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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九章 今生前世恩难断(一) ...

  •   薄薄迤逦的纱帐后方,是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

      但,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两人的不同。

      她们看到的对方是自己,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逸云面色苍白,看着面前这样的一张脸——那原本的半边脸与自己一模一样,但另半边却是伤痕与血泡遍布,惨不忍睹!那人身披薄薄轻纱,妖娆的身段在白纱下若隐若现,那轻纱下的另半边身子……亦是如此!

      那人正在向自己妖媚地缓缓笑着,笑意淡淡,却在笑容深处,溢满了刻骨的恨。

      宛镜那双残缺的眼睛直直逼视,一字一字问:“骆逸云,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么?”

      逸云上前一步,紧紧按着心口与她对视:“我想知道,十年前,就已想要知道!”

      宛镜哼哼一笑,扫了一眼前方低垂的薄薄纱帐,却又不急不缓地坐了回去。她低垂脸颊,玩弄着自己完好娇美的那半边手指甲。“骆逸云……”宛镜轻语,嗓音迤逦:“是个好名字,只不过很多年以前,你不叫这个名。”

      她说着抬起头来,芊芊玉指在自己狰狞的半边脸颊上拂过,轻瞥逸云:“在那时的你没有出生之前,我们的娘也不叫我宛镜。”

      逸云怔怔然一定,仿佛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可宛镜却已不再多说。那左右两边身子完全相反之人含着吟吟笑意,慢慢伸出手来,轻抚逸云手腕上带着的那只紫玉手镯。

      逸云低头看她那只狰狞恐怖的手,听得她带着玩味地道:“这只紫玉手镯还是这么漂亮。听说它在另一个地方极其难得,须得倾尽心力恭诚祝祷,有缘方可获得。这个东西是你生命的象征,也是我苦痛的象征。其实当年我去你家,杀你爹,带走你娘的理由很简单,我只想让你也尝尝,对自己命运无能为力的滋味。”

      逸云深吸一口气,直直瞪着宛镜那双妖艳的眼。那双眼睛忽然间爆射出汹涌的恨意,其间的凌厉疾光直欲将人吞没:“骆逸云!……”宛镜大喊一声,声音陡然变得沙哑又尖厉:“你可知道,我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

      她说着,那只可怕的手忽然闪电般向逸云脖子抓去!逸云后撤无果,青紫色的手掌瞬间捏紧,她立即便无法呼吸。“你知不知道,我生下来,命运就已注定是百般苦痛?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我要承受恶毒的诅咒?!我不能得到幸福,我每天每刻都恨不得去死!而你呢,你除了这一颗破裂的心脏,还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歇斯底里的厉喝,那人前一刻还淡淡娇笑,下一刻就变成了狰狞厉鬼。窒息之中逸云仰面望着面前那散着汹涌恨意的可怕眼眸,忽然感到有什么记忆的片段闪入脑中。她瞪大眼睛急待捕捉,可对方手臂一抖,瞬间将她扬了开去!逸云只觉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地翻飞急掠,原本可以清晰看到的记忆片段,也变得模糊混乱起来——

      “彩儿,彩儿……你没事罢?快点喝药罢,这是最好的大夫给开的药,里面的药材很是珍贵,你吃了身子定会好些。”

      “彩儿你无须愧疚,你姐姐天赋异禀,你们又血脉相连,她的药引是最有效的。她救你是应当,你放心……她好好的,不会有事。”

      “彩儿……彩儿……”

      遥远的呼唤之声穿越时空飞到她的脑子里,逸云迷蒙似梦。劲风呼啸,前方墙壁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重重相撞,但下一刻忽然“啪”的一声,有人在空中抚住了她的肩膀。

      逸云回神,发现有人卸去了那疾速汹涌的力道,将自己圈入一具宽阔的怀抱。

      她回过头,正看到韩佑峰那深沉漆黑的眼眸,他定定看着自己,却在她抬眼时移开。

      高大的黑色身影抱着她站定身形,转身,对向那迤逦的纱帐。

      “宛镜。”韩佑峰在沉默过后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些,早已都是过眼云烟。前世欠的债不应今生的人来还,逝者已矣,你当放手。宛镜,她的母亲,你藏在哪?”

      宛镜站在纱帐后方直直地看了一会儿韩佑峰,忽然间冷笑一声:“逝者已矣?那些人都已死了,可我还活着!”她说着上前一步,手一扬,从纱帐后走了出来。叮铃铃一串脚铃的声音响起,那人娇娆的身段形态极美,步伐轻柔,似仙似妖:

      “那些人死得好早,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当真好生寂寞……”她平缓地幽幽吐字,如怨如诉:“我的亲生弟弟,必须我舍弃所有一切来救,可是救我的那个人呢?救我的那个人,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却偏偏寻错了人,眼中只有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哼哼哼哼,我恨的人好多,他们怎能都这么轻易地死了呢?他们不是就在这里,正等着我来好好疼爱么?嗯?我的佑佑。”

