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连城雪

6、06 晋江独家发

　　神族最喜欢聆听传教的布告，自称神之子女，生来便享有无尽荣光。
　　但在我看来，他们的生活远没有传说中那般繁荣美好。
　　除了权贵至高无上的地位，剩下的便是崇拜、欲望，以及永无止境的战争。
　　与其说他们是因为和魔族势不两立才不断征战，不如说神族更常做的，是镇压内乱。除却第七天界光明永存，那些远离中央控制的地区，总会频繁出现政治或军事上的纷争，从未真正安定过。
　　这些原本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但居住在上古水晶中的我，被他们视作偶像，无端承受着无数祈祷，多多少少也开始上了心。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要为陌生人的欲望做些什么。
　　但朋友不同。
　　也许，接受苏伊的恳求，便是我命定力量觉醒的契机。

　　祭坛似乎早已与时光脱节。每次在外面游荡够了，回到这里休息，我总能很快忘却外界的喧闹与繁华，如同曾经那段懵懂无知的岁月一般，安逸地沉醉在阳光之中。
　　有一段时间，美丽的蓝烟对坏蛋幽夜的迷恋让我异常低落，连那些曾经令我欢快的小事也没心情再看，于是一连躲在水晶球里好多天。
　　奇怪的是，那个总会无端来找我聊天的苏伊，也很久没有出现。
　　看不见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我竟然很不习惯。
　　所以，当他终于踏上石阶时，我想都没想，便朝他冲了过去，飘在他身边问道：“你有新朋友了吗？都不理我了。”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发现没有侍卫注意后，苏伊才一边拖着长长的披风往上走，一边说道：“当然不是。最近有很多杂事要处理，不想来你这里发牢骚。”
　　“什么事呀？我可以帮你。”我凝成一个微小的光点，落在他的肩上。这是我最近才发现的一种有趣能力。
　　苏伊侧过头，轻轻笑了笑，反问道：“你只是个笨笨的意识体，又能帮我什么呢？”
　　“谁说我笨？我很厉害的，很厉害！”听见他的评价，我有些恼火，忍不住在空中跳来跳去，“所有法师都称呼我为伟大的神，我就是很伟大嘛！”
　　苏伊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柔和了那张俊秀却总显得过于严肃的脸：“傻米莱。”
　　那温和的语气，反而让我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
　　“你告诉我，不然我不和你玩了，永远都不理你！”没办法时，我便耍起赖来。反正苏伊每次都会让着我，这一回也不例外。
　　他走到祭坛顶端，围着沉默的水晶球绕了两圈，最后还是无奈地说道：“陛下派我母亲去战场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很担心。”
　　“嘉云？嘉云是女孩子呀……上战场做什么？为什么不让幽夜去？他那么厉害，哼。”我不明白。
　　“如果陛下什么都让将军去做，总有一天，他会功高盖主的……其实，我母亲身为主教祭司，并没有亲自出征的义务。但这一次埃拉使了手段，我最终还是没能让陛下回心转意。”苏伊满脸郁闷，坐到了石柱旁。
　　见他情绪真的不好，我便小心翼翼地飘下去问：“埃拉是谁？”
　　“她……很复杂。埃拉不是贵族，出生在第一天界的边境，家境也比较清苦。但她长得非常美丽，被陛下选为侍寝。皇后去世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陛下最宠爱的法师。她头脑很好，有能力却没有地位，自然不甘心。而原本由皇后担任的大主教之位，最令她倾心。所以这些年来，她总是和我母亲明争暗斗。这次让母亲出征，大概也是希望她会有什么失误或不测吧……”
　　“埃拉有蓝烟公主好看吗？”我好奇地问。
　　“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女孩，不一样。”
　　我似懂非懂，又问道：“那侍寝是什么意思？”
　　苏伊抬起湛蓝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后笑着说道：“就是晚上帮你盖被子的人。”
　　“哦……可是我没有被子，也没有侍寝。”我郁闷地散去光点，落在地上。
　　“米莱不需要。”苏伊拿着一块丝绸，轻轻擦拭手中的魔剑，声音很温柔。
　　可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生怕自己比这些有手有脚的生物少了什么，急忙拖长声音，无理取闹地要求道：“我也要被子，我也要侍寝。苏伊伊伊伊伊伊伊……”
　　估计这是继我要养小猫之后，又一个令他头疼的难题。苏伊满脸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道：“好啊，那你晚上带着水晶球，到寝宫的床上来找我吧。”
　　“那你怎么办呀？我拿水晶球和你换被子，它又暖和又安全。”我兴奋地假装好心。
　　苏伊像是实在忍不住了，翘起嘴角，连连摇头。
　　我怕他反悔，又连忙说道：“我帮你去照顾嘉云，你可要说话算话哦。”
　　“别胡闹。”他根本不相信我。
　　我是越挫越勇的性子，闻言反倒来了精神，大喊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然后，我便风风火火地直奔第三天界的边境而去。

