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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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颗死寂到令人心慌的星球。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扑扑的岩石，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沉默地矗立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模糊的地平线。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暗紫色，没有云，没有风，只有遥远星辰投下的、冰冷而淡漠的光。
整颗星球就在宇宙这个荒凉的角落里，无声地、缓慢地自转，仿佛一具早已失去生命的巨大骸骨。
“这又是哪儿啊……”
泰迦嘟囔着扫视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岩林。
他已经在这片怪石嶙峋的地带摸索了好一阵子，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没有预想中的战斗，没有熟悉的或陌生的身影，甚至连一只宇宙怪兽都看不见。
刚才场景切换后，他本以为马上又会卷入新的厮杀或看到新的记忆片段，可等了许久，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他开始有点不耐烦，干脆不再刻意隐藏，猫着腰在错综复杂的岩石迷宫中穿行，希望能找到点什么，哪怕是一点能量残留的痕迹也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怀疑这个记忆碎片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时——
“你确定是这儿吗？”
一道清冽的、带着明显疑惑的女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紧接着，是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轻盈而利落的落地声，带着细微的砂石摩擦音。
泰迦心头一跳，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一侧身，将自己完全缩进身旁一块异常巨大的、带有天然凹槽的岩石后面。
藏好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蒂格拉特，和百格列。
蒂格拉特走在前面，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这片荒芜到极致的景象。
百格列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着头，步伐走得极其缓慢，甚至有些……沉重。
他的视线落在脚下灰暗的砂石上，沉默不语。
蒂格拉特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眉头越皱越紧：“这里不像有任何生命反应。你带错路了？还是师父给的地址错了？”
百格列依旧没有抬头。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蒂格拉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
“没错的……没错。”
岩石后的泰迦，起初只是觉得百格列的状态有点怪，比之前在训练场上更加沉默阴郁。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百格列垂在身侧、自然握拢的左手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疲惫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即将失控的痉挛。更让泰迦浑身血液几乎冻住的是——百格列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
抚过右手那柄光剑的剑柄。
就在泰迦犹豫的、近乎凝固的一刹那。
“噗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刺耳的，利刃穿透某种坚韧物质的声音，划破了星球死水般的寂静。
声音的来源，是蒂格拉特的身后。
蒂格拉特没有错过那一瞬间从背后袭来的恶意。
但她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于是，在感知到恶意的瞬间，她那几乎融入本能的战斗戒备，却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下意识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足以致命的迟滞。
直到左肩后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几乎是僵硬地、一点点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一截熟悉的、散发着冰冷辉光的剑尖，正从她的左肩胛下方透体而出。明亮的光粒子从伤口处迸溅、飘散。
但比这贯穿伤更让蒂格拉特心神俱震的是——那截剑尖上，竟然缠绕着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暗能量粒子。
对于光之战士而言，这种纯粹的黑暗能量，无异于最剧烈的毒药。
“百……”蒂格拉特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仅仅吐出一个音节，就哽在了喉咙深处。
她甚至无法完整地叫出那个名字。
下一秒，光剑□□脆利落地拔了出去，带出一蓬更加刺目的光粒子，以及更加浓郁的黑暗气息。
剧痛还未从左肩散去，右腰侧又传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冰冷刺骨的撕裂感。
这一次，蒂格拉特残存的战斗本能终于压过了震惊和痛楚。
在剑尖即将贯穿的最后一瞬，她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黑暗能量的侵蚀，猛地向前扑倒、翻滚，险之又险地与那致命的一剑拉开距离。
翻滚起身后，她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计时器已经开始闪烁起警示的红光。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的百格列。
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垂头的姿势，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握住光剑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柄光剑……是贝利亚送给他们的。
曾经，他们无数次握着它，背靠着背，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光芒交相辉映，击退一波又一波凶残的敌人。
可现在……它的剑身上沾满了她的光粒子，还有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黑暗气息。
“百格列……”蒂格拉特强忍着左肩和右腰传来的、如同被无数毒虫啃噬般的剧痛，努力站直身体，声音因为疼痛和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你疯了吗？！”
