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连城雪

4、04 晋江独家发

　　自从和苏伊一起领略了仙亚的繁华胜景，我便迷恋上了离开水晶、四处神游的感觉。
　　当然，我去过的地方也不过是主妇家的厨房，观察提拉米苏的制作过程；或是独自跑到森林里，看看天马银色的翅膀；又或者钻进河水，追逐彩虹鱼留下的涟漪。
　　一切都是新鲜而美好的。
　　没有谁会发现我的神秘存在，我也不会去打扰这个世界原本平静的生活。
　　那时，新鲜事物如流水般不断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虽然我对许多事情都似懂非懂，却依旧兴奋得忘记了时间，像一缕淡淡的光，在神界的各个角落里不知疲倦地游荡。
　　直到那一天……我出于好奇，想要飞往地狱，途中经过了几乎完全陷入分裂与混乱的第三天界。
　　原本明媚的景象，已在硝烟与尸横遍野的惨状中荡然无存。湖泊染成了淡淡的猩红，许多村落变得一片萧条。偶尔有几个啃食残肢的僵尸从身边经过，那空洞的眼睛映在荒凉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恐怖。
　　我当场呆住，随即尖叫着飞上空中，远远逃离了那些怪物，却仍旧无法摆脱第一次深深冲击灵魂的恐惧。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只有蛋糕的香甜和花朵的芬芳，还会弥漫着如此腥臭而绝望的气息。
　　恐惧渐渐退去，继而涌上来的，是愤怒。
　　我无法接受那些法师将美好世界变成这副模样，也没想好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便冲动地在第三天界四处乱撞，想找到那些残忍的恶魔，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没过多久，我便顺着血流的方向，远远望见了一座被魔法保护的军营。
　　我没有形体，因此不会受到任何屏障的阻挡。
　　我片刻也没有停留，便一头冲了进去。
　　果然，那里站着许多衣衫褴褛的僵尸，也有一些男女神色阴郁地来回走过。他们脸上流露出的，仿佛既有对僵尸的嫌恶，也有对自己的厌弃。
　　我克制着想要逃离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飞向军营中最华丽的帐篷。还没来得及进去，便被一个飞奔而来的法师打断了思绪。
　　“禀告大将军，初战告捷。请问我们是否要乘胜追击？”
　　他单膝跪地，目光中虔诚与畏惧交杂。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回答：“不了，让大家去休息吧。我们已经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务。”
　　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啊！明明还隐约残留着少年的清澈，却毫无情绪可言，仿佛来自地狱的冥响。
　　从在神界的所见所闻中，我已经猜到，他一定就是嘉云口中那个擅长杀戮的幽夜。
　　一个拥有血魔血统的神族大将军，喜怒不形于色，所向披靡。
　　说实话，徘徊在帐篷外的我，也心怀畏惧。
　　他能够操控死尸，是不是也能操控……这个不知名的我？
　　想到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以及已经失去生气的城市与村落，我最终还是顺着缝隙溜进了帐篷。
　　幽夜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甚至可以说，他十分美丽。
　　身形修长匀称，肤色苍白如冰雪。帅气的黑色战服穿在身上，与及腰的墨色长发相得益彰。
　　也许是继承了吸血鬼精致的容貌，他的脸庞格外秀气，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着几分冷峻与无情。
　　只是那双异样的金色眼眸凌厉无比，仿佛能看穿世间的一切。
　　明明知道幽夜不可能发现我，可当他忽然看向门口时，我还是被那道目光吓得差点僵住，坠落下去。
　　好在，门口只是恰巧出现了一封被魔法送来的密函。
　　幽夜坐在桌边，长腿交叠，连身都没有起，抬手便将信封召了过来。
　　我紧张兮兮地想偷看军事机密，却被里面莫名其妙的内容弄得一头雾水。
　　“已经听闻捷报，你还是那么了不起。不过记得保重身体，盼你早日凯旋。”
　　幽夜沉默地看了片刻，仿佛要将那张精美的蓝色信纸看穿。许久之后，他才发出一声近似嘲笑的轻哼，随手凝出冰刺，将信封刺成了粉尘，任其在空气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不过肯定是个奇怪的家伙。信里竟然只有问候，完全没有谴责他的暴行！
　　因一时气恼，我无心再窥探别人的隐私，便鼓起劲来，开始凝聚平日收集的阳光。它们虽然柔和美丽，可一旦聚集到足够的数量，便会化为极其可怕的能量。
　　没想到，幽夜竟然察觉到了。他猛地皱眉，朝我的方向望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魔法阵牢牢困住。
　　那一刻，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痛苦得几乎要像那封信一样粉碎，只能狼狈地逃了出去。
　　很久以后，我才终于明白，那个魔鬼般的家伙使用的，是只有地狱才流行的黑魔法。

