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茶话会》享恣

28、第 28 章 错了

　　她像孤魂一样游荡在绒英原的旷野上，漫无目的。

　　原本在得到戚霁的安抚之后，她应该放下了，她应该回到神界去，阖上双眼，做庄严法相的神明，想来剩下的四个见自己突然转了性子安分下来，会终于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总算是懂事了一点吧？

　　那天，温黛如往常一样，飘荡在大雨滂沱的草原上，却见阴沉沉的世界中一抹白的刺眼的身影意料之外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温黛。”

　　耷拉着眼皮，温黛只是扫了一眼对方，毫无感情地回应：“真是晦气。”

　　对面的神对于温黛阴阳怪气的回应仿佛置若罔闻，只是冷着脸：“我奉命缉捕你回去，我说过既然不能够控制好自己的力量，就不要轻易对他们投注视线。可幼稚的你永远不会听，害他害己。”

　　钺的话音落下，手掌中光华绽放，宝塔的虚影浮现，笼罩祂与温黛的身上：“看来只有带你去看看你的力量肆虐之后，他们的惨状，才能让你清醒清醒了。”

　　“通天塔？”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下来的？温黛，你见过哪个神明和你这般疯子一样，只身跳下登天台。你被它活活搅碎了活该，但你有没有想过作为天柱之一的碎裂会给万界生灵带来多大的动荡？算了，多说无益。毕竟，你的心里没有半点慈悲，否则也不会将磐驿道折腾得满目疮痍。”

　　磐驿道？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温黛睁开了原本快要合拢的眼皮，扑在通天塔宝具的平台边缘，向下看去，映入她眼帘的是狼烟四起，废墟一样的大地，那片宁静的微芒断断续续，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伸手去够，却被滚烫的结界刺痛地缩回手。

　　茫然地看着烧灼受伤的指尖，还没有反应过来，温黛就被哀嚎吸引了心神。

　　钺调度神力，好叫每一声悲泣、绝望被温黛清晰的听见，好叫这个只会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清醒一点——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她的错，她的莽撞让多少生灵为之买单、粉身碎骨。如果在此之后，温黛醒悟了，那么这些蝼蚁也算死得其所。

　　“这就是你做的恶事，温黛。瞪大了眼睛好好看着。”

　　温黛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钺：“我要下去救他们。”

　　“你还嫌自己做的错事不够多吗？如果不是你在做这些蠢事的时候无意间向我们揭开了这成百上千年飞升窘境背后的龌龊，能够将功折罪，你以为我还会……”

　　好心好意地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钺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就被通天塔内地动山摇的动静打断。从未有过的畏惧情绪升起，视线范围内的色彩甚至有一些发花，温黛纤瘦矮小的身形在突然异变的视野里闪烁，只见她脖颈佝偻，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像是竖起骨刺的某种恐怖巨兽，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你是要，审判我吗？”

　　从未见过的黑气裹挟着愤怒轻而易举地禁锢了这位号称能够审判万物，修剪世间所有坏死枝丫的壮年期神明，白皙细腻的手掌缓缓抚上脖颈，一点点收紧：“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你有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目眦欲裂，钺再怎么样也没想过温黛居然疯到了这种地步，竟然对自己动手的地步，甚至于出手阻断了祂体内神力的循环，濒临死去的恐惧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在钺的魂海中发出尖锐的警报。

　　强忍着窒息的痛苦，钺调动身上的神力，通天塔在登天台的阴云旋涡下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条亮线，冲上云霄。

　　没有黑夜的神界一如既往神圣不可侵犯，光明正伟，愤怒裹挟着温黛与钺来到审判的殿堂前，被律锁钉住四肢，吊在半空中的人一头银发，气息奄奄。

　　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拉回了为数不多的理智，像是丢垃圾一样，温黛将钺摔在地上，微微俯身，金色的眼瞳像是在看什么死物，冷漠开口：“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温黛就是孵化不出属性的垃圾吗？那么还请，裁决万物的钺尊，好好看一眼，我身后站着的，究竟是什么。”

