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树上明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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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常会听到奶奶讲故事。
……不知道由谁传颂，但好像是老人们都知道的故事。
食人的鬼、嗜好是烧杀抢掠的鬼、大江山、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猎鬼人、大天狗、玉藻前……还有，时不时出现的公主。
白鹭城里的公主大人，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扭曲了本体的妖怪，刑部姬；从月亮上到来的公主，孤高的、终将要离去的、任性肆意的竹之女，辉夜姬；天魔王的女儿，背负着「毁灭这片土地」的职责的公主，最终被恋人所斩杀的铃鹿御前。
…………铃鹿大人不算公主？和山下听到的故事不一样？啊、哈哈、嘛…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奶奶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啦。
…？想听我讲故事…？不、你要好好休息才行，而且你也有听奶奶讲过的吧，祢豆子？
拖拖拉拉的、好久好久才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的——此刻脸蛋正烧得红通通的乖妹妹。灶门祢豆子柔粉色的眼睛混着浅淡的水雾，软乎乎又惹人怜爱地投来期待的目光。
家里的长兄便软了眉眼，好声好气地同罕见的有些任性的妹妹沟通——没办法，因为祢豆子是可爱的妹妹，所以连这会的任性，也都变成了像撒娇一样的过分可爱的事物。
“祢豆子，”炭治郎软着声同她商量说，“等你睡醒，哥哥再讲这些故事好不好？”
“…不要……”
回答他的是妹妹小小声的、好像会被风吹散的、可爱又可怜的执拗：“先讲…哥哥、先讲……好不好？”
似乎是因为父亲去世的缘故，祢豆子变得有些害怕离别了。
虽然平时一直都很努力地表达着我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也一直都很努力的、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姐姐一样，从容地照顾着弟弟妹妹——但是，不可避免的……偶尔会流露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害怕」。
……他对此却没什么办法，一旦意识到这点，灶门炭治郎的心中就会升起情难自禁的自责和心疼。
父亲离开后，母亲也变得虚弱了很多——虽然她前一阵子才刚用额头撞晕了野猪、给家里开了荤——但灶门家毕竟是人，没办法只靠森林就能活下来。而且野猪很危险，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运气这么好，有野猪傻乎乎地来和妈妈的头对撞的。
一家人要穿的衣服、一家人要吃的大米、一家人避不开的日常花销……就这样，家里的重担还是不可避免地倾斜到了他身上，没办法，毕竟他是家里的长男嘛，承担责任是应该的。
……但同样理解了这点的祢豆子，却因此不再向他表露自己的困扰了。
衣服坏了就跟妈妈学着缝补、从前最喜欢在冬天赖床的孩子，现在会和妈妈争着早起；生病了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缩在被子里。
是害怕把压力堆积给他吧？啊啊、记忆里那样稚嫩可爱的——明明以前有虫子不停的嗡嗡叫，都会很委屈的、小小声地跟哥哥偷偷告状的妹妹。
［哥哥、它们欺负我…讲道理也不听……］
想起那时的场景，兄长脸上的神情变得更温和了。
“好吧。”他说：“但是只讲一个。剩下的等祢豆子睡醒再讲，好不好？”
“好……”
屋外是被风吹落的、厚厚的雪，屋内是烧着柴火的、温暖的家。
越是美好，就越是苦痛。
从这样的美梦中苏醒时，灶门炭治郎几乎要以为自己正身处地狱了。
所以……所以。
在友好不变的面容中，他隐瞒了一个秘密。
从异世界的霞柱将自己的家人送回至自己眼前的那一刻。
名为灶门炭治郎的少年，便再也没有入睡过。
……因为。
啊、嘛。哈哈。
要是在梦里睡醒了的话，就会回到有着残酷冷风的现实了吧？
他的记忆完好地存在着，所以很清楚这不是敌人的进攻——鬼所制作的幻梦会比这更加甜美、更加幸福、更加纯粹、更加……温和。像是温水煮青蛙，那位敌人擅长用那一寸寸的虚假的属于人的暖意……逼人同它共沉沦。
