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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你还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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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晋子安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老旧的校区,熙熙攘攘的学生,他混在人群中,顺着人潮朝外涌去。酉时的光线是泛红的橙黄色,映照在地上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被推搡着走出校门,拥挤在周围的人群纷纷散去,晋子安定在原地,循着记忆找到了自己该去的方向。
那是一条弯曲的小道,沿着小道往里走,再在第二个路口左拐,不过二十分钟就能回到家中。
但晋子安突然不想走这条路。
想法萌生的瞬间,肩膀忽然压下一股不小的重量,伸出胳膊往后一抬,背上多出一个书包。
书包极重,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书本,似是再多装一本,已成球状的背包就得胀裂开来。身体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只得弯下身子,以此降低重心,进而对抗书包给予的拉拽力。
被这事一打岔,晋子安几乎快忘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潜意识里有声音在说,他本该通过这条小道回家,这是距离他家最短的一条路,若不走这条路,他就会错过之后的补习班。
再说,大家都是这样。
每一个从他身旁路过的人都穿着相同的校服,背着一样厚重的书包。
“所以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罢。”
晋子安没动。
蛊惑着他的声音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抗拒,不再满足于伏在他耳边软言规劝。说话声愈来愈急,愈说愈大,机械刻板的声音逐渐扭曲,化为由无数道声线会聚而成的尖锐催促——
“跟着他们……”
“大家都是这样……”
“学生成绩最重要……”
“你不学习还想做什么?”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熟悉的陌生的,所有人都在说话。
忽而,说话声戛然而止。
在身旁行走的路人僵硬地停下脚步,他们以极快的速度转过脑袋,睁大了眼,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晋子安!”
被他们盯着人不为所动,他抛开身后的喧嚣,奋力朝前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好听的不好听的,有道理的没道理的,一切喧哗都在离他远去,晋子安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听。束缚着他的背包忽然生出一对翅膀,脚尖轻踮,眼见就要触碰到半空那轮火红的太阳,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喊。
“你终于来了!”
晋子安睫毛微颤,身后的翅膀陡然消散,而眼前的太阳亦在不断远去。待脚心重新贴回大地,晋子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唤他那人。
入目的是一个不大的影碟铺子,狭小拥挤的入口处放置着一扇与其格格不入的玻璃门。玻璃门通明锃亮,原本是关着的,在晋子安看过去时,紧闭着的大门似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打开。
屋里细碎的声响恍若找到闸门的洪水,顺着门缝倾泻而出。
落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达到顶峰之际,店里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了晋子安的眼前。
木质挡板将狭小的店铺分割为多个区域,置物架上罗列着各式各样的专辑。受角度所致,晋子安没有细看,他粗略地扫视了一圈店里的布局,目光落在了铺子正上方的液晶电视上。
“哎呀!”
唤他停下的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沙哑的男声刻意地惊呼了一声,自顾说起话来:“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比赛都已经结束了!”
熟悉的话语唤醒晋子安的记忆,他恍然想起自己来过这里。周围的景色泛起波澜,灼.热的空气从屋外涌进。热浪下,身旁乍然靠近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看不清模样,只记得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常常拿着一把破旧的纸扇。
纸扇不停摇晃,每摇一下便有混杂着木材与灰尘的奇特气味飘散到鼻尖。
破碎的记忆逐渐变得完整,晋子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复又放大,而在这一刻,被隔膜挡在耳外的背景音突破阻隔,清晰而真切地传达至耳中。
“你最喜欢的那个选手得冠军了!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让我们恭喜《寻找天籁》第二季的冠军——”
像是在应和影碟店老板的话,主持人饱含热情的声音从电视中传出,被忽视已久的电视画面一转,配合地将镜头拉至特写,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大屏幕上。
“——秦郗!”
主持人抓住节奏,镜头一拉近就大声地唤出了那人的名字。
心跳在胸膛疯狂撞击,燥热的天气压迫得晋子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以为自己跟着主持人一同将名字说了出来,然而张开嘴才发现自己上下嘴唇因干涸紧连在一块,自以为说出的声音堵在喉管,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秦郗。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心脏又酸又胀,似乎有个东西想要跳脱束缚,脱离当前意识的掌控。
那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电视里的舞台开始播放背景音乐。扰人的音乐声一度盖过人声,他见秦郗拿过话筒,满脸真诚地说着什么,可又听不清具体所说的内容。
世界天旋地转,狭窄的房间晃得人站不住脚,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电视恍若遭遇了信号屏蔽,时断时续,秦郗的脸不断变化,真诚的,笑着的,严肃的……一张张表情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现在的模样。
剑眉星目,气质沉稳。
信号突然稳定。
电视中的秦郗安静地看着屏幕外,直待晋子安抬眸与其四目相对,才举起手里的话筒,扬起嘴角,笑着问他——
“AH HA AH HA AH.. HA……”
音乐声完全淹没了人声。
来电铃声锲而不舍地在屋里回响,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屋外的光线,时间在这一刻被模糊了概念,只听得见墙壁上的时钟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却难以说清现在的时刻。
躺在床上的人猛然睁开了眼。
梦中的一切还未褪去,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最后所看见的场景仍旧深深地刻在脑海。
秦郗的嘴不断张合,哪怕没能听见声音,晋子安依旧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你还喜欢我么?”
