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连城雪

2、02 晋江独家发

　　混沌，是生命最初的状态。
　　并不是每个生命都对它有所记忆，但我不同。
　　那片无声无色的空间，几乎成了我永恒的牢笼。
　　当一缕明媚而柔和的金光出现时，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原来有光。
　　当湛蓝的天幕映照着温暖的光芒时，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缤纷的色彩。
　　当微风在蓝与金交织的斑斓之间轻轻吹拂而过时，我又沉醉于那些妙不可言的感受之中。
　　……
　　也许你并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多么美好。
　　因为你不像我，耗费了几乎足以令洪荒化为盛世的漫长岁月，才一点一点地感受到眼前的一切。
　　然而，这一切终究都是寂寞的。
　　无法表达悲伤与喜悦的残缺，渐渐让那些美好的景色也变得乏味。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遇见了比微风、雨滴和彩虹更加瑰丽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声音。
　　清澈而柔和，充满了比阳光更加灿烂的生命力。
　　那声音打破了我始终不变的安宁，在我的意识中激起圈圈涟漪。
　　我的灵魂仿佛蓦然飘到了半空，激动得无以复加。

　　“妈，我们不应该为他祈祷，神是不会保佑魔族的。”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抱着双臂说道。
　　他衣着华贵而讲究，可那张白皙的脸庞仍透着稚气。金色的短发在风中轻轻颤动，湛蓝的眼眸竟与我最喜爱的天空极其相似。
　　站在他身边的美丽女人神情沉静。她的脸庞与身姿同样年轻，五官精致得与男孩如出一辙。
　　“苏伊，他是你的父亲。”女人回答道。随后，她优雅地提起绣有银花的长裙，缓缓走上高耸的祭坛，离我越来越近。
　　名叫苏伊的少年显然十分不情愿，骄傲的表情中掺杂着尖锐的勉强，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在女人身后迈开了脚步。
　　他们就是那种生物吗？依靠身体延续生命，无缘无故便多出许多责任，以及我尚且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种东西，大概就是感情吧。
　　我正费力地思索着，女人已经来到我的面前。
　　她虔诚地抬起头，我这才发现，她的五官竟如此美丽，犹如风中无意飘过的一朵花。
　　眉形淡雅，眸色深邃；挺翘的鼻尖映衬着淡粉色的嘴唇。金色的曳地长发，仿佛由阳光融化后重新雕琢而成，灿烂明耀，却纤尘不染。
　　只是，比起她，我更喜欢她的小儿子。
　　同样的美丽之中，他多了几分属于男性的硬朗，以及毫不掩饰的年轻气息。
　　“伟大的上古水晶之神，臣下嘉云，特携子苏伊前来，为夫君祈福。如今神界四分五裂，魔族动乱，天下安危悬于一线。望您以宽大仁慈之心、无边非凡之智慧，为愚昧的众生指引一条生路，并保佑我的丈夫在战场上平安归来，让我们一家人早日团聚……”
　　她认认真真地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说完，她又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继续虔诚祈祷。
　　她是在对我说话吗？
　　神与魔要如何共生，我怎么会知道？听起来就是两个你死我活的存在。
　　你长得这样纯洁高贵，却要嫁给一个魔鬼，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苏伊挺胸抬头地站在后面，唇边泛起一丝讥笑：“妈，你别傻了。这次陛下派幽夜大人亲征，我不信还有谁能活着回来。”
　　“……幽夜虽然强大，但杀戮之气太重，迟早会反噬自身。他并非战无不胜。”嘉云依旧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苏伊抬起漂亮的脸庞，十分不屑地看着我，说道：“你要是想救他，就亲自去战场。在这里对着一块破石头说话，又有什么用？”
　　“陛下的命令不可违抗。”她轻声回答，“而且，上古水晶是历代统治者能量精华之所在，魔力无边。它的灵性，不是你们这些孩子可以想象的。”
　　苏伊眯起眼睛，朝我撇了撇嘴。
　　……什么意思嘛。
　　我忽然有些不爽，便随意释放出了一点积攒下来的阳光。它们还没来得及散开，便纷纷飘向石台，像一场细碎的金色细雨，一颗颗明亮的光珠缓缓溅落。
　　嘉云在这片光芒中微微一怔，随即满眼惊喜，俯下身，虔诚地朝我叩头。
　　小苏伊也像是看呆了，伸手试图接住一缕阳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间流走，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很得意，却又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小把戏如此认真。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我会去救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魔族吗？
　　才不要。
　　我不想离开温暖的家，更不想离开我的水晶球。
　　正在这时，远处石阶的尽头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嘉云面前，说道：“大主教，陛下请您过去商议战事。”
　　嘉云点了点头，平静地起身：“我知道了。”
　　然后，她拍了拍苏伊的肩膀：“你继续祈祷，在这里等我回来。神一定会被打动的。”
　　这场面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苏伊目送母亲离开，便在空荡荡的祭台上左右看了看，最后坐到最高处的石阶上，发呆消磨时间。
　　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话了，还真是无聊。
　　我在水晶球里翻滚了两圈，终于强迫自己发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小苏伊，你不听话，快过来祈祷呀——”
　　苏伊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扶住腰间的魔剑站起身来，四下环顾，金质肩章上的丝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放肆！谁在这里捣乱？”他强作镇定地喊了一声，眼中满是迷惑。
　　我看得十分开心，不知怎么，忽然又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嘻嘻……”
　　“还敢笑？让我发现你，你就死定了。”他似乎格外介意有人学他说话，十分认真地发着脾气。
　　……这就是笑吗？
　　真神奇。那是不是以后每当阳光把我晒得暖洋洋的时候，我都可以对着天空笑一笑？过了这么久，我终于能够告诉它们，我很快乐。
　　走神了片刻，我回到现实，发现苏伊还在瞪大眼睛寻找我的踪迹。他修长的手指间浮现出一个奇异的发光图案：一个大圆圈，套住两个相互交叠的三角形。
　　我明显感觉到，那图案蕴含着与我周身相似的能量，只是太过弱小。我稍稍用力，便看到图案立刻灰飞烟灭。
　　随后，我得意地朝他笑道：“小苏伊，不可以动粗哦，快来给我祈祷呀——”
　　他如梦初醒，迈开长腿，两步便来到我面前，皱眉问道：“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你是谁？”
　　……被发现了。
　　我装作沉默。
　　他显得既小心又犹豫，但最终还是慢慢伸出手，将我从柔软的丝绸垫上捧了下来。
　　一种与阳光截然不同的温度，顿时充盈了我的身体。
　　苏伊将我高高举起，抬头疑惑地端详着：“奇怪了，难道这块水晶会说话？”
　　说着，他闭上一只眼睛，好奇地望向水晶内部。
　　淡金色的睫毛弯弯长长，几乎扫过我的身体；若有若无的呼吸拂过水晶表面，比风还要轻柔。
　　可惜，他最后还是没有得出结论，只是不明所以地将我放回架子上，叹息道：“该不会是我刚才摸坏了吧？这块水晶原来是金色的，现在怎么变成粉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