。”

　　-

　　《开机》的前一天，剧组里的各大部门在有条不紊地繁忙着，身为主演的涂昭野已经完成了试装以及定妆照的拍摄，到了下午就已经没事做了。

　　她虽是主演，却是一个无名小卒，连助理都没有，自然也无人关注她。

　　白市冬天的白天气温不会太低，足有17度，阳光暖洋洋的，别墅的院子面积据说有几百平方，她来到无人的后院，后院更具有烟火气，能看到远处苍山的影子。

　　踩着蜿蜒的石子路，等完全走出来，她忍不住“哇”的一声。

　　一株参天的冬樱花开得正旺盛，枝条飘逸着在风中晃动一簇簇明艳的粉团，她这才见识到了什么叫“一枝两枝千万朵”。

　　勘景组果然会找地方，居然找到这么一大株的私人专属冬樱花，几乎覆盖着后院的一半面积，树下还放着一把躺椅。

　　涂昭野没忍住诱惑，躺了下去，视野往上，湛蓝的画布上是阳光映照下的粉白花瓣，一角屋檐，还有稍微矮点的浅黄色腊梅来凑热闹，太美了。

　　她眯着眼睛，这惬意仿佛是从别人的忙碌中偷来的，她的唇角溢出满足的笑意，她干脆头枕双手，静静地感受着风的存在。

　　“呼~”

　　正当在享受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涂昭野直起身来，看到来人是谁的时候，她赶紧站了起来。

　　两人的眼睛同时交会，她也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邬慈的“全身”。

　　她高挑美丽，足足高自己半个头，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工整精致的墨蓝色长风衣，长及小腿，西装裤，脚踩平底系带皮鞋，微微卷的长发随意披在肩膀，妆容素净，竟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清冷感。

　　仿佛此时看到的不是平常神秘的，圆滑处理事务的制片人形象，而是一位文艺松弛的知识分子。

　　她背后绽开的是院子里洁白无瑕的欧洲木绣球。

　　涂昭野站在明艳的冬樱树下。

　　风中花香弥漫，花瓣静静地依偎着，空气湿润，时间柔柔地摇晃。

　　两人对望着，一言不发。

　　是邬慈先打破了寂静，她笑着开口。

　　“原来你躲在这里偷懒。”

　　“我没有，需要我做的我都做完了。”涂昭野说，略带局促。

　　“哦，那你没事做了？”

　　“嗯，对的。”

　　一问一答两轮之后，两人又安静了。

　　涂昭野的局促感更浓了，这莫名的氛围感是怎么回事？她要走还是要留？要互相聊天还是要继续等她问自己回答就行？

　　“邬老师——” 她迟疑地叫了一声。

　　“嗯？”

　　“……您见过了向老师了吗？” 涂昭野想起昨天围读时向晚秋说要邬慈陪着她吃中饭的事情。

　　“哦，没呢，老师忙着试妆呢，”邬慈说，“中饭改成晚饭了。”

　　“哦。”

　　“怎么？要一起来吗？”

　　“啊？不不不不！”涂昭野连连挥手，想都不想地拒绝。

　　邬慈看着她，笑了一下：“这么怕我们两个？一般人可不用这样。”

　　涂昭野怔了一下，确实是，要是换了其他的新人，得到邀请，应该会迫不及待地答应并且感谢吧。

　　她的拒绝会不会引起她的不悦呢？她小心地观察邬慈的神情。

　　对方微微挑眉，迎着她的目光，走近了她，涂昭野缓缓地眨了下睫毛，留意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

　　“……呵，我这人比较I，” 涂昭野平缓一下自己的状态，语气自然地说。

　　邬慈看着她，唇角的笑意仿佛淡了下，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说，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涂昭野愣神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她幽幽地呼出一口气。

　　-

　　开机仪式过后，剧组便开始了拍摄。

　　这是涂昭野第一个接触的剧组，所以一切都很有新鲜感，等以后她拍了不少戏她才知道，不是每一个剧组这么井然有序，每个工种都很专业，效率高，少有摩擦，好比运转灵活的大机器，每个零件都圆滑无比。

　　涂昭野的第一场戏即将开始了，大学生杨雨来到别墅应聘，最初开始见到她的是管家，接着见到了主人刘仪。

　　杨雨从小家境情况一般，母亲早逝，父亲再婚生下了一男一女，有了后妈亲爸也变成了后爸，幸好她成绩不错，在老师的鼓励下考上了省会大学的师范专业。家里不会负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在申请了助学贷款后，还需要一笔生活费用，所以她迫切需要找到一份暑假工。

