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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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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回来了。”胡宇牵过沈亭手里的缰绳,笑着问候,“今日朝中诸事皆顺遂么?听大人们说,摄政王此一去,陛下近来都性情不定……”
“这不是你该议论的。”沈亭整了整衣衫,向着堂屋走去。
屋里的太师椅上高坐着一碧衣妇人,正端着茶盏,看着沈亭由外走来,斜睨着眼抿了口茶,遂将茶盏猛地搁在桌上,磕出声响来。
“母亲。”沈亭弓着腰,冲着妇人作揖。
“嘿哟,沈大人折煞我了,自从你父亲故去,你眼里还哪里有我这个母亲?”妇人一脸冷冷的笑意,语气极为不善。
“儿子不知母亲何意。”沈亭神色不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刁难。
“我问你,你这个月的俸禄呢?”妇人拿起帕子,在脸上擦着并未落下的泪,“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不是京都生人,是你爹的续弦,只是个侧室罢了,你爹留下的那点钱给他办了后事,如今我连吃喝都要在这求着你,我何苦呢,昱德,你真真该带着我一道去了!”
看着妇人又是哭又是闹,沈亭眼中波澜不起,只是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荷包来,搁在了桌上。
“就这么点儿?你打发叫花子呢?”妇人拍着桌子,俨然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我张熙月自打嫁到你们沈家吃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罪?现在连你也欺负我?”
看着父亲沈昱德在时娶回的江南女子张熙月当日是何等温婉,今日又是何等劣态,沈亭只在心里默默感念主母不德,家道中衰。他冲着妇人微微作揖,继而浅笑道:
“儿子只是区区侍郎,俸禄微薄,还要靠母亲悉心打点,勉强持家。以及,父死从子,还望母亲对儿子少些刁难,多些理解,儿子一定孝顺母亲,为母亲颐养天年。若母亲嫌恶沈家破落,亦可另寻高户,儿子亦当风光相赠。”
不顾身后妇人不堪入耳的辱骂,沈亭径直朝着后院书房走去。
回到书房,沈亭才倚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沉沉地吁了一口气,这几日朝中人心惶惶,生怕有什么事做的不对就被拿去开刀,沈亭亦然,整日提心吊胆着去,好不容易回到府里,却还要同那母夜叉缠搅半天。
“喵”一声猫叫,一只灰色的猫扑进了沈亭的怀里,抚慰地舔着沈亭的脸颊,这是他父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除此之外,这院子和院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张熙月的囊中之物,若不是自己还能上交那点俸禄,估计这待了二十六年的书房也早就待不得了。
“小猴子,你也知道我累啊。”沈亭满心欣慰地摸了摸猫脑袋,这引人发笑的名字还是从他爹嘴里听来的,他爹养着这猫时,猫和沈亭都还是孩提时候,一样的爱玩闹,他爹便说这猫是顽猴投了胎。
“累也没有办法,我们得接小媛回家。”沈亭的下巴蹭在小猴子的脑袋上,眼里满是疲惫,“等她回家了,就可以为她找一处好人家,然后再……”
缓缓说着嘴里的话,沈亭的眼皮沉沉地盖在了眼眸上。
第二日清早揉着惺忪的睡眼,和南钊在宫门碰了个正着,后者看起来比自己精神多了,一身朱红官服在晨风中飒飞。
“沈兄,你早啊。”南钊露出亮白的牙齿,冲着沈亭微微作揖。
“给南大人您请早了。”沈亭的背则弓得毕恭毕敬,面对着官位在他之上的南钊,虽然后者一直和他称兄道弟,但他始终保持着该有的礼数和敬意。
“沈兄,今日要上报江南水灾赈济迟迟不到的事情,我估摸着这一层层下去,不知道被沿路的地方官员揩了多少油……”
听着南钊在前侧细细说着,沈亭想着的却不是地方,而是朝廷。自从原允离开后,陛下勤政,但对宫中诸事还是没有全然的了解,还有不少大员趁着空蒙着天子眼睛偷国库,而自己言轻,只是苦无计施。
看着一品大员一身藏青官服,耀武扬威地列在前头:
“要我说,这摄政王一走,朝中能当事的一个都没有……”
看着之前还对原允抱有恶意的老头子却在这里说着这样荒谬的话,沈亭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京都要怎么找到合适的位置。
“有事禀告,无事退朝。”
威严的珠帘下看不清秦坤的面容,沈亭微微抬眸,感觉透过珠帘似乎感受到锐利的目光,不禁想起许久之前那里坐着的人还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年。
“臣有本要奏。”南钊闪身站在行列之外,对着殿上之人跪了下去,“江南人民困于水灾,正是水深火热之际,奈何朝中赈济迟迟不到,臣请彻查!”