　　不同于上次所见的战后惨状，这一次，我亲眼见证了战争最可怕的模样。
　　原本明媚的蓝天被战火烧得通红，无数体形巨大的龙驮着法师，迅速从眼前掠过。尖锐的冰刃、炽热的火焰，还有寒冷至极的阴霾细雨，将天地搅得一片混乱。
　　虽然那些攻击伤害不到我，却仍使我在混战中慌张逃窜。
　　地面上，骑士们近身厮杀，鲜血淋漓，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用能量隔绝了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飞得稍高了一些，才终于在一片清寂中稍稍平静下来。
　　那些曾经美丽而肥沃的土地，已经荒凉得不成样子。
　　河流蜿蜒而过，不再像哺育万物的母亲，只像无数无辜生命留下的泪痕。
　　痛苦，又无助。
　　我强忍着心中的反感与抗拒，没有徘徊太久，便在战况最惨烈的地方找到了嘉云。
　　她擅长祈祷魔法和治愈之术，虽然能在顷刻间救回那些倒下的白法师，可持续释放大型魔法的负担，仍让她本就疲惫的身体有些力不从心。
　　这次是为了平定叛乱，交战的两方都是神族。虽然正牌军实力强大，却抵不住叛军数量众多。
　　保护嘉云的护卫队，已经一圈又一圈地收缩起来。
　　我傻呆呆地望着她的金发在狂风中飞舞。那双与苏伊极为相似的眼睛里，充满了坚毅与勇敢。
　　我有些被震慑住了，也更加担忧。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苏伊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对毫无用处的我微笑了？
　　那时，我不自觉地被情绪控制。平日里一点一滴积攒的阳光，顷刻间奔涌而出。
　　我想让嘉云平安，便用尽全力，将能量输送进她权杖上的宝石。
　　我原本不想让太多法师注意到自己，可那难以控制的巨大冲击，还是令天空再度变色。就连嘉云坐下的翼云龙，也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但她反应极快。虽然没有弄清缘由，还是毫不犹豫地释放出一个大型魔法。
　　超乎想象的攻击力，犹如暴风骤雨般席卷了叛军。金色光芒所到之处，无人能够抵挡，像一头贪婪的野兽，朝着远方肆意奔去。
　　源源不断的能量从我体内迅速流逝。眼前这股莫名强大的力量，让已经有些虚弱的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很快，我意识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一次，杀害无数生命的无耻之徒……竟然是我自己。
　　我奋力切断了与权杖之间的联系，猛然升至高空，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消散了，情绪也低落得厉害。
　　难道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取得一切权力、地位与荣华富贵的根源？
　　弱肉强食，泯灭天性。
　　不仅是力量，就连心也仿佛被掏空了。
　　我再也没有心情悠然欣赏自己恶作剧般造成的结果，整个人像一片飘零的树叶，摇摇晃晃地逃离了那片现实。

　　嘉云首次出征便大获全胜，几乎整个原动天的百姓都在传颂她伟大的神力。主教原本善良博爱的形象，也被披上了一层强大而威严的外衣。
　　路云对于她那远超平日水准的终极魔法，竟一次也没有细问。或许，他也明白这件事根本无法解释。
　　总之，随着胜利的喜悦渐渐淡去，那些细节也就不再重要了。
　　只是，谁也不知道，逃回祭坛的我像乌龟一样躲进了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暗淡的水晶球里，用仅剩的微弱声音，痛苦地哭了一整夜。
　　苏伊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抱着水晶球，用自己的体温维持我力竭而微弱的生命。
　　只有他能够懂得我，安慰我。
　　所以那时，我也发自肺腑地渴望着：真希望我们能永远都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