　　——是抢掠，绝不可以……

　　可惜伴随着通天塔碎裂，钺的神魂激荡，终于无法支撑地昏厥过去。

　　。

　　琢突然感受到一股冰冷又灼热的气息划过自己的脸颊，气息之强烈足够把他从意识溃散的边缘拉回来，勉力睁开双眼，与双目赤红的温黛对视，谦卑的伪装撤去，眼眸黯淡无光：“是温黛上神啊。”

　　温黛手中通天塔的碎片又深了几分，以至于在对方的脸上破开一个深深的口子：“你是在……怨我？”

　　“我怎么会啊，”青年像是要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一如往常一样，可头颅却终于无法支撑应对这样咄咄逼人的注视，不堪重负地缓缓低垂下去，气息奄奄，声音微弱得仿佛雪夜的火苗，“我只是……如果我们，没有见过彼此、”

　　那该多好啊……

　　话音还未落下，只刹那青年眼瞳里的光凝固下来，神枪贯穿了他的胸膛，温黛站在他的对面，浑身颤抖，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了，神力化作的枪尖碎散。胸口没有了堵塞物，血液缓缓淌流了一地，沾湿了温黛的裙摆。

　　原来……

　　是这样吗？

　　冲上圣殿的暴徒，打着正义的口号，前仆后继，终于在无数的牺牲之后，打开了沟通神界的通道，引来真正的神罚，剪去这该死的枝叶。

　　他们骁勇无比，慷慨赴死，在自认为对磐驿道殚精竭虑的凡人皇帝眼中，却是如此叛逆的孩子，却是如此摧枯拉朽的高歌。

　　我终究是要和我的时代一样，淹在故纸堆中，甚至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为此我甘之如饴。可事实决计不该像现在这样，我爱的臣民冲毁了我为他们建造的壁垒，我催动的新风却还没来得及赶到接替我为他们唱的催眠曲。

　　等我死后，我的臣民们，该如何……

　　该如何……

　　上神，如果我们不曾见过，是不是……

　　……我就不会这样一败涂地了。

　　反叛军的首领，有着温黛无比熟悉的面容——是她当年游历于磐驿道，救过的那个贫民窟的小女孩。

　　是她……

　　亲手给予他们，推翻命运的可能。

　　“温黛，我说过无数次，你的另眼相待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你的宠爱，是万千生灵一生最大的不幸。”

　　“这是你的宿命，更是他们取巧的代价。”

　　温黛如同曾经那样，解开了束缚的部分神通，正如往常一样她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最后一切的一切总是那么相似，她从周围汲取的波动，到最后永远只有对她充盈的怨恨，以及“从未见过”的愿望。

　　这便是，宿命吗？

　　可是，这凭什么！凭什么！

　　我便是罪恶吗？我究竟应该被所有我所期待的、我所帮助的怨恨吗？或者他们就只能不得好死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不如趁它们还没有生出怨怼，我先毁了它们吧。

　　双目赤红，愤怒的种子在心口长出漫天大树，从繁茂到疯狂，这样激烈的情绪，不该是神有的，理智摇摇欲坠，即使是永远安宁璀璨的神界，也出现了几分激荡。

　　还在救治钺的剩下三上神立马察觉异常，还没来得及为勉力支撑神志的钺补充力量，就见向来安安静静文文弱弱的华惨叫一声，美丽饱满的身躯像是被吸干了水分一样一点点干瘪下去，生命之母的生命力竟然也会以显而易见的方式迅速被掠夺。

　　疯狂的大树苍翠欲滴，甚至在温黛背后出现了遮天蔽日的虚影，繁荣的力量以惊人的流速，从华身上被榨取转移到温黛的周围，损失之快以至于显现在了这位不老不灭的女神身上。

　　元素化身的非自然消亡，在此之前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当然神界出现“排异”反应也让神界生灵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在这个时候，温黛不走流程，径直击碎这位“渎天者”神魂的行为反而成为里面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时间紧迫，剩下四神，几乎是透支力量 ，同时借助神界的动荡，才终于将温黛镇压封印在登天台的禁灵区。

　　此时的温黛早已不再清醒，她只记得周遭或畏惧、或嫌恶的神色、只记得被强制拔除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时无穷无尽的剧痛，以及心口细小的声音：

　　我便是，这样叫万物憎恶的存在吗？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她彻底失去意识被封印的那一刻，周遭微芒闪过，暖流淌过她残破的魂海，从她指尖滴落，轻烟一样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