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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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
仿佛刚才所有的争吵、杀伐、冰冷与黑暗，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离、隔绝。泰迦的意识还沉浸在办公桌下那压抑的寂静和“M63星云”几个字带来的震撼中，有些恍惚。
下一瞬，嘈杂的人声如同解除了静音的海浪，轰然涌入他的耳膜，带着鲜活的、温暖的、属于世俗烟火的热闹气息。
过于鲜明的对比，让他一时有些晕眩，恍如隔世。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古朴的石板路，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穿着色彩鲜艳的浴衣或和服。空气中飘荡着章鱼烧的香气、苹果糖的甜味，还有烟花燃放后淡淡的硝烟气息。
抬头望去，是挂着成排红色灯笼的鸟居，和掩映在夜色与灯光中的神社屋檐。
是地球。而且看起来，像是在祭典或者庙会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并非奥特战士的形态，而是……人类的姿态。
一个普普通通、混在人群中的少年模样。
他就这样有些茫然地站在人流之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方一个售卖各种面具的摊位。
绘着天狗、狐狸、鬼怪图案的面具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栩栩如生。
然后，几乎是瞬间，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摊位对面的两个人。
在看清那两张脸孔的刹那，泰迦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间红透，视野迅速模糊。
父亲……母亲……
格拉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水蓝色的丝绸细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环抱着双臂，微微侧身站在那儿，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
和泰迦记忆中那个周身萦绕着凛冽气息的母亲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杀气，就像一个……气质偏冷、有些疏离，但确确实实身处于这平凡热闹中的地球女性。
唯有眉眼间那份习惯性的沉静还隐约残留着过去的影子。
而东光太郎……
泰迦的目光几乎贪婪地黏在他身上。
父亲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质和服，显得精神又清爽。他正从格拉身后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里钻出来，手里抓着一个刚买的、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脸上带着恶作剧般兴奋又紧张的笑容，正蹑手蹑脚、屏息凝神地朝着背对他的格拉靠近。
他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将面具举到脸前挡住自己，然后，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
就在格拉略带疑惑地循着拍打方向、微微扭过头来的瞬间。
“哇——！！！”
东光太郎猛地将面具凑到她面前，同时发出夸张的怪叫。
“啪！”
一声清脆的、带着条件反射般迅捷力道的闷响。
“嗷——！”
怪叫变成了痛呼。东光太郎捂着被一拳正中、迅速泛红的左眼，整个上半身都疼得蜷缩了起来，右手还死死抓着那个滑稽的鬼怪面具，脸上的表情扭曲，写满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痛苦。
格拉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显然也愣了一下。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和焦急，立刻放下拳头，上前两步，伸手抚上东光太郎捂着眼睛的手和脸颊，嘴唇快速开合，显然是在急切地询问“你没事吧？”“疼不疼？”之类的话。
东光太郎透过指缝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摇了摇头，说着“没事没事”，顺手将那个惹祸的面具往自己后腰的白色腰带上随便一卡。
格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在说“活该”。
东光太郎却趁着她靠近，顺势向前一步，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了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泰迦听不见具体内容，但他看到，在神社廊下暖红色灯笼光的映照下，母亲脸上那层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冷淡如同春冰般迅速消融。
她先是微微睁大了眼，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中泛起了细碎的、温柔的光彩，那是泰迦从未在她看向战场或训练场时见过的、纯粹而温暖的笑意。
这一幕，像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狠狠撞进了泰迦的心口。
压抑了太久、经历了太多冰冷残酷画面的情绪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彻底模糊了视线。
他顾不上周围的人群，顾不上此刻的“身份”，几乎是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朝着那对相拥的身影疾冲过去。
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猛地撞进了他们之间，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父亲和母亲的腰。
脸深深埋进他们温暖的衣服布料里，感受着那久违的、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气息和体温。
越是感受到这份真实与温暖，他哭得就越发歇斯底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两人的和服衣料。
东光太郎和格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茫然和错愕。
东光太郎最先反应过来，他轻轻拍了拍怀中这个陌生少年剧烈颤抖的肩膀，然后小心地、带着点试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语气温和关切：
“小朋友，你是不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找不到他们了吗？”他以为这是祭典上常见的、与家人失散后惊慌失措的孩子。
“不……不是……”泰迦勉强止住崩溃的哭泣，努力想要克制住打嗝，做出像样的回应，但声音依旧哽咽得厉害。
格拉也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在东光太郎身边蹲了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满脸通红、泪痕交错的孩子，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张小脸……有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
“那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比起平时多了些许耐心，“你可是男子汉啊，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她说着，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方干净素净的手帕，却没有像寻常大人那样直接替他擦脸，而是将它平整地递到了泰迦的面前，等待他自己接过。
这是一种无声的尊重，也是一种“你自己来”的鼓励。
泰迦抽噎着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下，眼泪却像是擦不完，刚擦掉又涌出来。
他看着眼前两张写满真切关切的脸，尤其是父亲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心头又是一阵酸楚，眼前再次模糊：
“我……我只是……”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视线无法从东光太郎脸上移开，“太久……太久没看见父亲你了……”
母亲的过去太过沉重。战争不断的残酷和麻木，被搭档背叛的痛苦和悲戚，和师父理念不合的争执和气愤……
他甚至快忘记了，母亲那双早经世事而漠然的眼，也会绽放光彩。
但这话一说出口，泰迦才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
此刻的父亲和母亲，根本不认识他。
而东光太郎在听见“父亲”这个词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敢置信地微微张开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第一反应就是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格拉，脸上写满了“天大的冤枉”和“这真不关我事”的惊恐。
