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回来》浇酒

91、第十五分钟 他很冷静

　　笑欢的微博下被一堆粉丝路人乐子人围观，质疑的、辱骂的，偶尔有一两条为她争辩的言论，也被更庞大的过激言论淹没。

　　她的生日博下被诅咒忌日快乐，穿搭博下被骂搔首弄姿，和选手的采访博下前排全在叫婊子。

　　热度空前高，是笑欢从前根本够不到的流量。

　　热搜挂了三四天都没有任何回应的当事人，在这个中午通过自己的微博，起诉天象直播的老板。

　　十八张图，前三张一一列举了天象直播的老板杜超锋这几年对她的骚扰猥亵，后十四张都是用以证明的各类聊天记录。最后一张，是起诉书。

　　一堆名称后缀带着一串数字的账号几乎瞬间抢占评论区，依然车轱辘一样进行辱骂，向围观者举述笑欢的种种见不得人的劣迹。

　　半分钟后，笑欢又上传了一条视频。

　　即便那条视频仅仅只存活了不到半小时，那也够了。

　　同时，白苏回到公司，向谢运扬交上了自己的第一份脚本。

　　谢运扬看完后问：“你确定要拍？”

　　白苏没回答，反问：“拍不了吗？”

　　“我们这种小公司，要真拍了不是和天象作对嘛。”有人说。

　　白苏回头。

　　进公司后，实习期她在忙毕业，毕业后又主要负责KAW的拍摄，常常在外面跑，和公司的同事说不上熟稔。可说话的这人，她还算是比较熟悉。

　　之前找她要莫瑾韩服好友的黑框眼镜。

　　黑框眼镜后他的嘲讽清晰可见，“白苏是有钱人，富二代，丢了工作还能回家躺着收租，我们这种小屁民还要生活的阿sir。”

　　他旁边的人也应和，“而且那女的未必就清清白白，她之前干的那些事网上都还能搜到，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黑框眼镜哼哼笑了两声，“不过也是，别的不说，现在只要肯打拳，网上那帮女的肯定让你流量恰饱饱。”

　　林霜轻飘飘瞥过去，“说话这么好听怎么不去你爹葬礼上念悼词呢。”

　　黑框眼镜被噎了一下，立刻又嘲讽道：“看吧，我就说女的一提打拳就急了。”

　　白苏无动于衷，只是看着谢运扬，“能拍吗？”

　　谢运扬吊儿郎当地坐在办公椅上，左脚架在右大腿上，抖着腿，脑袋歪着，说：“拍呗。”

　　他随手划拉一圈，“要人还是要设备？要不你自由发挥？”

　　“不是，老板，你真搞啊，”黑框眼镜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我们这一大帮人可都是要养家糊口的，就因为一女的得罪天象的老板，没必要吧。”

　　他殷切注视着谢运扬。

　　从入职以来，谢运扬和他们打游戏，聊美女，吃喝玩乐不分你我。他始终相信，谢运扬和他们才是一伙的。

　　白苏终于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还不用养家糊口。”

　　工位上有其他的女孩子站起来，“巧了，我也还有大把青春能挥霍。”

　　她不远处有女生说：“你说的养家糊口是指和你女朋友520出门吃顿一共三百的晚餐念叨了两个月，还是两万块的电脑说买就买？”

　　黑框眼镜反驳，“我那是工作需要！”

　　“差不多得了啊，”谢运扬懒洋洋开口，“跟我吹你那电脑打游戏爽到爆的不是你吗？”

　　他跟白苏说：“要拍就好好拍。”又看向其他人，“大家愿意配合的就配合，不愿意的，公司还有其他项目就接着做，实在看不顺眼觉得不爽的，私下找我提，赔偿N+1。”

　　谢运扬当老板从来没个正形，但也是老板，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面支持白苏。

　　林霜扬声问：“诶，谢老板，视频我想拍，但是N+1也想要怎么办？”

　　谢运扬：“滚。”

　　愿意参与的同事都积极配合，除了占公司大多数的女生们，还有昊哥和新来的小彭。

　　拍摄到剪辑上传，只用了一天。

　　白苏写的本子是关于女性收到的职场性骚扰与性别排挤。在此之前，公司的视频都是轻松幽默向的，主要受众看他们仅仅是生活中图一乐，谢运扬给白苏的新号发出的唯一一条视频，流量远低于公司经营的其他账号。

　　黑框眼镜在办公室公放白苏的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和另外一人说：“流量哪是这么好吃的。”

　　视频发出的第二天，KAW要求终止双方的拍摄合作。他们是天象直播的签约战队，天象直播更是他们的资方之一。

　　谢运扬对此表现得很平淡，欣然应允，还按时按点把洲际赛的vlog交付了。

　　他对这条视频的低流量没做任何表示，但在视频被人举报下架后，急到跳脚。

　　“敢下架我的视频，我让你下！”谢运扬暴起打电话。

　　老板办公室的门大开，白苏听见他打了一上午的电话，等到下午，下架重传的视频被各行各业的大V点赞转发。

　　看着自己第一次出镜的视频由于转发太广泛而挂在热搜前排，白苏很好奇。

　　谢老板哪来的人脉？

　　“我是不是忘记和你说了？”林霜也在发动自己做媒体的大学朋友，手机键盘打字飞快，头也不抬，“谢老板是我们校友。”

　　白苏：“啊？”

　　“行知的贴吧，谢老板还是吧主呢。”林霜说，“他在行知读书的时候，上下两届和他本届的同学他全认识，就连我们那一届，都有几个他玩的好的，周时曜以前还找他删过贴呢。反正就没有他玩不开的圈子，全是他好兄弟。”