.
心脏在胸膛剧烈跳动。
昨晚因大雨关上的窗户将房间锁成了密室,不流转的空气压迫着呼吸,每一口气息的吐出,便会有一口浊气的吸入。
这无疑延缓了身体的自我修复。
晋子安平躺在床上,只觉自己还陷入一片名为梦魇的沼泽地里,头晕眼花,身体使不上力。来电响了又停,在再一次震动之时,他总算凝聚了些许力量,抬起身子拿过一旁的手机。
“喂?”
声音干哑得不成样。
电话另一端的人因此沉默了片刻,在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后,小心询问:“晋先生,您这是还在睡觉?”
陌生的女声牵动着晋子安的神经,太阳穴连带着眼眶猛地一跳,晋子安彻底清醒了。
他快速看了眼屏幕,确定自己所想没错,重新贴上手机听筒,开始连声道歉。
“抱歉,我闹钟没响……”
“没事……”
对方也是个好脾气的人,即使被放鸽子亦没有生气到失去理智,与晋子安重新约定好碰面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拯救了晋子安脆弱的神经,他放下手机,盯着直指十一点的时针,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地低声骂了句脏话。没时间供他继续耽搁,骂完翻身起床,拿起衣物快步钻进洗漱间内,待浴室里水声渐歇,晋子安披着浴巾走出。
他出来得太急,身上的水气未散,不断有水珠顺着发尾滴落,不过一会儿就将刚换上的衬衣浸湿了一片。随手拿过毛巾顶在头顶,晋子安一面擦拭头发,一面拿起了手机——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该看手机,可目光瞥见屏幕上的消息提醒,他还是没能忍住。
消息是秦郗发来的。
晋子安并不意外,按在头顶的左手停了下来,他盯着消息提醒上的来信人名字怔了片刻,终是没有点进。
他安静地放下手机,手里的动作却变得愈发粗暴。
暴躁地将头发擦干,又找吹风,埋下脑袋,开最大档的风力对着头发吹。表情被迎面的狂风吹得变形,似乎这样就可以将昨晚的梦境连同混乱的情绪一同吹走。
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反正这般造作完,他本就轻软的发质蓬成一团,抬手一按,脑袋直接小了一圈。这样出门显然是不行的,晋子安捣腾不好不听使唤的头发,索性找来一根皮筋,将发尾拴住。
对着镜子又瞧了瞧,出门时,他脑袋上扣着一顶鸭舌帽,为配合整体风格,被水浸湿的衬衣也换成了基础款的体恤。
或是这样穿衣会衬得人年纪显小。
坐上约好的出租,健谈的出租司机张口便是:“哟,小伙今天没课?”
晋子安实际年龄都可以去给学生上课了,哪是司机所想的年纪,他知道对方这是误会了,但是解释的话在心头一过,突然提不起力气开口。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他点了点头,敷衍地将话题掀过。
前排司机是个会识眼色的老师傅,瞧见晋子安不愿开口,便没有多说。沉默在车内蔓延,唯有舒缓的电台音乐缓缓流淌。
安静的氛围给了晋子安喘·息的空间,但他的情绪仍没被安抚,心底里鼓动着说不出的暴戾。理智与情绪相博弈,搅和着他坐立不安,浑身难受。
偏在这个时候,罪魁祸首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秦郗:【还没醒?】
晋子安:【醒了。】
秦郗:【哟,醒这么早?】
回复消息的间隙,车子到达了目的地。
晋子安借机放下手机,开门下车。
午后火辣的阳光烘烤着肌肤,掌心的手机还在震,借着帽檐落下的阴影查看信息,不出所料,还是秦郗。
秦郗:【今天准备干嘛呀?】
管这么宽,太平洋警·察么?
无休止的废话崩断了晋子安最后一丝理智。他想要结束这无意义的对话,唤出键盘,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相亲。】
手指点了几下,快速将两字发了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叽叽喳喳了一早上,自他梦里便开始纠缠他的人在这一刻总算闭嘴了。
耳根子清净了,晋子安整个人都舒坦了,他舒展开眉眼,滑动屏幕,正想要再说点什么,前方传来一声呼唤。
“晋先生!”
转头看去,一个亭亭玉立、打扮精致的女士正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认出对方即是今日碰面的对象,晋子安收起手机,快步向其走去。
对方也在向他走来,走到途中刚一碰面,晋子安便绅士地后退一步。
维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他垂眸看向扬起遮阳伞、抬头看他的女士,微微颔首,礼貌招呼道:“您好,夏设计师,抱歉让您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