然而鬼到底是敌人，在敌人制作的梦境中，不存在需要拿起刀剑的灶门炭治郎。
——这是最容易判断的事。
只要根据这一点，就能判断出梦境的制造者究竟是敌是友。
因为是友方所施予的梦，所以家人们好好的、但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阻拦。如果是敌人的梦，现在弟弟妹妹们——甚至妈妈，就应该扯住他的袖子、握着他的手，恳求他从会让他从危险的地方（鬼杀队）离开。
敌人制造的梦……连鬼杀队的字眼都绝不会出现。此处不是恶鬼为了杀死他而制造的幻梦，而是同伴为了试炼他而给予的清醒梦。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灶门炭治郎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对霞柱带回来的家人时……在激动与喜悦的心情平复后，他就不可避免地变得麻木。
死去的人本该是不能复生的，就算打破了这样的定律——他至今为止所看到的每一位异世界的、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生者」，都是至少曾为柱级的强者。
……他的家人不可能在强者的队列中。
所以，那位柱大人、为什么要帮忙复活他的家人呢？明明复活一位或两位剑士——甚至复活自己的父母，都对时透小姐更有益处。
他原本对此百般不解，直到被时透逼问，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是试炼。
在列车上那场与下弦鬼月的对战中，虽然他最后通过自刎摆脱了梦境，但实际上并没有参与战斗。
他没有真正地战胜下弦，更不要说是之后赶来的上弦鬼月——和那个世界大家认知中的不同，「灶门炭治郎仅仅是脱离了梦境而已」。
异世界的霞柱说，她认为变作了鬼却未食人的祢豆子，才应该是破局的关键，而作为祢豆子的哥哥，他在时透小姐的口中，只是个普通的剑士罢了。
但同时，霞柱大人也这么说了。
「虽然我觉得你的存在并不是那么重要，鬼杀队有很多优秀的人，怎么想本该都是不缺你这一个的。」
灶门炭治郎生性温和善良，但并不愚蠢。在无法入睡的、独自思考的漫漫长夜中，他很快就察觉了这些言语的真实意义。
——在那个世界成为「破局的矢」的人，不是祢豆子，而是他。
——因为他才是破局的关键，所以在出现与认知不同的情况后，时透小姐才会来确认他的状态。
再仔细想想的话、如果炼狱小姐没跟来无限列车，那就应该是他——或者至少是由他和下弦对战的。善逸昏过去后会变得更强，伊之助不清楚情况，但应该是由他们……他们一起战胜了下弦。
炼狱小姐的出现，让他们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甚至于——他真的依赖自杀摆脱了梦境吗？他能摆脱梦境，会不会是因为，在他愚蠢地选择自己杀死自己的前一刻、炼狱小姐刚刚好的将那只鬼斩杀的缘故呢？
他本该是破局的关键，但这份「重要」，会不会因为「没有战胜下弦」——更准确的说，会不会因为「失去了通过战胜下弦而得到的某些经验、技巧」，在关键时刻没有派上用场呢？
炭治郎并不蠢，他很容易就想到了这些。因而霞柱如今对他表露出的一切情绪，他都体谅地接受了。
在那么多的牺牲和死亡前，灶门炭治郎个人的意愿无足轻重。甚至，连他自己也有些难过。
上弦鬼月不是他能抵挡的强者，车上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所以是炼狱先生吧。在那个时候能挺身而出的，只剩下炼狱先生。如果炼狱小姐不在……想要换来大家的生机，炼狱先生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呢？
……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世界的炼狱小姐的死因。
是一样的吧。
和这边的炼狱先生，原本的结局一样。
因为自己看中的想要收作义子的孩子们还不够强，因为要保护的普通人太多，因为敌人是丝毫不会感到疲惫的鬼，所以他、她——炼狱大人，选择了那条明知毫无生机的路。
心脏闷闷的。
如果和炎柱大人算是陌生人的自己都会为炎柱的死感到难过的话，那——
那些作为炼狱小姐战友、朋友、知己，甚至恋慕者的人，他们又该有多么痛苦呢？
他甚至对此刻咄咄逼人的时透产生了怜惜。
明知道炎柱死于无限列车，又不得不放任她再次前往无限列车——尽管篡改了炎柱之死命运的是炎柱本人。但正因为是她本人，所以才更不希望出现差错。
因为是同伴、家人、战友……所以。
——不能接受炼狱两次用生命换来的奇迹迎来失败。
所以来询问他。所以来考验他。
她希望他强大、可靠、希望他仍是那根至关重要的破局矢。
