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谁家团子

38、第 38 章 ……

　　暮色四合，长街深巷尽头，那朱漆描金的楼阁次第亮了起来。
　　檐下悬挂着一串串素红纱灯，光影流荡，照着倚门卖笑的垂髫少女甜腻得仿佛能滴下蜜液。

　　十五六岁的少女毫不在意地袒胸露怀，嫩生生的脸蛋被浓色的脂粉硬衬出几分早熟媚态。她们莺声娇啼地喊着‘公子万福’，媚眼如波，小手熟稔地勾缠着过往路人的衣袖。

　　叶蓁蓁看得心底一阵阵不适，眼光飘移不定，不敢往少女身上瞧看。
　　反观谢绥之目光坦荡，却也一眼未曾往她们身上看。

　　台阶上，一位穿着花哨红金褙子的妇人老鸨，满面带笑地摇着团擅，眼风比少女勾人的眼波手指还要利索，那眼风一扫，便将来往过客的身份高低、荷包深浅掂量个七七八八，见到锦衣玉带者，那笑容浓得都荡进了眼底的细纹里。

　　叶蓁蓁和谢绥之俱一身锦衣华服，自然被门口的揽客少女勾上了台阶。

　　老鸨肥硕的身躯突然移到他们面前，拿扇子挡住口鼻，扫了一下虚弱脸白的谢绥之：“这位公子哟，瞧你这脸色，都病成这样了，还来找快活？可别死在我们姑娘身上。”
　　开门做生意，谁都不希望惹上人命官司。
　　瞧着两位穿着非富即贵，长相不俗，不是普通人家，老鸨有此忧虑不足为奇。

　　谢绥之脸色一沉，叶蓁蓁赶忙讪笑道：“那个……我这好友打小就在脂粉堆里长大，他这不是病了，只是纵……欲过度，身子未免虚了一些。”

　　兄弟又变成好友，不得不说，叶蓁蓁是真的聪明。

　　只是她的话，谢绥之不太爱听，目光幽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玩味。

　　那抹目光犹如实质让她感觉发毛，面对老鸨探究的眼神，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这不是听说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比别家更好看，好友便想来过过眼瘾。”

　　谢绥之身上萦绕着浓郁的花香味，隐约盖过了楼里姑娘们的脂粉香，颇具说服力。

　　老鸨错开身，亮嗓子道：“贵客两位，金花银花还不快将贵客请进去。”

　　让龟奴安排了一间僻静的房间，两位姑娘扭身就要往他们二人怀中坐，叶蓁蓁紧绷着身子，一把就将人推了出去。
　　那名叫做金花的姑娘，便做出委屈的模样，对着叶蓁蓁娇哼道：“公子--,可是奴家伺候得不好？”

　　谢绥之则是冷下脸色，眼里凝聚起冰霜寒意，未吐一字，那名银花姑娘便不敢往他身上倚靠，只期期地望着谢绥之那张自她待客以来从未见过的俊脸，露出一脸妩媚痴状：“公子，奴家可会伺候人了，会的花样可多了，你以前定没尝试过……”

　　见她越说越过火，谢绥之的脸色也越来越冷，似按耐不住想要刀人的眼神，叶蓁蓁忙从荷包里取出一些银子拍在桌上：“你们先下去，我们要见的是花魁娘子。”

　　“等绾娘伺候的恩客已经排到七八天之后，你们可要等上好些天。真不用我们伺候了？我们会的，清高的花魁娘子不一定会呢。”

　　“而且，花魁娘子一次只伺候一人。”

　　叶蓁蓁面色一僵，真想自己没有听懂姑娘的调笑，但她就是听懂了。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谢绥之，见他脸色如常，像是没注意到她们说的什么，遂挤出一抹笑，将两位姑娘往门外赶：“不着急，等几天又何妨。酒深不怕巷子深，才情横溢的花魁娘子自然值得消磨一些时光。”

　　“哼。”
　　两位姑娘拿着赏钱，扭着腰身出去了。

　　谢绥之体力耗尽，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身形不稳地倒向床榻。
　　叶蓁蓁快步过去，将他整个身子搬到床上，又给他盖上被子，迟疑地说：“这么重的伤，除了外用伤药，更需内服调养，我们应该找个大夫才是。”

　　谢绥之幽幽地看着她，艰难地动了动唇：“水。”

　　叶蓁蓁起身去倒水，又端到他嘴边，他先是看她，那一瞬间，她立马反应了过来，“放心，水没问题。”

　　谢绥之这才就着她的手饮下，一杯水不够，连饮好几杯，直到桌上水壶快空了，嗓子眼的干渴总算得到缓解，他惨白着脸，微微喘息着平躺在床上。

　　谢绥之为人谨慎，缓和片刻，才道：“不用请大夫，我躺两天便好。”

　　请大夫治伤，势必暴露行踪，也恐将她暴露于人前，多一分危险。

　　叶蓁蓁蹙眉深想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想到一个法子，不知你觉得可行不？”

　　谢绥之见她面色有异，有气无力地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她神色古怪地说：“你不是失血过多吗？刚与老鸨说的‘你身子虚’有异曲同工之效，可以借此名义让龟奴跑腿去药铺开一些补气血的方子，聊胜于无，补补血气也是好的。”
　　待说到最后，声似蚊呐，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压根就不敢看男人的表情。