　　“删什么贴……不是，”这不重要，“他能叫动那么多人，为什么公司开了一年还这么小？”

　　“朋友讲真心呗。”林霜找完一圈朋友，又上自己的号转赞评一条龙，才暂时歇会儿，“人情欠多了就成债。”

　　群里谢运扬发了白苏那条视频的转赞评数，并艾特了全体成员

　　【蟹老板：卧槽我他妈是真滴牛逼！】

　　白苏回复了一张欢呼鼓掌的表情包，从透明的玻璃窗外看着在办公椅上沾沾自喜的谢运扬。

　　为什么这一次宁愿欠人情债呢？

　　从网上热度来看，谢运扬的人情债回报率超值，更具体一点，体现在白苏越来越多且越来越高位的热搜上。

　　决定露脸拍视频的时候她就想过，笑欢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她的家庭背景决定了同样一件事，她做的风险要比其他人低。

　　她的热搜无非是围绕着苏少征，围绕着PG，围绕着KAW，围绕着莫瑾和timeup。她没有长期活跃在镜头前，更不爱在公共平台上分享生活，能被扒的东西很少，最后总落点在和她有关系的男人身上。

　　热搜里有那天在洛南莫瑾折回大雨里接她的照片，有休息室timeup蹲在她脚边和她说笑的照片，还有酒店门口莫瑾提着满手和她同款的购物袋的照片。

　　甚至还有人认出timeup比赛时用的键盘背面贴了莫瑾的名字。

　　勾三搭四，纠缠不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总结就是两个字——劈腿。

　　她和笑欢一起挨骂，一个知三当三，一个劈腿出轨，甚至还给她们两人建立了一个CP黑超话叫“笑贫不笑娼”。

　　不用脑子都想得出来是谁的操作。

　　笑欢的起诉流程停滞不前，天象对她抹黑公司形象以及违约两件事进行起诉，并公开了笑欢这些年为了争夺资源背着公司陪客户吃饭喝酒的证据。

　　当然没造谣笑欢陪睡。

　　但话题截止到陪酒，后面的画面已经足以让大把人臆想。

　　白苏盯着微博的图标，一整天都没说话。

　　从前她都是围观的那个，榜上的话题是爆是沸，她也只不过是看热闹，看完转头就忘。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内心强大，外界的看法不重要，不是她的亲人也不是她的朋友，谁在意谁是傻子。

　　可是换着花样的辱骂钻进她眼里，被她聪明的脑子记在了心里。

　　聪明也是一种罪过。

　　白苏满是无奈地想，在脸边摸到一滴眼泪。

　　她没有勾引timeup，也没有为了莫瑾借身份之便挤进PG当翻译。她不叫娼妇也不叫狐狸精，更没有上赶着给人睡。

　　手机铃响，接通。

　　开始处理笑欢的事情以后，白苏就搬回自己的公寓。白苏盘腿坐在地上，瓮声瓮气的，“龙哥。”

　　贰龙语速飞快如炮弹，“白苏，热搜的事情你别担心，老板已经和我说过了，我们会公关……”

　　戛然而止，贰龙后知后觉，语气迟疑，“白苏你……先别哭……”

　　“啊？我没哭啊。”白苏捂住听筒，直起身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灌满胸腔，暂时将酸涩的情绪压制住，她故作轻松，“可能是最近有点着凉，嗓子不舒服。”

　　“那你注意身体……”贰龙的话一顿，僵硬地转身，看见身后路过的上单。

　　装水的纸杯在他手里变了形，热水流顺着指缝错落滑过手背，落在指尖，滴到地上。

　　他沉默地朝经理摊开手。

　　贰龙迟疑了一下，还是犹豫着将手机递给他。

　　白苏背靠沙发，脑袋仰起，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龙哥，那些事情你处理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告诉我，我肯定百分百配合。”

　　电话那端没有声音，白苏疑惑地叫了一声，“龙哥？”

　　“嗯。”

　　很短的一个音节。

　　白苏瞪大了眼，能看清没亮起的吊灯上简约好看的花纹，那些线条逐渐黏连在一块，熔化成一团，最后和白色的天花板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莫瑾垂手站在那儿，手机放在耳边，听着那边女孩小声地啜泣，黑睫下垂，神色辨不分明。

　　看得贰龙心底发毛。

　　他轻声谨慎地劝说：“公司会把事情处理好，那是老板的亲外甥女，老板肯定不会让白苏受欺负，你一定要冷静。”

　　莫瑾的呼吸都是轻的。他很冷静，白苏每一次捂住嘴的抽噎，擦眼泪时的抬手，和她哭得喘不上气的短促换气，他都能听到。

　　这还不算冷静吗？

　　他冷静地想，她从来没这么哭过。

　　贰龙神情紧张地盯着他，莫瑾忽然将手机丢开，大步朝外走。

　　贰龙险险将手机接住，追在他身后喊：“你现在去有什么用！”

　　他手忙脚乱挂了电话，跑到玄关将大门挡住。

　　莫瑾依旧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只是眉峰皱着，语气很冷，“你干什么？”

　　他手臂的青筋突起，将肌肉绷得发红，贰龙霎时间后背直冒冷汗，却还是牢牢抓住门把手，“这里离市区有两个小时的车程，等你到了，白苏早哭完了。”

　　这话说起来伤人，但贰龙还是心底发虚地说出来，“让她两个小时以后见到你，再哭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