前头那几个一品大员发出啧啧声,似乎对此事不以为然,似乎在他们眼里,这并不是什么足以大惊小怪的事,尽管关系着江南数万人民的命。
“传朕旨意,彻查沿途接手官员,按律例,凡贪污银两过百者,皆斩。”冷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回响在大殿的角落里。
“陛下,臣以为不可。”为首的丞相李冀上前一步,俯身言道,“若如此一来,恐怕整个江南的官僚制度都要瘫痪,难以运作,还请陛下事后再下决议,如今还请以人民为重,再拨赈粮……”
李冀一站出来,身后几个一品大员也纷纷站了出来跟着“附议”,丝毫不觉得自己给亲政不久的皇帝带来了威胁。
“痈瘤不除,再多的赈粮也只是填进了他们的无底洞里。”南钊一人清朗的声音挑战着李冀一干人的威严,毫不畏惧,至少听起来是这样的,“愿陛下下急旨,臣愿远出京都,为陛下执鞭树威!”
南钊磕了一个头,声音饱含着慷慨忠情。
“一个小小的御史令,发什么疯……”
“这不是胡闹吗?”
“想立功想疯了吧。”
纷纷的议论声喧扰无比,清冷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尊严无比:“很好,命你携赈粮即日动身,沿路收集名册,等赈粮一到,再行处决。”
南钊再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低沉的声音闷闷传来:“臣领旨。”
沈亭跟在南钊身侧走出殿门时,觉得身后诸多目光都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打来,顿时觉得如芒在背。
“下属没想到南大人如此刚直不屈,敢于请命,下属敬服。”沈亭轻声说着,耳朵里还能隐隐听到身后一干人的冷嘲热讽。
“这没什么,好男儿志在报国嘛。”南钊笑着拿着手里的笏板,望着汉白玉栏杆踌躇满志,“只希望能一展青云之志。”
沈亭没接话,闷闷地要往外走。
“御史中丞,陛下传唤。”新任侍书寰生的声音远远响起,沈亭回眸,看着他一身素衣看着自己。
“臣,拜见陛下。”沈亭跪在柳木书案前,俯身叩首。
“原允送走了?”秦坤眼皮抬都没抬一下,也是听寰生所言,才知道是沈亭送走了原允。
“回陛下的话,原大人已经于五日前在城南关启程了。”沈亭也低敛着眉眼,回答得毕恭毕敬。
“噢,知道了。”秦坤把毛笔搁在了笔搁上,微一抬头,愣了愣神,“南钊的事,你怎么看?”
沈亭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秦坤这么问的用意,微微抬眸,正和他的眼神在空中对上,沈亭急忙俯身:“臣以为南大人一片拳拳之心,属实是当今少有的忠臣。”
“少有?”秦坤睨着眼,注视着沈亭的两弯细眉。
“完了,说错话了。”沈亭登时额上冒出细密的汗来,心里暗暗责骂自己口不择言,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臣的意思是,愿意像南大人这样以身赴险的臣子已经为数不多了……”
听着头顶传来轻不可察的嗤笑声,沈亭微微抬头,才看见秦坤眼中带笑地看着自己,后者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微微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眼中仍流转着些许微光。
“你很怕朕?”
沈亭闷着头不说话,直直看着地面。父亲的遗训就是“伴君如伴虎”,“一朝在君侧,有如刀吊颈”。
“臣,敬畏陛下。”
秦坤拿起一旁的折子,隐藏着笑意:“算了吧,他们都还不把朕当个正儿八经的皇帝,父皇走得早,没人教朕如何御人,朕还不很会处理君臣关系。”
沈亭有些不明所以,他并不应该在这里听皇帝拉家常,他只是个给朝廷干苦力的,没有地位,没有权力,更不可能和皇帝攀亲。
“方才朕看你,神情和原允很不相似,他从不这样看朕,他很从容,倒让朕会底气不足。”
听着秦坤玩笑话似的闲聊,沈亭暗暗吁了口气,原来是他思及原允,无人可言心中寂寞,沈亭叩首道:“原大人之沉着,臣等所不能及。”
秦坤有些失落地看着他一板一眼的对答,全然没有了朝堂上生杀予夺的样子,仿佛还是之前那个躲在原允怀里口口声声叫着“允哥哥”的毛头小子:“和朕说说话啊,已经好几天没人和朕好好说过话了……”
沈亭一咬牙,一闭眼,几乎抱着走不出内殿大门的心情,开口就是一大段:“臣觉着马上就要开春了,御花园里的花都会开,陛下若是得闲,去赏赏花,散散步,一定能放松心情,缓解寂寞之情……”
秦坤看着脸都憋红了的沈亭忍不住暗暗发笑,轻咳两声结束了话题:“那就这么说好了,之后你陪朕去赏赏花,散散步。话说,你的折子,朕看过了。”
沈亭几乎一口气差点背了过去。
“臣惶恐。”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朕需要时间。”秦坤锋利的眉微蹙,终于有了点帝王该有的样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盘根错节的树根需要一点一点拔起。”
几乎是后背濡湿着退出内殿,沈亭出了一口长气,感慨着幸亏没把命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