　　谢绥之倏然抬眸，眸光变得锐利又深沉，在看见她龟缩的怂态微微一滞，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

　　身子虚？还有纵欲过度？
　　方才没与她计较，如今细想，她能利落地说出这一番风月言辞，究竟是见惯了曲文景的‘身子虚与纵欲过度’，还是真的机智上头想到此处？

　　但，不得不承认，此法荒唐却也安全。

　　他斟酌着说道：“勾栏瓦舍之地的女子最易受伤，应有固定的医者为其诊治，你让龟奴去熟识的药铺找相熟的老大夫开两剂方子，且多加两味药材，三两灶心土，五钱丹参。”
　　这两味药，前者收敛止血，后者活血化瘀，混在寻常补气血的方子里，恰是治疗刀伤暗损的关窍，却又不显露痕迹。

　　有了风月这档子事做为遮掩，更是不显山不露水了。

　　叶蓁蓁用心记下，转眼就想通为何用老大夫的方子？因为老大夫年纪大了，只求安稳不多事。
　　“你好像很懂？”

　　谢绥之看她一眼：“你也很懂？”

　　叶蓁蓁心知他说的是什么，顿时尴尬不已，转出去找龟奴。
　　……

　　入了夜，药铺基本闭门了。
　　但青楼做得是晚上的生意，难免碰到一些癖好特殊的恩客，姑娘们半夜受伤乃家常便饭，老鸨为了保住这一棵棵摇钱树，免不了半夜请医抓药，自然有长期合作的药铺。

　　“……男人嘛，都比较好脸面，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处，若是旁人问及，便说是给你们楼里的姑娘滋补所用。”叶蓁蓁给了龟奴近三倍的跑腿钱，笑着道，“对了，回来时再帮忙买一包桃花酥，半斤蜜枣。”
　　若是被人盯梢，也只会当是给楼里‘虚’了的姑娘，买些甜嘴哄人喝药的玩意儿。

　　“好嘞。”

　　等了好一阵子，龟奴才从外面回来。
　　叶蓁蓁接过药包，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说没多远吗？”

　　“嗐，本来是没多远，小的买完桃花酥和蜜枣，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官兵排查各家药铺，说是州府衙门遭了窃贼，那名窃贼身受重伤，肯定会找药铺治伤，就连我手里的药都打开查看了一遍，得知小的是给春风楼的姑娘抓买的补气血方子，这才将小的放行。”

　　叶蓁蓁心头一跳，瞬间回味过来，洛州地方官员与暗杀谢绥之的人竟是同伙？若非谢绥之及时醒来，她就害了他。
　　她随口附和道：“真是贼胆包天啊，竟然偷到了知州府头上？”

　　“谁说不是，洛州城怕是要戒严搜贼咯？”龟奴说完，又道，“公子，你的桃花酥和蜜枣被官兵顺手抓走一大把当零嘴儿，这可真不怪小的。”

　　叶蓁蓁垫了垫手中的油纸包，笑道：“没事儿。”
　　随后，到厨房找了个厨娘帮忙煎药，自然又给了一笔赏钱。
　　毕竟，都逛窑子的公子郎君，哪个是会自己煎药的。

　　身上的银钱如流水般地撒出去，这里又是销金窟，也不知能在春风楼躲几日？
　　药煎好后，叶蓁蓁让谢绥之喝了满满一大碗，一滴都不浪费，打算让他半夜起来再喝一碗，尽快将伤养好。

　　谢绥之出身士族郎君，但不是怕苦怕累之人。
　　他眉心一皱，嘴上却说道：“苦。”

　　叶蓁蓁看他一眼，放下药碗，将刚买的零嘴儿取过来：“我让龟奴买了桃花酥和蜜枣，你吃哪一样？”

　　蜜枣？
　　蜜枣配苦药，是谢绥之从前的习惯，她养出来的喝药习惯。

　　谢绥之抬眸看着灯火映照下的叶蓁蓁，虽是一身青衣，作少年郎君打扮，但那张绯色面庞如莹玉，俊俏而娇艳，比桃花更为灼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说，“桃花酥，我喜欢桃花的味道。”

　　叶蓁蓁微微蹙眉，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撩拨，抬手将一块桃花酥塞到他嘴里，企图堵住他的嘴，让它不要吐出不知分寸的话语，不要让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自她中了浮生梦无意轻薄于他，再到雨霖镇生死相遇，即使谢绥之未曾完全真正挑明什么，但他话里话外都别有深意，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他的意难平，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想打破他们目前的关系。

　　可是——
　　谢绥之是不是忘记了，曾经是他放弃了她。
　　他是不是也忘了，他有位身份高贵的未婚妻，她也有相敬如宾的夫君。

　　想到曲文景，那双好看的杏色眸子瞬时浮上深深的忧愁，也不知这趟泰山之行能否请动周神医，太后愿不愿意施恩？

　　“我刚打听到知州府的官兵……”叶蓁蓁垂了垂眸，将打探到的情况说与谢绥之，他听过之后，面色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在他意料之中，“果然如此！”

　　他细嚼慢咽，桃花酥的味道略次了些，所用食材并非新鲜的桃花。
　　春天已过，桃花已枯萎，糕饼铺用的是三月采集的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