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叶兮恩

11、第 11 章

　　林夏踉跄跑到江边草坪的那个白色天幕下，脱力，跌坐在地。
　　风帆一样的天幕，挡住了洒落的雨，让她得以有个喘息机会。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已经不知响了多少次。
　　不用猜就知道谁打来的。
　　拿出手机，她准备调成静音，不想接他们电话，也不想听手机继续喧吵。
　　吵得心烦。

　　刚解锁，铃声停下没半分钟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动着外公两个字。
　　外公为什么会打来？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她调整了下呼吸，点了接通。
　　外公的声音传了过来，问她：“小夏，你最近怎么样啊。”
　　外公刚生过场大病，声音还有些虚弱。

　　林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告诉外公：“我挺好的。您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比上个月住院那会儿强多了。”
　　“真好，会越来越好的，您注意多休息，不要急着干活。”
　　“人不干活怎么行呢。哈哈。”
　　“可是您要多休息。”

　　“行，我知道了。”电话那端的外公停顿了会儿，又说道：“那个，我听说……你跟你爸妈闹不愉快了？”
　　“……”林夏觉出了不对劲，“是不是我爸妈让您给我打电话的。”
　　外公笑了笑，说：“啊，对。你妈跟我说，给你找了个好对象，有钱人家，让你结婚，但你不同意。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不同意呢，你年龄也到了。”
　　“年龄到了我也不嫁那种人。”林夏跟外公说了对方情况。

　　外公听后，啧了下嘴，道：“年龄是有点大，还有孩子……不过呢，优点也很明显，稳重，事业有成，嫁过去不会缺钱花的。有时候咱们要求也不能很高。”
　　“……我要求并不高。”
　　“那再好不过了。咱家这个条件……哎，也没资格要求什么。我听说对方还挺看中你，愿意给一百万的彩礼，这不是好事儿吗，能缓解缓解你爸你妈的压力，他们背的贷款，要有一千万了，多不容易啊，都是为了你们。你要是嫁了这个好婆家，自己能有个好归宿，也能顺带帮衬家里，不是两全其美吗。你想想呢，我的好外孙女。”

　　“两全其美……”
　　林夏心脏像被攥住了，她觉得很难过，比听爸爸说那些话，还要难过。
　　之前爸爸不让她继续上学，她伤心难过到绝望之时，是外公站出来支持了她，替她跟爸爸抗争过，她很感激外公，大学时兼职打工，还用攒到的第一笔钱给外公买了个恒温泡脚桶和一部新手机。
　　当时外公很开心，说她是他的好外孙女。
　　同样的称呼，在此时此刻，却有了不同意味。

　　她发出了一声苦笑，说道：“外公，你不用替我爸妈劝我了。我不会嫁给那个人的。你们这样根本就是道德绑架……”
　　加重了语气，“为什么总是要来道德绑架我呢，爸妈负债，不容易，是为了给他们的儿子买最好的车子，最好的房子。不是因为我！我大二之后，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当老师后我的工资也全都交给了他们，可以说，我把所有能付出的都付出了，但你们给我的爱，还不及对嘉豪的万分之一，你们觉得这样公平吗？”
　　她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话，但这几天，她是被逼到极限了。

　　“这……你弟弟比你小，你多照顾照顾他也是应该的，血浓于水呀，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以后你要有什么事，肯定是你弟弟来撑场面，帮你的啊。咱家也都靠你弟弟来顶门立户了。”
　　“他比我小，他是我弟弟，我就该牺牲我自己，去跟一个老男人结婚，换彩礼，给他还债？那跟把我卖了，有什么区别。我发现你们一个个，真的很好笑。”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再说那也不是个老男人，四十多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这人条件又好，让你跟他结婚，也是想你过好日子，你……”

　　林夏不想再听下去：“就这样吧，到此为止，不要再来逼我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这个人结婚。”
　　说完，挂断了电话。

　　唯一曾支持她的人，现在也不支持她了。
　　这世上没有人支持她。
　　以后她该怎么办呢？
　　林夏问自己这个问题。

　　离开那个家吧。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此离开，不要再回去了。
　　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那里不是她的家啊。
　　没有爱的地方，不是家。
　　她从来没有家。
　　从来没有。

　　深深垂下头，她的眼泪断线般淌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太伤心，她也没注意到，有个人已注视她良久，并朝她走了过来。
　　直到那人站到了她身边，她才察觉。
　　抬起眼眸，她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周寒迟？”
　　他穿着一袭白色西装，看起来矜贵又俊美，映着身后氤氲的雨雾，像是从天而降的神。

　　“给你。”周寒迟拿出手帕，递给了她，“擦擦眼泪吧。”
　　林夏恍然觉得很窘，自己这副样子太狼狈了。
　　她慌忙擦了擦眼角，说：“这不是泪，是雨，雨下得太大了。”
　　“嗯。”周寒迟没反驳她，“那就擦擦雨水吧。”
　　“谢……谢谢。”林夏接过。