“也许吧。”百格列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当他看向蒂格拉特时，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如今却仿佛蒙上一层灰翳的眼灯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深入骨髓的嫉妒；有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有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释然。
而那些余下的情绪，泰迦看不清，也读不懂。
“这不公平，格拉。”百格列终于迈开了脚步，朝着她缓缓走近。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光剑的剑身，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指尖沾染上属于他自己的银色光粒，以及属于蒂格拉特的、正逐渐被黑暗侵染的银白光粒。
“我也很想不去恨你。事实上，我很清楚，我甚至……”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将某个词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不是吗？天衣无缝的绝配。”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为什么……你什么都要盖过我一头？训练进度，战斗评价，任务的完成度……就连师父的目光，也永远更多地停留在你身上，为你骄傲，为你操心。”他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可以宣之于口的酸涩与不甘，“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衡量，带着‘你还不够好’的挑剔。而对你……哪怕你犯错，他也只是无奈地叹气，然后手把手地教你改正。”
他微微扬起了头，看着蒂格拉特因为剧痛和黑暗侵蚀而咬紧牙关、冷汗涔涔的狼狈模样，眼中竟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愉悦。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今天过后，所有人只会记得一个名字——击杀堕入黑暗的叛徒蒂格拉特的英雄，百格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百格列眼神一厉，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凶戾无比。
他握紧那柄缠绕黑暗的光剑，身形化作一道蓝红与漆黑交织的残影，朝着背靠岩壁、胸口计时器急促闪烁的蒂格拉特猛冲而去。
剑光刺目，带着决绝的杀意，直指她的计时器。
直到那致命的剑锋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其上黑暗能量的冰冷时——
蒂格拉特猛地一蹬身后的岩壁，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迅捷向前空翻。
“嗤啦——！”
光剑擦着她的后背掠过，重重斩在她刚才倚靠的坚硬岩壁上。
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岩石崩裂的巨响炸开。坚硬无比的岩石，被这一剑斩出一道深达数米、边缘焦黑碎裂的巨大沟壑。
碎石如同暴雨般四溅。
泰迦看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刚才那一瞬，他真的以为母亲就要死在那里。
另一边，轻巧落地的蒂格拉特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着。
刚才那惊险至极的躲避，似乎也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
她眼中的震惊、痛苦、不解……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黯淡所取代。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伤势而有些踉跄，但背脊依旧挺直。她看着提剑转身、眼神冰冷锁定自己的百格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其中仍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
“百格列，你被黑暗控制了，跟我回光之国，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后的提议，她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我们？”百格列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狭长的眼灯微微眯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今天过后，只会是“我”，没有“我们”。”
蒂格拉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伤口剧痛和黑暗侵蚀带来的虚弱，还是因为心中某种东西彻底崩塌带来的巨大冲击。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逼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被她过去鄙视为“软弱”的液体倒流回去。
“……好。”
良久，她终于吐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牵连。
她抬起左手，手掌抚过左手手背那块菱形的、此刻正微微发热的水晶。
光芒攒动间，一柄与百格列手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通体纯净、没有任何黑暗气息缠绕的光剑，在她手背迅速凝聚、成形。
光剑出现的刹那，她周身那股因为伤痛和震惊而略显萎靡的气势陡然一变。虽然伤痕累累，虽然计时器急促鸣响，但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战意，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她抬起眼，看向百格列，眼中最后一点情绪波动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的、同归于尽的决死意志：
“如你所愿。”
“我们之间，从今往后，只剩生死。”
百格列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对他抱有丝毫期待和信任、只剩下彻底敌意的眼睛，脸上竟然缓缓地、绽开了一个近乎畅快、却又带着苍凉和悲怆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他低笑着，笑声在荒芜的星球上回荡，显得有些诡异，“好，很好……如我所愿。”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也沉淀为纯粹的杀意，身形再次暴起。
泰迦死死抓着岩壁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石头里。他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光之国曾经最为出类拔萃、配合无间的两名战士，在这颗被遗忘的星球上，展开一场惨烈至极的死斗。
光剑的辉光一次次撕裂昏暗的天幕，每一次挥舞、碰撞、交错，都带着要将对方彻底湮灭的决绝。