这是正常的、甚至温和的。
她可以用刀打到他爬不起来，可以以柱的身份要求他放弃家人的仇恨日复一复地接受看不到出路的特训，她完全可以用他人口中曾经那个「性格糟糕嘴巴又很毒」的霞柱的态度，来残酷地、恶劣地磨练他。
为了破局矢不岀差错，时透做出的行为比这狠毒不知道多少倍，都是可以被谅解的。
……但是没有。
她一直都没有。
在遇见下弦陆的地方，在击败下弦都很吃力、一出差错就可能付出生命的弱小的他面前，她给了他上弦的血。
他知道的，祢豆子的存在………其实说不上是多讨人喜欢的事，但时透小姐依然给出了她的信任和偏袒。
所以。
要好好地振作起来、要好好地学习、要好好地努力——要对得起大家的信任和爱。他非常清楚这一点，然而……
然而。
……似乎是因为他真的太过软弱了。
明明面对恶鬼时、尚能做到斩首自尽，可面对同伴所设下的考验时——他却变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不仅知道，甚至因为清楚祢豆子和家人一定会原谅太过软弱的哥哥，所以一边愧疚到要死，一边又——
——如此荒谬的、放纵了自己。
“你。”
熟悉的声音，响在附近。
长久的精神上的疲惫让他的感知下降了太多，炭治郎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去而复返的时透。
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不知道。他实在太过疲惫了，连呼吸都能感到胸肺的疼痛。
“你很累吗？”
明明是问句却说的像是称述句一样，这样的少女，平静而理性地注视他。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说了真话。
“……我不敢睡。”
“……啊、那个…抱歉，只是……”灶门炭治郎有点苦涩地接着往下说：“梦总要醒的，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希望这个梦能再长一点。”
弟弟妹妹妈妈、家人喜欢的东西。生前没能让他们拥有的东西，现在……
再多一会吧。
密太没有吃过鸡蛋烧。
炭治郎委屈的都有些想哭了。
……他的弟弟连城里的鸡蛋烧也没有吃过、就这样失去了长大的机会。
“我知道做个了断比较好，但是至少希望，希望醒的时候不会给自己遗憾……”
假的。他更为苦涩地想。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悔恨——他会悔恨自己在这种地方浪费了为数不多的余生，悔恨自己作为长男却优柔寡断，沉溺在梦的美好中，对真正留在现实等待他的祢豆子装作视而不见。
炭治郎越发痛苦。
他一个人挑起大梁时明明比谁都要坚强，比谁都能吃苦，明明面对恶意时比谁都勇敢，绝不后退——然而，陌生人投来的、夹着善意的怜惜和温柔的偏护，只是这样没有攻击性的温柔的东西，就能让他委屈溃败地想要躲进这个模糊的梦里，永远不出来——
在不算漫长的时光前、在成为长男、顶梁柱、破局矢、众人的希望前……他曾经也是被家人偏爱的孩子。
但是说不出口。
我也很委屈、我也好难过、好痛。我也不想努力——
说不出来。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自己都在谴责着，竟然在心里这样想着的自己。
“对不起，我……”他说。
“让大家失望了、非常抱歉……”
时透：“……”
时透：“…………”
霞柱不擅长正面地处理自己和他人的情绪。而且，从来都是别人被她鸡同鸭讲，如今被别人鸡同鸭讲，完全听不懂什么的——多少算人生头一回了。
……不是梦，怎么会理解成梦。
绿色眼睛的柱、带着理解不能的疑问偏了偏头。
是因为炼狱……所以没有从列车中收获经验吗？
她想这样问，但是看见灶门的神情，就明白她的——任何人的话语都对此刻年轻的救世主无用了。
灶门炭治郎像宇髄天元一样走进自我谴责的死胡同里——自顾自地为自己打上罪人的标签，一边背起他人逝去的生命一边自我忏悔，仿佛他们才是那个夺命的刽子手。
这样的人是毛毛虫变作的茧，要么化蝶，要么死去，谁也救不了。
于是，时透保持着一贯的默然，在记忆中寻找着可用于此处的经验，而后日轮刀被抽出，锋锐的刀尖向下，直直地插进青草地中。
——要通情达理。
——要照顾他。
——要承担离去的同伴所会做出的职责。
善意的谎言是可以被接受的。
能做到的。做到的话就会变成善意的承诺。
“睡吧。”
时透说。
“我在这，你的梦不会醒。”
没关系。
她想。
……这次的「谎言」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树上明月（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