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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为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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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他已经走到了一片桃花林。桃林后面就是厨房,韩器沿着小路走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股窥伺的视线落在他身后。
他的直觉一向很强,几乎是一感觉到,韩器就转过身去了。正好对上一双掩在朵朵桃花中的栗色眼睛。
“丽儿?”他犹疑的叫了一声,半躺在他身后那棵桃树上的人便坐了起来。一只腿曲着,双手放在那条曲着的膝盖上,弯弯眉眼对他笑道:“韩公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韩器皱皱眉,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的丽儿有些不一样。
“躺着玩玩。”丽儿慢悠悠的道。“....”韩器抬头看着她,表情有些纠结。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感觉丽儿身上那种奇怪的违和感愈发强烈,“你不陪着雪枝姑娘么?”
“姐姐自然有她的事要做。”丽儿手指绕着鬓边的软发,对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软绵绵的,“韩公子要是觉得寂寞,可以来找人家哦。
“这、难道就是...勾引?韩器瞪大双眼,脸上飞起一道红霞。片刻又觉得不对,飞快的晃了晃脑袋,不可以!他是要入钟山的人,怎么能被儿女私情耽误?
他轻咳一声道:“那个,我我我我我我还有事,就就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厨房那边走去。浑然不见身后那人脸上盈盈的笑意。就在他走了没几步,厨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碗碎的哗啦声。
韩器停下脚步。修士的五感比常人要敏锐很多,即使这里离厨房还有百步距离,那些争执也还是落在他耳里。
“谢小姐,你这是何意?”雪枝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但是已经带上了一股寒意。
“我,我不过是失手。”谢玲的声音听起来则没那么有底气了。
雪枝先是冷哼一声:“失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都说事不过三,怎么谢小姐这样的道理都不懂。”
“那你想怎样?”
“雪枝所求很简单,只要谢小姐不要再每天阻拦我给麟白公子送汤送茶水,我就很满足了。”
啊,原来早上的麻袋是为了对付她啊,不过....韩器摸摸鼻子,这样的方法倒是有些....过于简单粗暴了。
“你、你一个良家女子,天天往公子那跑。又是送汤又是送茶水的,你不觉得不对吗?”“有什么不对?”雪枝反问,“奴家的命是麟白公子救的,天天送汤怎么了,便是为他一辈子洗手作羹汤,奴家也是愿意的。”
“你你你,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谢玲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没错,奴家心仪麟白公子,愿意侍奉他一辈子。”雪枝强调一遍,“但是谢小姐你呢?我便罢了,公子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为他做什么都是情理之中,可你每天也往他那里跑,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弹琴跳舞的。知道的晓得你是沪州城的城主小姐,不知道的就要以为你是个便宜丫鬟了。”
“你骂谁是便宜丫鬟呢?”谢玲怒道,“别逼我打你!”
“动手吧,雪枝不过是一个沦落的舞女,为了恩公受委屈也是应当的。”
“什么叫为他受委屈?你简直、你简直....”谢玲气的说不出话来,“你把我的手放开!”
韩器耳听得两人的争执火药味越来越重,便想过去当个和事老。在别人的主场上,雪枝恐怕会吃亏,她毕竟给他家公子挡过毒镖,韩器觉得不能让她受委屈。
刚一抬脚,他却又回头对丽儿道:“那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你家小姐怕是要吃亏了。”丽儿挑挑眉,韩器才想起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听不见刚刚那边争执的内容。
丽儿却笑道:“不会的,雪枝姐姐很聪明,谢玲碰上她,只会是自己吃闷亏。”
韩器一怔,丽儿已经越过他,朝厨房那边走去。厨房是一个颇大的小院,院子里里混乱一片,有许多侍女在拉架,等到他们二人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里面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
韩器一声等等还没出口,就看到雪枝捂着半边脸凄惨的倒在地上,好看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
哎呀哎呀,这还不是吃亏了。韩器连忙上去把她扶起来,侍女们见他来了,悄悄的退开。他问道:“雪枝姑娘,你没事吧?”
“我...”声音嗫嚅,梨花带雨,看得在场的人们心里一紧。谴责的目光顿时落在谢玲身上。
城主小姐怎么了?官二代就能随便打人哪?
“不是、我没打她!”谢玲愣愣的半举着右手,声音高了起来,“不是这样的!我刚刚真没打她,我就是想吓唬她一下!”
“不是你打的,还能是你的手自己动的?”院门边的丽儿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谢玲记得也不管这人是谁,便高声辩解道:“就是这样啊,我的手刚刚就这么自己呼过去了。”
“哦,那你的手可真够有眼力见的。”
这话引起小院里发出一阵哄笑声,谢玲的脸憋得通红,她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谁能相信手会脱离控制自己动呢?又不是妖怪作祟......等等,妖怪?
谢玲好像想到了什么关键,她猛地看向雪枝,双手就要上去抓她:“你!是不是你用了什么妖法!”
“谢玲小姐,错了就错了,认个错有什么不得了的。”韩器将雪枝护在身后,苦口婆心道,他认为谢玲就是面子上过不去,故意来找茬的。
但是在起了疑心的谢玲眼里,这个动作无非是在给雪枝开脱,于是她一咬牙,从腰侧取出一截长鞭,众人一见到这个鞭子,吓得直往后退,好像是什么厉害的法器。
韩器也见到了周围人的反应,不免有些害怕,但碍于身后是个姑娘,不好露怯,于是他恶狠狠的道:“你想做什么?!”
