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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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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好是休沐日,大昼的臣子每十天休息一日。楚天阔难得一整天在家。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这一日尤其暖和。
楚天阔昨夜还在担心今日的天气,怕是阴雨天气,耽误了他检验自己的儿子们的武艺,结果太阳格外给面子,把天晒得透亮,风里裹着暖融融的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偌大的楚府不可能连个习武场都没有,楚天阔起了个大早,用完早膳之后,就去了习武场,坐在上首的位置,等待自己的儿子一个个过来。
随着儿子一个个到来,楚天阔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有这么多子女了。足足十一个儿子。今日女儿没来,不然的话,加在一起,他将近有二十多个孩子。
楚天阔对好几个儿子都没什么印象,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略见到一眼。他们不出众,在自己这里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爹!”楚劭和大夫人一起过来,一看到上首端坐的楚天阔就发怵,下意识就要避到大夫人身后,被大夫人暗中拧了一下,这才暗中给自己鼓气,对上楚天阔投来的暗含怒意的目光。
“你还知道过来!”楚天阔怒斥。楚劭顿时吓得满脸讪笑。他生得不错,也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只是略有些挤眉弄眼,让他显得毫无贵气。
楚天阔最看不上他这副做派,心说这样的儿子怎么能放到官场去,官场吃人不吐骨头,这不是送他去深渊吗?他暗中摇摇头,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中叹了口气,云盼这些年丝毫不用自己操心,自己这嫡子和嫡女真的是生错了性别。
“你还不过去?”大夫人侧头,压低声音同楚劭说话。心下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诶诶!”楚劭应了两声,他被他爹打怕了,他爹一见他,三句话不合就喊人对他动手,以至于他对楚天阔的害怕浸润到了骨子里。
楚劭是楚天阔明面上的第一个儿子。楚天阔看着他从小长到大,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这对毫无感情的楚天阔来说可是个稀罕事,但是就是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楚劭怕楚天阔怕惨了。
楚劭明明离楚天阔不远,这点路却挪了许久,仿佛蚂蚁走路。他最后不得已还是站到了楚天阔跟前。
“你今日来,是丢人现眼的?”楚天阔哼了一声,睥睨着看他。
楚劭立马回头看了眼远处的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朝他暗中点了下头,楚劭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说:“爹,我虽然不成器,只会一些花拳绣腿,但是我同六弟楚擎交好,再说大户人家的嫡子,怎么能同一些庶出比武呢?说出去多难听,所以我让六弟楚擎替我,六弟赢了,就算我赢了。”
“你倒是讨巧。”楚天阔又是哼了一声,心说既然已经养残了,养着就养着吧,楚劭他是不指望了,只期盼剩下的十个儿子里能有出色的。
“诶?他怎么来了?”一个庶出的儿子出声道。
楚天阔听见了,朝那些儿子的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即使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儿子了,他还是为他的长相感到满意,放眼望去,都是自己的儿子,但是还是楚修长得最好,最像自己。
“他是自取其辱吧?”“是啊是啊,一个外室子,怎么可能懂武艺?”“他居然也敢来,别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去。”
几个庶出的儿子窃窃私语,不时有一两声讥笑露出来。他们望着楚修的眼神里暗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叫楚修长得这么好,他的样貌实在是太出众了,即使都是楚天阔的儿子,都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楚修还是太拔群了,饶是在美男遍地的庶出里,还是鹤立鸡群。
人群里,廖姨娘悄悄拍了拍楚擎的肩膀,似乎在委以重任。她是得了大夫人的特许,才能以一个妾室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所以对大夫人充满了感激。
自己儿子自幼习武,鸡啼则起,日落而息,寒冬腊月、酷暑盛夏都不停歇,所以练得一身本领,也在楚天阔面前崭露过一些头角。上两次的比武,都是楚擎胜出。廖姨娘为此颇为骄傲,逢人便说。
大夫人见楚修居然也来了,她如今视楚修为眼中钉,肉中刺,沉吟片刻,暗暗走到了廖姨娘身边,用手捂着嘴,凑到廖姨娘耳边说了几句。
廖姨娘鄙夷地看着楚修,忙巴结说道:“一定不辱使命。”大夫人让楚擎对楚修下狠手,一定要打坏这张脸,这对楚擎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廖姨娘为能为大夫人效命而感到欣喜非常。
大夫人心下暗自鄙夷,果然是趁手,楚云盼扮好人,活跃在这些庶子庶女之中,太了解他们每一个了。这才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实在是为她骄傲。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家盼儿。
楚修一进场,就感受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他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随意把玩,似乎没有把这种宏大的赛事放在眼里。
“他装倒是有点本事。”“等会儿有他哭的。”“装得还真像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谁呢。”“手无缚鸡之力!”