      呵呵一串轻笑响起,那幽幽的笑声惹得在场众人一阵沉寂,每个人的目光似乎都划过一丝阴霾。宛镜扫眼四周,轻抚身上薄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逃脱我的掌握。我一个人活着寂寞,怎能没有你们相陪?你们不是都觉得人生很是绝望么?可你们哪里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宛镜说着纱衣一拂,转身又坐回到纱帐后方。

      整个屋内忽然一阵安静,梅孤鸿与宸策跪于后方低头不语,苏颜冷眼相望,韩佑峰也微睁双目黯然不答。逸云躺在韩佑峰怀里茫茫看着华丽的屋顶,怔怔然想着,真正的绝望,到底是什么。

      绝望,就像捆绑自身的层层桎梏,脱不去,挥不掉,辗转于心间不断滋生蔓延,最终化为冷漠的伪装,幽暗的心灵。心中的光芒一沉再沉,慢慢便已不再需要,于是成就了这落玉门下,这世间,一张一张丑陋的嘴脸。

      刚刚宛镜的那些话,她似乎已经听明白了些,逸云抓紧韩佑峰的胳膊正欲站起,韩佑峰却又将她紧紧一搂,忽然向前方开口道:“你说的那些,我全部明了。不管你在绝望什么,我已说过,韩佑峰今生都会留在你身边,你的哀怨自会有人平复,你要做什么,我来达成。”

      逸云胳膊一颤,抬眼看向韩佑峰的脸。而那头的宛镜轻轻笑了声,轻瞥帐外意味深长道:“佑佑,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三年前你在子钟山重拾昔日记忆,却不顾我的命令,放弃夺取琉璃剑,一个人远走欲脱离我落玉门。我亲自将你带回,你却不肯屈服,直到我给你看了……我的记忆。”宛镜唇角微扬,瞥一眼韩佑峰怀里的逸云:“你为我卖命,为我杀人,接受所有我为你安排的一切,那是为了什么?你放弃原本坚持的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韩佑峰定定望她,漠然道:“原本坚持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从未有过。”感觉到怀中逸云的身子霍地一僵,韩佑峰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在那时忽然发现,原来韩佑峰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怎样挣扎与叛逃,都磨灭不了那些本质的东西。”

      他又顿了顿,慢慢地一字一字道:“你令我明白了,韩佑峰除了毁灭与杀戮,什么都不会做。”

      “不——”逸云在他怀中紧紧抓着他的衣摆,痛然摇头道:“不是……”

      韩佑峰眼角似乎向她微微一瞥,继续沉声对宛镜道:“我不管前世与今生,也不想纠缠是非恩怨对错,不管从前的韩佑峰做过什么,现在这样就是结果。我入落玉门,你是我的门主,我确是在你身边许下誓言,我不会忘,也不会背誓。我会一直跟随在你身边,你要做什么,我来达成。”

      韩佑峰与宛镜漠然对望,均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过去的恩怨她无法放手,那么就让他一个人,用他的方式来抚平所有的创痛。

      即是誓言,同为诅咒。

      诅咒自身,就是要两个人的罪,一个人来背。

      既然想要那道光芒始终明媚,既然想那抹笑容始终甜美怡然,就要令光芒远离黑暗。远远的,用尽所有最大的力量,令光与影再无相互交缠那一日。

      黑暗沉寂,光芒发散,这将是最好的结果。

      韩佑峰将怀中逸云一放,令她自己站起身来。“宛镜……”他沉沉地道:“她的母亲,你藏在哪?”

      逸云腿脚一阵发软,虽然还轻轻倚着身后坚实的胸膛,却感觉与那人的距离无比遥远。只见前方宛镜定定看着他们,最终缓缓一笑:“你们大可以放心,玄令使的母亲一直过得很好。玄令使与我关系非凡,我又怎会慢待她的母亲呢?宸策……”她说着声音一扬,向躬身上前的鬼脸人宸策垂目道:“策影人,带玄令使去见她的娘,不许你对玄令使有任何轻慢,明白么?”

      宸策肃然点头,道:“属下遵命!”

      宛镜眼眸轻飘,状若无意扫过逸云,手一挥道:“都下去罢,本主倦了,要好好休息一下。”她又看向韩佑峰,淡淡道:“韩殿主,本主命你明日一早率领人马前去玉溪山清风寨。那里的山寨王对我语出不敬,我要你灭寨烧山,整个一片玉溪山,不许留一个活口。”

      韩佑峰面无表情,只答一个字:“是。”

      骆逸云低下头,眼望地面静然不语。

      宛镜满意一笑,挥一挥薄薄纱袖道:“那么都下去罢。”

      ******************************************

      众人一一退下,却还有一抹红影未走。

      宛镜已躺回软榻,漫声问道:“颜儿,还有何事?”

      苏颜立于门边,恭声垂首道:“门主,此次策影人前去杀手楼刺探,带回一件重大消息。”

      “哦?”宛镜声音慵懒妩媚,斜倚于软榻上,娇娆的身段在轻纱后若隐若现:“什么重大消息?”