　　副导演正在和涂昭野讲走位，旁边的导演助理拿着通告单，核对着将要拍的内容，扮演管家的演员是一位中年男演员，有不少话剧经验，化妆助理正给他理衣服。

　　准备就绪后，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辛欣用对讲机说话：“可以开始了。”

　　副导演也随之回了监视器后。

　　第一场戏，大家都很重视，希望能很快地顺下来，开个好头。

　　管家程先生穿着一身正式的深咖色西装，约五十多岁的模样，上下打量一几眼杨雨，温和地问：“杨小姐，我能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

　　杨雨点头，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不好意思，只是想确认你是否成年了，我们倾向于找25岁左右的……”程先生目露歉意地将身份证还给她。

　　“哦——”杨雨脸上浮起窘迫的神色，她低下头，将身份证塞回挂包，可眼里却没有看着包，她的睫毛快速眨了好几下，似在费劲思考，身份证塞了两下才匆匆塞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她还被拉链刮了下手，她来不及在意，抬起头。

　　“程先生，我还是想争取一下，”杨雨鼓起勇气，她像是一个自告奋勇的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我很会做家务，还会做饭——”

　　她前半段的气势还十分足，可在中年人的目光之下还是渐渐露出了怯意，语调渐渐发虚，“——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程先生神色仍然温和：“这里不需要你做饭，也不需要你打扫。”

　　“我——我……”杨雨眼神略微发直，语气微微发抖，“叔叔，我成绩很好的——我考上大学了——”她喃喃地找自己的优点，哪怕驴唇不对马嘴。

　　“这……”

　　杨雨猛然想起什么，眼神发凉，语气也加速起来：“哦对，你们说要有护理经验的，我有，我有在医院陪过床，不止一次，我还有给人坐月子照顾小婴儿的经验——”

　　程先生叹气：“好的，你先在这里坐一会，我进去问问太太。”

　　到了这里，涂昭野本来想好的设计是——杨雨松了一口气，紧张且期待盯着管家的背影。

　　可戏走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咔——”

　　监视器的辛欣喊了一声，站了起来，“怎么了？小涂？”

　　涂昭野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导演，我想换个方式演。”

　　副导演“啧”一声，辛欣反而想了想，答应了：“行，刚才到现在都没问题，你捋一捋，五分钟后我们开始？”

　　辛欣说完坐回去观看监视器。

　　副导演面露些许不赞同。

　　辛欣笑一笑：“ 年轻人需要鼓励嘛，再说，她表现得还不错吧？”

　　副导演：“目前还行吧，确实挺上镜的。”

　　此时的四个监视器里，四个屏幕里正对焦的是涂昭野，大全景的客厅全景和人影，全景的背影，近景的侧脸细节，以及中景的正脸的轮廓和神情。

　　她的服设要贴合小县城贫穷家庭的姑娘，为了面试，她肯定是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也不过是一件不新不旧的连衣裙，宽大不合身，长度过膝，非常尴尬长度，颜色还是那种很俗的粉色，略带荧光，脚下一双旧帆布鞋。

　　化妆师没给她上粉底，就结结实实护了个肤，主打一个青春天然，即使给她装扮得土土的，可她双眉乌黑嘴唇粉嫩肌肤透白，灯光师的光打得静而柔，年轻的女孩子让人移不开目光。

　　辛欣觉得她太白净，让化妆师给她在两颊颧骨附近点了不少雀斑，肌肤是有瑕疵了，却不损美貌，别有一番可爱的趣味。

　　只见她僵硬地盯着管家走去的背影。

　　辛欣知道她的状态到了，挥挥手，摄影老师立刻跟上。

　　她踩着步子，似乎有点无所适从，目光小心地掠了一下客厅，眼里有不敢置信的惊，像被这里的豪华震慑到，她走到沙发，坐了下来，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沙发，再度探头去瞧有没有人来，还没有，她放心地往后靠一靠，刚做出放松的神情，忽而想起自己正在面试，成功率很低，瞬间又down了，她直起身来，双腿并着，视线静止在她的双鞋上，过了好几秒，她的背蜷了蜷。

　　“Cut，很好，过！”

　　辛欣满意地喊了停。

　　副导演啧啧两声：“小设计还挺多的。”

　　辛欣笑着说：“杨老师确说过她是个有灵气的学生，只是我今天没想到她一下子就能进入状态了，看来这孩子还是做了挺多准备的。”

　　她侧头一看：“咦，邬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邬慈：“来了好一会儿了。”她的目光刚才一直在监视器上，这会眸光一挑，看向了人。

　　涂昭野这会刚刚松口气，化妆助理凑上来给她擦拭额汗，扑一点点蜜粉，另外一位正在给她梳理头发。她的眼睛无意识地看过去，隔着好几个人，与邬慈的视线触及，渐渐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