“修儿,”楚天阔在几个庶子里,居然破天荒和楚修说话了,“你通点文墨,为父已经很满意了,这种场合,你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参加了,在这看看你几个兄弟有多厉害,你像他们学着点。”
楚天阔没有和其他庶子说话,却只和楚修说话了,顿时楚修身上又落去几道极度不友善的、甚至充满恨意的目光。
楚修却仿佛一点都不怕楚天阔,径直走到了楚天阔跟前:“儿子请求出战,都是爹的儿子,必然极其友善,怎会出狠手?儿子也想练练手。”
楚天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似乎怪他有点不知道扬长避短,但是他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楚天阔就也不再劝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楚修也不逗留,也不走到人群里,既然融不进去,就不融,他兀自坐到了一边,观察场上的赛事。
开场的是楚擎,挑战他的是另一个显得高头大马的男子。但是楚擎有些本事,虽是赤手空拳,仍是打得另一个庶子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没一会儿功夫,那个庶子就败下阵来,不得已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在楚天阔的摇头中耻辱至极地下场,眼神阴郁地望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楚擎。
楚天阔对楚擎的目光里也带着一丝审视和赞许。事实上这个儿子他印象还算比较深刻,前两次比武都是他胜出,楚天阔想着为楚擎谋个一官半职,只是暂时还没有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都在挑战楚擎,却都失败了,黯然下场,只觉得丢人现眼。
虽然失败了,但是总是尝试了,也有一点在楚天阔面前展示的机会,楚天阔暗中叹了口气,心说楚擎这个儿子还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除了性子有些鲁莽冲动,其它都不错。可惜只擅长武艺,没有继承自己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本事。但是做个兵部的员外郎还是可以的。
人群里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楚修,楚天阔丝毫没有指望这个便宜儿子,站起身就要走,楚修却丢掉了自己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野花,缓步走上了习武场。
楚擎接到大夫人的命令,却没想到楚修真的敢上场,他本来以为自己显露出这么大的本事,楚修肯定吓坏了,还有些怕他临阵脱逃,却没想到对面的人表情极为平静,似乎面对的不是庶子中最杰出的自己,而是一块小石头。
楚擎被这种过于平静、仿佛吃一顿饭一样稀松平常的眼神给激怒了,见楚修已经到了场中,看着他瘦胳膊瘦腿的样子,讥笑道:“我让你三招。”
楚修愣了一下,唇角泛起略有一丝诡异的笑意:“这可是你说的,多谢了。”他丝毫没有婉拒,反而是道谢了,楚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楚修已经对着他出拳,没有丝毫犹豫。
楚擎的身体没有挪动分毫,看戏的那些庶子都“切”了一声,“雷声大雨点小”“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武艺。”“原来是装的,不自量力!”
却没想到三秒之后,变故横生,楚擎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楚天阔陡然停住了脚步。
底下顿时哗然。
楚擎在这一片哗然中,倍觉丢人,自己渴慕已久的父亲就在台上,廖姨娘也在注视、期待着自己,大夫人也有命令,这种复杂的情况下,让他顿时怒意横生,也不管自己之前的誓言了,直接对着楚修的命门就是一拳。
楚修轻盈躲过,一把握住了楚擎的拳头,还有功夫笑道:“你不是说让我三招。”
楚擎面上越发难堪,人也越发冲动,嚎叫一声,冲着楚修就猛地扑过来,楚修早就在台下观察了许久楚擎的出招接招,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再加上他练了好些年的自由搏击,这种场面只是小场面,微不足道。
楚擎的连环踢腿裹挟着破风之声扫来,楚修却半步未退。左臂横挡的瞬间,右拳已经攥紧了力道,循着肋下空当直捣而入。拳锋撞上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楚擎喉间溢出一声痛哼,身形踉跄着往后踉跄两步。楚修手腕一转,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手肘带着沉劲狠狠撞上他的胸口。
“呃!”