      “门主一直寻找的血玲珑,已确定就在杀手楼内。”

      “是么?”宛镜仿佛早有预料,毫无惊讶:“那么说宸策这人果然神通广大,这么多年咱们派人多次刺探杀手楼未果,他一出马,便是就已手到擒来了。”

      苏颜冷冷一笑,并不多言,只平板禀报道:“宸策几日前已飞书回苑,说杀手楼外强中干,所显与我的强大之势只是故弄玄虚。我命他继续刺探,可是那日他刚刚发现血玲珑的所在,便被门主命令停止刺探,助梅孤鸿带回玄令使。”

      “哦?”宛镜挥了挥手,无比娇柔地笑道:“颜儿你的意思是说,是本主失策,应令宸策在杀手楼内继续刺探?”

      苏颜神色不变,只淡淡低着头道:“属下不敢。”

      “不敢?”宛镜哼声一笑,淡淡道:“其实你还想说,这么多年若不是我始终将宸策留在身边侍奉,他又怎会没有机会前去杀手楼刺探?那些男人是我的玩物,但我也比个妓.女没好上几分。是也不是?”

      苏颜低着头,却仍是不变的几个字:“属下不敢。”

      “不敢?!”宛镜忽然猛一拍床侧,厉喝:“你不敢?你为什么不敢?!你们一个个地,根本是拿我当个疯子!”她说着手一扯身边纱幔,哗地一下将整个纱幔从顶端扯了下来,直直扑向苏颜面前。“你不敢?!你早已在心中将我唾弃万遍,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当我是个疯子,难道不怕我疯起来慢慢将你剐了?!”

      宛镜狠狠瞪着她,苏颜却只是冷笑。

      她对这女人的阴晴不定早已司空见惯,早已不会因此而惶恐惧怕:“门主,请恕弟子直言,咱们这落玉门下,现今又有哪个不是疯子?门主武功高强无人能及,又有谁敢忤逆您的旨意?苏颜被您从小养大,承蒙您的赏识给我这后主之位,自当殚精竭虑为落玉门着想。门主永远是门主,即是落玉门的主人,您想要做的任何事,都不会有人胆敢置疑反驳。”

      宛镜周身缠着纱幔,站在远方与苏颜冷然对望。她忽地低声一笑,柔媚道:“你当真是胆子不小……颜儿,想当年本主收养的一群孤儿中,只有你最终活了下来。怎么,现下当你睡梦之时,不会见到她们向你索命么?”

      苏颜面上冷笑更甚,直直回视宛镜的目光:“胜者王,败者寇,门主从小教导我们的至理苏颜深记不违。那些人能力不济,与其在外被他人所杀,倒不如不要出去丢人现眼的好。门苏颜能力如何您自然知晓,近期来一直有人暗中对付咱们,我想便是杀手楼。”

      “哼。”宛镜轻轻一笑,向苏颜缓缓踱步道:“颜儿,你果然是我千挑万选出的好徒儿,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你最令我满意,也只有你敢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但是你要明白,有我才会有你,我许你穿红色的衣裳,你便永穿不得别的颜色。门主只有一个,若我哪天心情不好想要杀你,也并非无可能之事。”

      苏颜却仍是冷笑,淡淡答道:“苏颜的性命多年前早已是门主的,如今活着,不过是想为落玉门多做些事罢了。门主想要杀人,自有韩殿主前去完成,但门主想要称霸武林,怕还是需要苏颜在旁助佐。”

      “称霸武林?”宛镜在苏颜身边轻抚纱衣,娇声笑道:“苏颜儿,本主是个疯子,要称霸武林作甚?”

      苏颜也是轻声一笑,狭长的丹凤目向上微扬,与宛镜有着一丝相同的妩媚:“门主……”她淡淡地道:“既然活着无甚意思,为何不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苏颜孑然一身,门主亦是如此,所以门主的想法,苏颜甚解。”

      二人对望,沉默。

      同样孤独乏味的两人,一方冷眼看世界,偏激而阴暗,另一方历尽苦痛,最后剩下的只有憎恨与疯狂。这样的一对师徒、母女、主人与下属,对于对方的所作所为,确是可以完全了然。

      但是宛镜转脸望向窗外,忽地媚然冷笑:“不,你永远不会理解。”

      “你所谓的理解,永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她眉梢眼角的媚色十足,却带着凄艳的冷漠。

      “苏颜……”长久的沉默过后,宛镜忽然幽幽低声道:“我要得到那块血玲珑,不惜任何代价,定要得到它!”

      苏颜抬头,微微挑眉道:“那血玲珑……”

      “那血玲珑,会帮我实现我的愿望。”

      宛镜目光凌厉,眼中尽是深深的怨恨。

      她轻拢纱衣,媚然甩袖,坐回迷钝奢华的床边,对着整个靡暗的室内呵呵冷笑。

      不过是一场诅咒罢了……我的神,你诅咒了我,我定会双手为你奉上,我最最恭敬的回敬!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十九章 今生前世恩难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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