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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拾玖 尘埃落定 ...

  •   夜风略显凉意。
      顾言风靠在树下,周围摆了几个空坛子。
      看上去,已喝了不少酒。
      江月旧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跟处便砸来一酒坛。
      碎片蹦了半腰高,似乎还带着些酒香。
      少女蹑手蹑脚走近了些,拎着裙裾在男人身边坐下。
      她也许该问杀了西门前辈的原因。
      又或许该问方才盗走坤地参刃的目的。
      可这些话在嘴里滚了一圈,说出口的却大相径庭。

      “你还好吗?”
      顾言风掀了掀眼皮,轻笑,“托你的福,还好。”

      “我不是指,你身上的伤。”
      而是指,西门前辈的死。

      江月旧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男人,后者神情一滞,似是不大好的样子。
      不过很快,顾言风就将这种类似悲凉的情绪给掩盖了过去。
      “小爷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便算了。”

      江月旧突然生了些恼意。
      他什么都不肯与自己说。
      向来如此。
      而她还傻乎乎以为,他俩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这酒好香,我也想尝尝。”
      少女说着,便伸手去够顾言风手里的酒坛子。
      后者故意扬高了些,叫她够不着。
      几番戏弄下来,江月旧总是扑空,气得随手捶了男人胸膛一拳。
      虽是不痛不痒的,但她凑得太近,让人乱了心绪。
      顾言风眸子暗了暗,拽着少女的腕子,稍一使劲,就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江月旧挣了挣,无果。遂装作诚恳道,“我刚才可是帮了你脱险。你就这样对自己的恩人?”
      “那小爷应该怎么对你?以吻为偿?”
      “那最好不过了。”

      少女嘴上逞着能不肯认输,身子却缩到一旁,离得远远的。

      “小怂包。你躲什么?”
      “我,我才不怂。”

      男人挑眉,撑着胳膊作势要吻她。
      后者哎呀呀叫唤了几声,抱着酒坛子直接坐到了对面去。
      “我这不叫怂,而是从心一字贯穿始终。”
      江月旧煞有其事地说着,却在不经意间倒了软筋散入坛中。
      “从心……”
      男人敛眸,喃喃自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女捏着酒坛子的手掌微微冒出冷汗来。
      她狠狠心,还是将酒坛子递了过去。
      “不闹你了,我来是想知道今晚为何要盗走坤地参刃。”
      顾言风漫不经心瞧着她,却没伸手去接。
      江月旧被他盯得一阵心虚,下意识就要收回手,“这么看我干嘛,难道我还能下毒害你不成?”

      手刚收回一半,就被男人牢牢按住。
      “掌门以前总说,无条件地相信一个人、没原则地对一个人好,就是在自寻死路。”
      少女闻言,颤了颤手。连同坛中酒液,也跟着晃了一晃。

      顾言风仍看着她,语气愈发散漫。
      “今夜之事,无可奉告。你回吧。”
      男人说完,用力夺过酒坛,一饮而尽。

      -

      江月旧觉得,顾言风那张嘴,矛盾极了。
      有时候能说会道,噎得她没法反驳。
      有时候又像个哑巴,无论是黄莲还是蜜糖,一概不说,只管闷头咽下。

      隔日。
      进暗室之前,江月旧偷偷扯了扯师兄的衣袖,“昨夜剩的半瓶软筋散,可悄悄让夏人疾服下?”
      “服下了。”亓玄木低声道,“只是他本不会武功,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不放心他。”
      少女咬着唇瓣,眼儿滴溜溜地转着。
      夏人疾在前边打开了机关,回头唤他二人进去。

      明明是白日,暗室却漆黑不见五指。
      亓玄木指尖微动,四周烛台立刻燃起火光。

      “公子无招,你果然在这儿。”
      暗室中央站着的男人面无表情,如镌刻的五官在烛火之下更显冷峻。
      夏人疾苍白的面容上露出罕见的兴奋之色,“这么多年,我找你找的好苦。”

      察觉气氛不对劲,江月旧插嘴道,“你为何要找他?”
      少年哧哧笑着,近乎咬牙切齿,“为何找他?行有行规,盗亦有道。公子无招受我娘之托取麒麟血,他分明从宫中偷得灵药,却未按照约定交予我娘,害的她回天乏力,早早离世。我说的可对?”

      “对。”
      顾言风毫不避讳,直言问道,“你把众人骗来有去无回谷,又唆使谷主与掌门同归于尽,就是为了给你爹娘报仇?”

      “什么?”
      亓玄木闻言,抬掌便要质问夏人疾,却在运气的一瞬,吐出口鲜血来。
      “师兄!”江月旧连连扶住亓玄木,“夏人疾,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少年无辜地指了指烛火,“这可不是普通的灯,而是以穿心散粉末为灯芯,一旦被点亮,就慢慢渗入人的身体,内力越深厚,中毒越严重。如若强行运功,只会加速毒发,穿心而亡。”
      “这本是私人恩怨,你又为何将我们都骗来谷中?”
      夏人疾似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私人恩怨?我以为江姑娘聪慧,已知晓所有的事儿。没想到,还差得远呢。”
      他知顾言风此刻也无法动武,就更加肆无忌惮,“公子无招没救得了我娘,而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是叫爹娘走投无路的罪魁祸首!”
      “这么说来,令尊夏百川,便是魔头百川了吧。”
      江月旧一语毕,亓玄木又是一惊。
      “没错,我爹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百川。他与悟道宗西门前辈门下徒弟曲雀情投意合,却被硬生生拆散。”