“龙栖湖有妙法,可以辨别非人之物。”谢玲一不做二不休,反正祭出了武器,“我只要她跟我走一趟,就能知道刚刚是不是妖物作祟了。”
“妙法?”韩器有不好的预感。
“龙栖湖里灵气极为纯净,任何邪物只要在湖中泡一泡,就会感觉烈焰焚身,百虫啃咬。最多一刻钟就会现出原形。”谢玲长鞭指向韩器,“你,让开。”
“如果用湖水就能辨认,为何不去取湖水上岸来验证,非要到湖里泡,你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韩器忽然想到早上湖上的人影,莫名对龙栖湖的感觉不太好。
“龙栖湖的水质特殊,一旦离湖便会失去效用,变成普通的水。”谢玲有些不耐烦,“跟你解释了那么多你也不懂,赶快让开。”
韩器当然不会让开,谢玲是个急性子,见他不让就真的运转灵力,催动长鞭。
她不想伤到韩器,心想:只要挥鞭打在他脚边,逼他退开就好。
但是当她的鞭子真正扬起的那一刻,空中却如惊雷般炸起一声怒吼:“谢玲!”
父亲?!谢玲吓得手一哆嗦,力道已出,鞭子却在半空中改了方向,凌厉的攻势直指向一旁的丽儿。
丽儿本来抱着手在院子的门边站的好好的,一见那道鞭影冲着自己落下,脸色骤变。
她闭上了眼睛,鼻尖忽然闻到一阵清淡的桃花香。
半晌,鞭子并没有落下,丽儿缓缓睁眼,看向自己眼前的那道白衣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她嗅到了他衣衫上的桃花香味。
唔,应该是穿过桃林的时候沾上的吧。
院子里,谢玲吓得鞭子脱手,战战兢兢的不敢看自己的父亲。谢城主怒斥:“你刚刚是在做什么?!我给你金蟒鞭,是让你拿来欺负人的吗?我便是教你这样为人的吗,你行事如此跋扈,与你看不起的崔家小九有什么区别!”
“父亲...”谢玲委屈的抬头,从小到大,父亲还未说过这般重的话,而且、而且.....她偷偷瞄了一眼院门处的那道挺拔的白衣身影,而且还是在她喜欢的人面前。
“自己滚去静水堂里思过,没有半个月不准出门!”
什么?!“父亲!”谢玲哀叫一声。
“这金蟒鞭你拿着也是害人,从现在起金蟒鞭收回,你也不要再用了!”谢城主好像是真的气的不行,直接拂袖而去。剩下谢玲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拖着步子离开了小院。
韩器扶着吓晕过去的雪枝回去,路过门口的时候冲谢麟白颔首一礼。
他想起丽儿方才那句‘谢玲碰上她,只会是自己吃闷亏’,现在看来,倒是应验了。雪枝只挨了一个耳光,而谢玲却直接被没收灵器,吃牢饭去了。
这么一想,韩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丽儿。心中有些发毛。丽儿回头冲他赧然一笑。韩器瞬间加快步伐,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这一下,人都差不多走光了。
丽儿哼着小曲,转身出了院子。
院外风光多好啊,桃花灼灼,像是要烙进人的心里。
“等等。”
丽儿脚步一顿,微偏头往后看去。谢麟白站在她身后,那双琉璃一样澄澈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身影,他道:“我还有东西,没有还给你。”
丽儿歪歪脑袋,食指指向自己:“我?”
谢麟白点头:“上次你借给我的衣服,还未归还与你。”
“噗——”丽儿楞了片刻,忽然捂着肚子笑出来,“哈哈哈哈。”
谢麟白神色微动,似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眼前这人却当他是个天大的笑话,扶着桃树笑个不停。半晌,丽儿才直起腰来,眼角还残留着一滴笑泪:“那个我早忘了,你不用还,随便扔了吧。”说完,她拔腿就走,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生生拽停住。
丽儿愕然,看向那只手的主人,谢麟白眼神依然平淡,但她却从中读出一种固执。
“好吧好吧,服了你啦。”丽儿笑着抽回手,“那你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吧。”谢麟白点点头,走在前面。丽儿保持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谢麟白本就不是多话的性格,丽儿平日古灵精怪的,这时居然也沉默了起来。两人穿过桃林,又七拐八拐的走了一会。
到了龙栖湖畔。谢麟白上二楼,丽儿也上二楼。谢麟白进房间,丽儿也进房间。
在踏入这间房间之前,丽儿始终面无表情,眼皮半耷,有点漫不经心。但是当她抬头打量这里的时候,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讶。“哟。”她站在门口处笑了笑,“这是被哪家强盗光顾了啊。”谢麟白听出她的调侃之意,但没有多大反应。
片刻之后他就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件长衫,丽儿垂眼看了眼他手里那个叠的方正的白色‘豆腐块’,又笑了。她两指捻起衣角,挑眉,啧啧一声:“瞧瞧这叠的。”
她对谢麟白说话的语气很不符合两人的身份差别,谢麟白却不在意这些,只是放在衣服下面的手微微蜷起。
不知为何,他轻声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丽儿抬眼。
“何为欢喜。”
丽儿一怔,她又露出那个微笑,像是在高处俯视着地上的虫蚁。
“你不知道?”
谢麟白沉默,从初有记忆的幼孩,到身量挺拔的少年。他无数次听过这个词,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但是当他们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脸上几乎都是同一种表情。隐秘、晦涩、甚至有些,奇异。
他无法感同身受,这个词有什么奇特之处吗。他不想去问兄长,兄长总是对他的事情过分关心。但是除了他,似乎也没有人能替他解答了。
但是,眼前这个人也许可以。
丽儿笑得有些玩味。她说:“这个嘛,谢公子不如去勾栏之所去尝尝鲜。那里的女子保证能为公子您解答个透透彻彻的。”
......勾栏之所。谢麟白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抬眼看着丽儿,眼神里有些不快。丽儿哈哈大笑,笑罢,抓起衣服就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