　　像一个失去庇护的孤魂野鬼，我一路不敢停歇，飞快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祭坛，钻进水晶球里哆哆嗦嗦，显得狼狈又没出息。
　　被第七天明亮而温暖的阳光照耀着，那种阴冷的感觉终于渐渐淡去。
　　其实，真正打败我的，并不是那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是幼稚的畏缩。
　　毕竟，那时的我还不了解自己真正拥有怎样的力量。
　　我只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躲回熟悉的巢穴，试图忘掉一切可怕的危险。
　　“你在吗？”
　　不知何时，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出现了。我迷迷糊糊地透过水晶望见苏伊清俊的脸庞，顿时像找到了归宿一般，放声大哭起来：“我差点死掉！幽夜好可怕，好可怕！”
　　他被我吓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问道：“怎么了？慢点说，不要着急。这里没有谁能够伤害你。”
　　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那场攻击吓得缩小了许多，只好一边抽泣，一边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没想到，苏伊却笑了起来：“傻瓜，你能把幽夜怎么样呢？下次不要再犯傻了。”
　　“……他滥杀无辜。”
　　“他也只是奉命行事。政治上的事你不懂，也没有必要参与。”苏伊一边说着，一边将我从架子上轻轻捧了下来，湛蓝的眼睛柔和地弯起。
　　“嗯……”我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苏伊抱着水晶球坐在石阶上，说道：“我找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原来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下次要离开，记得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会担心你。”苏伊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他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映得那张脸近乎透明。清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像夏花在风中盛放。我傻呆呆地窝在水晶球里，凝望着他美好的容颜，好半天才问道：“什么是朋友？”
　　“就是两个人……可以分享彼此所有的喜怒哀乐，无论何时都会记挂着对方，彼此忠诚，也彼此温暖。”
　　“哦……那朋友真是个好东西。”我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连忙附和道。
　　苏伊依旧静静地微笑着。
　　我又忍不住问道：“那你有很多朋友吗？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呀……”
　　“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苏伊说道。
　　“可是大家都对你很友好。”
　　“他们是因为我是嘉云的儿子，才对我友好。”
　　“你不就是嘉云的儿子吗？”
　　“傻瓜……你不懂。”苏伊摇了摇头。
　　我气愤地反驳道：“我懂的，我就是在考你。”
　　这一次，反倒说得苏伊哑口无言。他浅浅一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好呀，好呀！”我立刻不生气了，面对这件好事欢呼雀跃。
　　苏伊抚摸着水晶球，说道：“你就叫……米莱吧。”
　　“米莱是什么意思？”
　　“纯净无瑕。”
　　“嗯？”
　　苏伊没有再回答我的疑惑，只是有些疲倦地垂下头，将脸贴在水晶球上，轻声说道：“幽夜攻击的是我父亲的领地……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明所以地犯着傻。他不是说自己不在乎这件事吗？
　　不过，苏伊看起来真的很不开心。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安慰道：“没关系，你爸爸死了还有我呢。我是你的好朋友嘛。”
　　苏伊无奈地扯了扯有些失去血色的嘴角，又一次重复了那句话：“米莱，你这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