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连城雪

9、09 晋江独家发

　　路云去世许多天后，我才明白苏伊所说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究竟是什么意思。
　　失去统治者，政权势必重新洗牌，而血统纯正的公主又太过年少，最终究竟鹿死谁手，实在难以预料。
　　仙亚城里的法师们都说，战功赫赫、实力通天的幽夜大人最有可能登上原动天的王座。可一旦他对蓝烟怀有情意，对皇室而言，他便会从最大的威胁变成最坚实的依靠。
　　除此之外，以仁爱亲民著称的嘉云、神秘莫测的流萤，还有亲信众多的埃拉，也都有可能被长老院与百官推举为新的统治者。
　　我四处东瞧西看，觉得他们一个个都云淡风轻，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
　　可苏伊却告诉我，我根本不明白权力与地位的诱惑究竟有多大，也不明白藏在人心深处的欲望究竟有多深。
　　他总是把我当成傻瓜。

　　神族的贵族之间实行着一种特殊的民主制度。路云陛下去世后的第十天，长老院便决定选举新的首领。毕竟如今形势复杂，内忧外患，一日无主，便一日不得安宁。
　　大概是出于好奇，我故作矜持了许久，最后还是跟着苏伊混进了会场，想看看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究竟会如何在明面上推辞谦让，暗地里争权夺利。
　　会议设在神殿中最华丽的大厅里，四周环绕着一圈圈白色座席。虽然会场内座无虚席，但众人都教养良好，并不显得十分吵闹。
　　“你说，最后会选中谁呢？”我躲在苏伊肩头，悄声问道。
　　他假装翻看候选名单，手指却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幽夜的名字上。
　　我心里惦记着美丽的公主，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也许他会帮助蓝烟呢……”
　　苏伊不置可否地扬起嘴角，没有回答。
　　“那你不希望嘉云被选上吗？”我又问。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奇怪地追问。
　　一群年轻的贵公子恰好在苏伊身边落座。他大概是故意不想理会我的喋喋不休，抬起头，温和地与他们寒暄起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选蓝烟。
　　蓝烟，蓝烟，蓝烟……蓝烟一定会赢！
　　我满腹嘀咕，一边在会议厅上空飘来荡去，一边暗暗埋怨这些人。可转了一圈才发现，公主根本没有出现，幽夜也不在这里。
　　我不安地听着一位男长老宣布会议开始，忽然想到：该不会是幽夜那个坏蛋为了继位，暗中对蓝烟不利吧？
　　那可不行！他要是敢伤害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米莱就算拼了命也不会答应。
　　一番胡思乱想后，我越发气愤，悄悄施展了一个用来寻人的小魔法。
　　他们两个竟然都在仙亚郊外。
　　危险！

　　湛蓝的天空与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地，在明媚的阳光下构成了世间最和谐的色彩。若不是急着赶去保护公主，我真想和那些蝴蝶嬉戏一番，好好消磨时间。
　　我漫无目的地掠过大片草地，终于找到目标时，却惊得险些从空中摔下来。
　　幽夜竟然在陪蓝烟野餐！
　　难道他们不知道今天是选举首领的大日子吗？长老院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结果最受瞩目的两个人却全然置身事外。我实在搞不懂这些奇怪的法师究竟在想什么。
　　我悄悄落到草地上，疑惑地看着幽夜。他今日只穿着一件衬衫，比平日随和了那么一点点，可那双金色眼眸依旧冰冷沉静，不起波澜。蓝烟抱着双膝坐在他身旁，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她那动听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低声问道：“我不去真的好吗？他们会不会生气？”
　　“生气又能怎样？”幽夜冷笑道。
　　蓝烟神色惨淡：“你当然不怕……可我没有了父亲，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不明白，那天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埃拉。其实，她在原动天的势力比我大得多，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拿她怎么样了。”
　　“我不希望你无谓地树敌。”幽夜简单地回答，“我知道怎样才能让你过上本就应该拥有的生活。”
　　蓝烟抬起仍泛着水光的紫色眼眸，不解地望着他。
　　幽夜那张俊朗却因苍白而显得有些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蓝烟柔顺的长发，低声说道：“我会保护你。你还有我。”
　　咦？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幽夜从前总是对她冷言冷语，这次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温柔？
　　恐怕蓝烟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她有些失神，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长发被清风轻轻扬起，与蓝色纱裙上的蕾丝一同摇曳， 就像一颗完美无瑕的宝石，经不起任何细微的伤害。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这样对你吗？怎么现在反倒害羞起来了？”幽夜到底还是个坏男人。他面露戏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低声反问。
　　“我从来没有想过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既然你说过永远不会喜欢我，就不要再同情我。”蓝烟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脸色苍白地低下头去。
　　我傻乎乎地在阳光下左飘右荡。他们之间的气氛既暧昧又尴尬，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感情果然是一种奇妙的东西。那一刻，幽夜的金色眼眸中分明掠过一丝不悦，随后又浮现出难以察觉的悲哀。可他仍旧霸道地捏起蓝烟小巧的下巴，略带不屑地说道：“至少你还有一张好看的脸，摆在身边也不至于让我失了面子。”
　　“你还会缺面子吗？在仙亚，有谁见到你时不是低着头绕过去？”蓝烟拍开他的手，用公主惯有的傲慢语气讥讽道。
　　幽夜轻笑起来：“是吗？我只记得很多年前，有个五岁的小女孩一见到我便大发公主脾气，死活都要跟我回家。”
　　蓝烟白皙的脸颊因羞赧而泛起淡淡的粉色。她轻轻咬住形状美好的嘴唇，不肯吭声。
　　“如今她长大了，仙亚的法师们见到她，倒真是一个个魂不守舍，连路都不会走了。”幽夜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蓝烟别扭地转过脸，纤长卷翘的海蓝色睫毛轻轻颤动，实在漂亮极了。
　　幽夜不由分说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又说道：“总之，你现在除了听我的话，别无选择。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吃饭。你已经够瘦弱了。”
　　蓝烟缓慢而优雅地咽下点心，转移话题，重新提起正事：“我们都不去，真的不会惹出麻烦吗？”
　　“能有什么麻烦？”幽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已经推举了嘉云，她一定会继位。这样一来，空缺的大主教之位自然会由你接任。平日里只需偶尔施展几个祈祷魔法，既没有危险，也不必太过操劳，正适合让你安稳自在地生活。”
　　“我又不是废物。”蓝烟并不领情。
　　“那你有什么本事？”幽夜反问。
　　公主顿时语塞。过了半晌，她气呼呼地站起身：“我什么都不会，这样总行了吧？用不着你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
　　没想到，幽夜却趁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跌坐进自己怀里。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们亲吻。
　　那个吻漫长而温柔，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将眼前的一切定格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一只彩蝶悄无声息地从我身旁飞过，我便跟随着它离开了。
　　因为我忽然不忍心打扰这两个别扭的家伙。

　　事情的结局果然与幽夜所说的一样。嘉云成为原动天新的统治者，蓝烟则被选为新任大主教。
　　至于幽夜，直到很久以后，我依然无法真正看懂他。
　　他仿佛能够将所有事情都掌控于股掌之间，又仿佛没有心，不知悲喜，也从不动怒。
　　可到最后，输掉一切的人，承受痛苦的人，留下无言背影的人……
　　终究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