清脆或沉闷的撞击声，能量对轰的爆炸声，利刃切入身体的闷响，以及压抑的痛哼和喘息……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了解对方的招式习惯，了解对方发力时的微小破绽，了解对方在绝境中可能会做出的选择。
此刻，这些曾经的默契与了解，全都化为了最致命、最残忍的武器。每一次攻击都直奔对方的弱点而去，每一次防守都预判着对手的后续变化。
泰迦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光粒子如同失血的喷泉般不断从新旧伤口中涌出、飘散。
两人的动作开始因为失血、能量消耗和黑暗侵蚀而变得迟缓、变形，但手中的剑却握得越来越紧，眼神也越来越疯狂，几乎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与毁灭的本能在驱动。
他知道结局。
他早已从母亲后来的存在，以及百格列这个名字的消失，知道了这场死斗的最终结果。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只是看着。
看着那道红色与银色交织的身影，和那道蓝红与黑暗缠绕的身影，在这片荒芜之地上，进行着这场隔着漫长岁月、隔着银河变迁、隔着太多他无法理解的沉重与悲怆的最终对决。
他们此刻的距离，有时近在咫尺，剑锋几乎贴着彼此的脸颊划过；有时又骤然拉开，隔着弥漫的尘土和逸散的光粒子对视。
但对泰迦而言，他们之间，却隔着一条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过去”的冰冷长河。
河的这一边，是和平年代长大的他；河的那一边，是浸泡在血与火、背叛与抉择中的，母亲的青春与伤痛。
直至最后。
百格列在蒂格拉特一次近乎搏命、用尽最后气力使出的、融合了宇宙拳法精髓的凌厉腿技绞杀后，终于支撑不住。
他闷哼一声，高挑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手中的光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在焦黑的砂石上。
随即，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像一截被伐倒的古木，无声地瘫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胸口的计时器闪烁频率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几乎在同一时间，蒂格拉特也在完成那最后一击后彻底脱力。她甚至没能站稳，直直地向后倒去，就倒在百格列身侧，不到半臂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仰面朝向那片瑰丽却冷漠的暗紫色天空，如同过去无数次在严酷训练后，累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躺在训练场的地面上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
只有两颗计时器发出的、微弱而急促的警报声，在空旷中交织、回响，仿佛两颗即将同步停止跳动的心脏。
百格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距离脱手落地的光剑，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剑身上缠绕的黑暗粒子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蠕动了一下。
他还有最后一丝气力，足够将这把剑，送入身旁之人的计时器。
可他听见了……
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会被计时器警报掩盖的吸气声。不是疼痛的抽气，而是另一种，更加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她在哭。
那些被她过去嗤之以鼻、视为软弱象征的、温热的液体，正无法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化作更加细碎的光粒子，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她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身体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但百格列太熟悉她了。熟悉她每一次呼吸的轻重缓急，熟悉她能量波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她瞒不过他。
百格列那刚刚曲起、准备去够剑柄的手指，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笑或可悲的事情，那手指在空中茫然地蜷缩了一下，最终，无声地、彻底地松开了，软软地落回了身侧染血的地面。
他放弃了。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头顶那片缓缓流转的、瑰丽而遥远的翼状星云，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燃尽的余烬。
直到此刻，泰迦才惊觉，百格列的眼灯，原来并非纯白。只是那抹温暖的米黄太过微弱，就像他们手中曾经并肩作战时、那太过耀眼夺目的剑光，掩盖了太多别的、或许同样重要的色彩。
就在这时——
泰迦敏锐地感觉到，远方的宇宙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速度极快的能量波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接近。
他心头一紧，连忙将身体更紧地缩回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
“轰！”急促而沉重的落地响起。
微弱的窸窣声，像是有谁被扶了起来，紧接着——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穿透物体的声音响起。
泰迦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再次从岩石后探出一点点视线。
只见贝利亚保持着抱起昏迷的蒂格拉特的姿势，头也没回，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猛地蹬地，冲天而起。
两人瞬间突破了星球稀薄的大气层，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消失在浩瀚冰冷的宇宙深空之中，只在原地留下一个仍在缓缓扩散的环形冲击坑，以及……
倒在原地，气息全无，计时器上插着光剑的百格列。
他眼中最后那点米黄色的微光，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倏然彻底熄灭、消散。
连同眼角那两滴刚刚滑落、还未及化作光粒子的液体，也一同无声地蒸发在冰冷的空气中。
下一刻，浓郁的黑色烟气，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被光剑贯穿的计时器破口处袅袅飘散而出。
它扭曲着，盘旋着，最终挣脱了那具失去生命的躯壳，朝着宇宙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迅速逸散、消失不见。
一具逐渐冰冷、胸前插着昔日佩剑的、蓝红色的躯体，静静地躺在荒芜的星球表面，仰望着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瑰丽而永恒的星云。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