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横秋》白露未霜

16、剔银灯·楔子

　　叮。

　　叮。

　　叮。

　　凿子敲击在玉石之上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回响，一下，一下，每一声之间的间隙仿佛都一模一样，听得久了，叫人昏昏沉沉。

　　一位美人横躺在宽大冰凉的石板上，肌肤细腻，延颈秀项，秾纤得宜，但是在这不停歇的敲击声中，始终一动不动。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哪是一位活生生的美人，分明是一具白玉雕就的美人像，杏眼桃腮，每一根头发丝都精细雕刻，栩栩如生。

　　手中持刻刀，正在雕刻这白玉美人像的最后一只眼睛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

　　男人双腿残废，但相貌清俊，如朗朗明月，寂寂风雪。

　　最后一笔雕刻就，这白玉美人像更如要活过来一般，不过心口处留有一块缺口，好似在等待着一颗活生生的心。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块赤色石头，石头婴儿拳头大小，触手生温，流动着鲜血一般鲜艳的赤色。

　　男人将这块赤色石头放入那白玉美人像心口之中，美人像心口处缺的那一块竟缓缓生长补全。

　　扑通，扑通。

　　静室之中，竟好似真的响起心脏跳动之声。

　　随着这好似心跳的声音响起，那一尊极致精妙的白玉美人像，自心口处扩散开来，竟缓缓染上色彩，乌发如檀，雪肤花貌，看上去与真人一般无二，任谁也看不出，她方才还是一尊冷硬的白玉美人像。

　　男人平静地注视着这尊美人像，美人缓缓睁开双眼，竟然坐起身来。

　　这美人不着寸缕，原本该是活色生香的画面，但她行动僵硬，神情呆板，叫这一抹艳色中染上诡谲色彩。

　　“群玉。”

　　男人凝视着这一张美丽的面庞，眼中藏着沉重的哀恸，轻轻抚过美人的脸颊。

　　美人的眼珠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讷讷地望着他。

　　主人。

　　她隐隐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便是创造她的人，是她的主人。

　　男人脸上却殊无喜色，反而渐渐浮现出恼怒和厌弃之色。

　　不像。

　　一点也不像，不像他的群玉。

　　这尊美人像，他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的来雕刻，群玉的模样，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每一处细节，都按照他记忆中的模样来雕刻。

　　可是，徒有其形，而无其神。

　　纵然有着一张和群玉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却没有半分群玉的气质。

　　群玉爱笑，可是这尊美人像，呆滞木讷，不通人性。

　　男人失望地将美人推开，美人跌倒在地，却不明白自己何处惹恼了主人，仍旧只讷讷抬头望他。

　　男人不再回首，随手扯过一件碧青色衣衫扔下，盖住她的身躯。

　　“以后，你就叫做浮白。”

　　浮白。

　　美人像讷讷转动眼珠，看着男人坐在轮椅之上慢慢远去的背影，轮椅碾过地上泥土，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磕磕绊绊试图站起身来，却似乎还不能灵活地使用这具躯体，碧青色的裙衫落在地上，沾满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