在格拉同样带着惊愕和疑问的目光扫过来的刹那，东光太郎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下意识地挥舞着双手，急急忙忙地自证清白，声音都因为着急而拔高了几度：
“格拉！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发誓我只和你……”
幸亏格拉反应极快，在他即将说出什么“儿童不宜”的虎狼之词前，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她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从耳根到脸颊都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在灯笼光下格外明显。她狠狠瞪了东光太郎一眼，另一只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示意他冷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还在抽噎的泰迦，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带着点无奈的分析：“你我还不知道？可能是这孩子……认错人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受了刺激。”
说着，她朝泰迦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试图给他一个台阶下。
泰迦此刻也终于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理智，连忙顺着格拉的话，用力点了点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含糊地说：“对……对不起，哥哥。我……我太久没见到父亲，认错人了……对不起……”
听到这个解释，东光太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爽朗又带着点了然和同情的笑容。
他看着泰迦哭得通红的眼眶和鼻尖，不知为何，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揪了一下，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和怜惜。
他重新在泰迦面前蹲好，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认错了很正常。那哥哥和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你家住在附近吗？或者知道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我……”泰迦绞尽脑汁，想要找个理由拒绝。他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们，怎么舍得这么快就分开？
突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了小时候为了多跟爸爸妈妈待一会儿，经常使用的“耍赖”手段。
他抬起还挂着泪珠的脸，用那双湿漉漉的、和东光太郎极为神似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两人，同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东光太郎的手臂不放：“我……我想和哥哥姐姐一起玩。我已经是大孩子了，自己认识路，等会儿玩够了，我自己会回家的……可以吗？”
“这……”东光太郎向来心软，尤其看不得孩子这种眼神。
他犹豫了几秒钟，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抱臂站在一旁、没有表态的格拉，眼神里带着征询和一点点“你看他多可怜”的意味。
泰迦见状，也跟着立刻扭头，用同样充满希冀的、仿佛闪烁着星星的目光望向格拉。
一大一小，两张在某些角度下隐约有些神似的脸庞，顶着如出一辙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期待眼神，齐刷刷地看向她。
格拉：“……”
她看着这“父子同心”般的场景，一时有些无语，又有点好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原本计划中的二人约会，就这样变成了略显奇特的“一家三口”庙会游。
两人一左一右，将泰迦护在中间，各自牵着他的一只手，慢慢地融入了热闹的人潮。
他们跟着人群，走过一个个摊位，看着捞金鱼、射击游戏、卖棉花糖和烤团子的摊主们热情地吆喝，欣赏着临时舞台上带着面具的民俗舞蹈。
“格拉，”东光太郎微微侧过头，靠近格拉，自以为小声地开口，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像这个小家伙一样可爱？”
“笨蛋。”格拉别过脸去，耳根又有点泛红，声音压得很低，“男孩子要那么可爱干什么。”
“也不一定会是男孩子啊。”东光太郎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美好的画面，笑容越来越大，看向格拉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爱意，“其实，只要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特别喜欢，特别爱ta。”
“……我也是。”格拉几乎是嘟囔着回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地、更清晰地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考量，“但是……我想，我大概不会是一个很‘温柔’的母亲。不管ta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更希望……ta能早早地学会独立，变得坚强，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去保护所爱的人。我不希望ta成为温室里的花朵。”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神情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分怀念和恍惚，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有某个人，曾对她抱有过类似的、严厉却又深沉的期许。
“这样想也很好啊。”东光太郎笑着回应，目光温暖，“严格要求，才能让孩子成长得更快，更强大。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软，“对于孩子自己来说，可能会有点害怕这样严厉的妈妈吧？会觉得妈妈不够爱ta？”
“也许吧。”格拉回过神来，几乎是带着点埋怨般地看了东光太郎一眼，“谁让你，还有大队长、玛丽队长，一个个都那么心软。要是没人肯狠下心来管教，孩子会被宠坏，以后很难成器的。”
“那……”东光太郎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爽朗地笑出了声，连耳根都因为接下来的话而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但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勇气，“等这次旅行结束，我们回去就去登记，然后……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吧？好不好？”
“咳！咳咳！”格拉被他这番直白到近乎“鲁莽”的提议吓得呛了两声，脸颊瞬间爆红，却还要强撑着嘴硬，“婚、婚礼都还没有呢！谁、谁要跟你登记生孩子啊！胡说什么！”
“地球上的婚礼不算吗？”东光太郎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随即又变得无比兴奋和期待，“那好！我们等会儿就回去登记结婚吧！就像……就像我们之前在火柴的火焰里看到的那种婚礼！好不好？”
“你……废话真多！走啦！”格拉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她猛地抓紧了泰迦的手，像是要逃避这个话题，也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羞涩，带着他向前快走了几步，灵活地窜进了前方更密集的人群中。
东光太郎被他们带着，长腿一迈，轻松地几个大步就跟了上来，脸上笑容灿烂得如同夏日阳光。
他凑近格拉，不依不饶地，声音里充满了幸福和规划未来的雀跃：
“那就这样说好咯！我们回去就举办婚礼！我想请好多好多人！托雷基亚肯定要来的，佐菲哥哥，艾斯哥哥，还有初代哥哥，赛文哥哥，杰克哥哥……啊，还有科学技术局的希卡利！大家都要来！”
“……嗯。”格拉被他念叨得没办法，头埋得更低，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羞涩和默许的轻哼。
暖红的灯笼光流淌在他们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融入了庙会夜晚无边无际的、温馨而喧闹的光海之中。
远处，又一簇烟花升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开绚烂而短暂的花火，照亮了下方无数张仰起的、带着笑意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