　　“我刚才听到，你爸妈在逼你结婚？”
　　“对。“林夏捏紧手帕，点了点头。
　　“跟上次那个和你相亲的男人？”
　　“是的。”

　　“都一样啊，从催婚演变成逼婚。”
　　周寒迟冷冷勾起了唇角。
　　他想起中午和爸爸以及爷爷吃的那顿饭，难得的一场家庭团聚，围绕的问题却是他要什么时候结婚。
　　先是普通询问，然后话锋一转，说他们已经帮他物色好了一个，就是前几天任博带来和他吃饭的许梦琪。

　　那场饭局其实是任博受周爸所托，特意攒的，目的就为介绍两人认识。
　　周寒迟当天的表现，被周爸听闻后，当然是不满意的，下命令，让他忙完这段时间的演奏会以后，就去跟对方再见一面。
　　接着又命令说：“形式上见个几面，就差不多可以结婚了，没必要拖拖拉拉，尽早成家。”
　　“要知道，她爷爷是做实业的，之后又做了房地产，她爸爸开创的双联鞋业，又是最知名的鞋业公司之一，旗下还有多个时尚品牌，包含服装和潮流饰品，每年都要请最当红的明星代言。近些年他们还进军了娱乐传媒行业，大获成功。”
　　“这样的家庭最配你，两家强强联合，对你的事业，还有彼此家族，都会有很大助益。”
　　“等你们成家后，再尽早生孩子，让家里有了香火，你也就能专心于你的事业了，无后顾之忧，且有了更强助力，未来不可限量。而且，你想想，女方是家里独女，到时候他们家的事业都会是你的，你接手过来，把公司整合壮大，说不定我们就是下一个首富家族，多好啊。”

　　“哼。”不管是彼时听完爸爸的话，还是此刻再想起这些，周寒迟都发出了一声冷哼。
　　“嗯？一样吗。”林夏愣了下，说道，“难道我们遇到了一样的问题？怎么会呢？”
　　林夏不解，“太不可思议了，你竟然会还是单身？”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嗯……”林夏悄然看了周寒迟一眼，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无可挑剔的那种好看，个子高，身材挺拔，不输模特。这样的人，肯定很受欢迎吧。
　　抿了下唇，她说道，“就感觉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是很多。”周寒迟道。
　　林夏低了低眼眸，心想果然。
　　周寒迟看着在林夏身后织成帘的雨丝，淡冷说道：“但我都不喜欢。我对恋爱、感情这些事无感。”
　　“……这样啊。”

　　伴随林夏像染了水雾般的尾音，周寒迟垂落了眼眸，沉沉凝着她，若有所思。
　　若干秒后，他朝她伸出了手，说道：“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啊？”林夏的心猛然一颤，同时也惊讶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怎么突然转到这儿来的。
　　“跟、跟你结婚。”林夏都结巴了，指着自己，“你说的是我吗？”
　　周寒迟淡然看看左右：“这里还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林夏摇头，“可是我不懂，为什么？”
　　“你父母在逼你结婚，似乎还对你有其他方面不公平的压榨，你应该很想逃离吧。而我的父亲也在催我娶一个令人讨厌的人，我不想娶，也不想再无休止地应对他们的催婚。我想，只要我结了婚，他们就不会再催了。”

　　“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我能看得出你很善良，心性纯真，一点也不矫揉造作。跟你呆在同个空间，起码我不会觉得讨厌。当然，如果你讨厌我的话，那另当别论。”
　　“不，没有，我也不讨厌你。”林夏赶紧摆手，“怎么会讨厌呢。”
　　“那就好。我想让你帮我挡催婚，你需要我帮你脱离原来的家庭。我们结婚，可以互助共赢。”
　　周寒迟饶有兴味地用指尖轻敲着手上的伞柄，悠缓说道，“我也很想知道，当老头子听到我已经结婚的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我不遵从他的控制，他应该会气得胡子都歪掉吧。”

　　“……”林夏思考着周寒迟的话，心在动，但也本能地在犹豫，他们只见过三次而已，会不会太冲动，性格中的谨慎和怯懦这样拉扯着她。
　　“我是需要脱离原来的家庭，但是，结婚不是小事，应该慎重，再慎重。”
　　“你不用现在就答应，给你时间考虑。不过……”周寒迟把手更往前伸了些，“在此之前，你还是先站起来吧。”
　　“哦，好。”林夏看着周寒迟修长好看的手，怔了怔，终于握了上去。
　　下一秒，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一拽，给拽了起来。

　　把她拽起，周寒迟就很绅士地松开了她，没多作停留。
　　可林夏却因为这短暂的相握，有一瞬麻麻的悸动，从她掌心蔓延到心头，又从心头流淌到了掌心。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把手握起的同时，她察觉眼前变暗了一些，像有什么阴影笼罩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