短促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楚擎脸色霎时一白。
楚修的身法远比猎豹更诡谲,在拳台的方寸之间腾挪辗转,脚步虚虚实实,像是踩着无形的影。
楚擎的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扫腿,都被他精准预判,拳头擦着耳畔掠过,他抬手格挡,小臂震出细微的麻意,却纹丝不动,脚尖擦着脚踝扫过,他旋身避开,反手就是一记肘击。那双眸子里翻涌的狠戾,不是刻意的凶狠,是淬了冰的冷,看得周遭观战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擎红了眼,怒吼着挥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
楚修脚步微晃,侧身堪堪避过拳风,手腕却如灵蛇般翻折,精准扣住对方的小臂。他手腕猛地往后一拽,脚下同时扫出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楚擎只觉一股巨力从臂弯传来,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被狠狠掼在拳台上。
楚修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指骨扣住他的手腕反向拧转。
“咔嚓” 一声轻响。
钻心的剧痛顺着关节蔓延开来,楚擎浑身一颤,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拳台四周的哗然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楚修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无人能敌的压迫感,眉眼间半点波澜都没有。他挑眉,俯身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道:“还要再来吗?” 语气漫不经心。
楚天阔看着场中的楚修,顿时面生华彩,满脸不敢相信。
而且楚修使用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招式,楚天阔自幼习武,文武双全,武艺尤甚,这才能当上一省巡抚,见过的招式不说上千,几百还是有的,却完全不知道楚修使的是哪家功夫。只知晓这套功夫极其厉害,连自己庶子中武艺最杰出的楚擎都节节败退。
场中一面倒,场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些庶子望着台上发生的一切,感到极其梦幻不可思议,大夫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色极其难看,廖姨娘则担心自己的儿子,忽然出列,跪在地上,对着楚天阔哀声喊道:“老爷,别打了别打了,咱们的儿子认输!你喊他别打了。”
楚擎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按在地上还不知道认输,廖姨娘都担心楚修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打死了,望着场中的局势,眼泪倏然下来了,继续哀求楚天阔。
楚天阔却不吱声,眼里此时只有楚修一个。
楚擎被一拳打出了场外。比赛结束了。
楚天阔竟然失态地从台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到楚修跟前,饱含嘉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样的。”
一群庶子脸色铁青,嫉妒让他们恨不得把楚修生吞活剥了。
大夫人也面色难看,饱含不忿地是睨了廖姨娘一眼,心说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本来就是施舍廖姨娘,想要收廖姨娘的独子楚擎为嫡子,没想到他居然会输给了她原先毫无防备的楚修。
一时心中警钟大作。把楚修当做了头号敌人。
楚修对着楚天阔恭敬抱拳,眼底满是孺慕之意:“父亲。”
在众目睽睽之下,楚天阔丝毫不掩饰对楚修的赞赏,对着楚修说道:“你同我去趟书房。”
楚修貌似兴奋地“嗯”了一声,跟在了楚天阔身后,掩盖了一众心思各异的人群。
——
书房里,楚修不由分说地从楚天阔的贴身仆人手中接过了茶盏,貌似恭敬小心地端到了楚天阔的跟前。
楚天阔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破天荒对着楚修道:“坐。”
楚修也不含糊,直接坐到了楚天阔下首的椅子上。
楚天阔暗中审视着这个便宜儿子,他想过其它庶子可能比楚擎出众,却没想到这个人是才回府不到几天的楚修。他实在太令自己意外了。
“白氏教子有方。”楚天阔叹了一声气,心道当初收了白氏,也许现在和楚修的感情会很好,没有人不喜欢出众的子女,尤其是这样文武双全、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子女。
“你那使得是什么招式?爹爹怎么从来没见过?”
楚天阔还是有自己的满心顾虑,这个儿子太过于出色,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圈套,有人扮演自己的儿子,为得是靠近自己。他实在是太令自己满意了,几乎长在了自己的需求点上。
楚天阔心想,是要在寺庙里多捐点银子了,不然怎么渴了就有人递水,饿了就有人递吃的,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实在是及时雨。
但是盘问还是需要的。楚天阔心里满意无比,脸色依旧像是密不透风的水,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泄露出去。
楚修张口就来:“一些民间上不得台面的招式,楚修和娘亲在外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难登大雅之堂,向父亲献丑了。”
楚天阔有些汗颜,心想自己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个儿子,但他解释的话,他倒是暂时相信了,楚天阔心说,自己还是要多花点时间陪陪这个儿子,以收拢他的心,为自己所用,这么想着,楚天阔的神情也更加和蔼了起来:“你和你娘流落在外这些年,是爹的错。”
一说这个,他眼帘半垂着,睫羽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眼底的光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连带着唇线都耷拉下来。
楚天阔叹了口气:“爹也是逼不得已,爹出身寒微,当初碍于大夫人的娘家,不敢接你们过门,这些年都在暗自周旋,这才寻到合适的时机,彻底接你们进来。修儿能原谅父亲吗?”
楚修快速抢白地说道:“修儿从来没有怪过爹,修儿努力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么一刻!”他的眸子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黑沉沉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看人时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赤诚。
楚天阔被这双眼睛打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通政治、军事?”
楚修愣了一下:“儿子惭愧,儿子不通。”
楚天阔松了一口气,心说虽是过于惊艳,倒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虽说是有些过于厉害了,到底还在他能兜住能控制住的范围。
“你先下去吧。等等。”楚天阔叫来自己的仆人,仆人端着一方砚台上来,楚天阔对着楚修笑着说道,“这是这次比武的彩头,这是先帝赐给你爹的御砚,你好好保存,切莫损坏。”
眼前的男子满脸喜意,却仍是按捺着,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楚天阔心道他比楚擎稳重多了,眼底多了一丝慈爱,让仆人把御砚彻底交到楚修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