      夏人疾踱步走近墙壁,随手一按,机关变动,墙壁上就出现几个暗格。
      暗格里面摆放的,尽是丢失的法器和兵刃。

      他拿出鸳鸯刀,看向江月旧,“这鸳鸯刀,是我爹重金为娘亲打造,江湖大战后,却被日新门的老儿抢了去。”
      夏人疾目光一转,转向亓玄木,“至于羡仙剑,也本该就是属于我爹的。笑风尘乃天下第一铸剑师,明明答应为我爹铸剑,可听说他是魔头百川后,又出尔反尔,逃出铸剑阁,不知所踪。最后寻到他时,他却已然将这剑铸于旁人。”

      “是你们,杀了笑风尘。”
      亓玄木每说一字,喉间便会涌上一股腥甜。若不是内力受到压制,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就会将夏人疾撕成两半去。

      “笑风尘也好,名门正派也罢。所有人都打着让我爹改邪归正的旗帜,贪图私利,谋权篡位。他们从未相信我爹,也从未手下留情。我这副孱弱多病的模样,正是拜你们伪善之举所赐。”
      夏人疾说到恨处,抬手握住鸳鸯刀,“既然我爹从善无人信,那今日,我便要将这恶人做到底。江姑娘,鸳鸯刀是你的兵刃,夏某就先拿你开刀。”

      说罢,少年人举刀,白刃辉映着烛火,凌然生冷光。
      江月旧后退数步想逃开,腿脚疲软着使不上力。

      眼见夏人疾不断逼近,亓玄木急的眼眸冒火星,奈何打坐屏息间,一丁点儿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鸳鸯双刀向师妹砍去。
      刀刃离江月旧鼻尖约莫只剩一拳距离时,被少女伸手牢牢握住。
      掌心瞬间见红。
      后者疼得眉眼都拧到了一块去,却不肯松开半分。
      她若忍不下这痛,待会儿可就要掉脑袋了。

      也就撑了不到半分钟,夏人疾便被来人一脚踹翻在地。

      “你,你居然这么快就调整好了气息……”
      顾言风未接他话茬,目光锐利,提剑就朝他刺了过去。哪怕不用内力,仅凭一尺铜剑,也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夏人疾举鸳鸯双刀抵挡,虎口乃至小臂都被那巨大的力道震得微微发麻。
      少年侧身翻滚着躲开,掀起一阵灰尘。
      男人剑势极为简单,瞧不出一丝多余的招数,剑剑刺向夏人疾的命门。

      后者招架无力,眼见着要落入下风,却在电光火石间,倏地将江月旧拽到了身前,作为挡箭牌。
      顾言风持剑挥斩之际,瞧见少女惶恐着闭紧了眼,睫毛轻颤,恨不得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一如那日月下初见。

      比脑子转的更快的,是男人急转的手腕。
      顾言风握着剑柄的手掌迅速发力,刹那间调转剑头,朝向自己。
      与此同时,夏人疾将鸳鸯刀塞进江月旧手里,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向前捅去。
      事发突然,男人只顾着收剑,尚未来得及防范,胸膛上便被砍了一刀。
      江月旧睁眼,哽咽着松开手。
      鸳鸯刀“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这一刀并不很深,伤口见了红却发了疯似的往四周扩散而去。
      顾言风不自然地轻咳,喉结滚了滚,还是没忍住,喷出一口血来。
      夏人疾徐徐站起身,“昨儿江姑娘给你下的可不是什么软筋散,而是正正经经的毒药,唤作赤吻。”
      他一脚踩在鸳鸯刀柄的鸳鸯上,笑得阴鸷,“此毒无色无味,存于体内亦无害。只是一旦受了伤,见了血,便如吻痕,蔓延全身,直至鲜血流尽而亡。”
      顾言风垂眸,以剑撑地,跪跌下来。
      原来江月旧不是来安慰自己的,而是想要他的命。

      “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这是毒药……”
      少女踉跄着伸手去扶他,却被男人漠然推开,险些再次栽倒。
      顾言风勉强站立起来,从怀里掏出坤地参刃,慢慢走向暗室墙壁上空缺的一块凹槽处。
      “事到如今,你还心系着旁人,着实叫人感动。”
      夏人疾不阴不阳地嘲讽着,果然见男人不出四五步,便再次倒地。
      只是这次,顾言风再也没能睁眼醒过来。

      “曲雀前辈勇敢善良……你比你娘差远了……”
      “你说什么?!”
      顾言风薄唇翘了翘,哪怕气若游丝,语气依旧轻蔑,“麒麟血……你娘宁死也要留给你……只可惜……你未长成她所期望的样子……”
      空辜负了,做母亲的一番心意。

      男人说完,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那双修长的手臂重重滑落在地。
      少女抱着他血痕遍布的身子,眼尾红的像极了浮屠花瓣。
      “顾言风……顾言风你醒醒……”
      江月旧的眼泪一串串落下,砸在男人的手背上,然后悄无声息地又掉进尘土里。
      消失不见。

      -

      顾言风临死前一番话,激得夏人疾心潮难平,脸色也涨的通红起来。
      “你这盗贼,死了还要诓骗人……”
      “住嘴!”江月旧抹了把眼泪,恶狠狠道,“我只当你是可怜之人,错将顾言风当作杀母真凶,殊不知,你的母亲最后竟是为你而死!”
      “你骗人!你们都在骗我!”
      夏人疾捏紧了拳头,青色的血管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肌肤表层,爆裂开来。
      “你说你体质特殊,其实是有麒麟血护身。否则,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走出结界?”
      “满口胡言,接下来我就送你上黄泉!”
      少年说着,捡起地上的鸳鸯刀,直直砍向江月旧。

      后者在地上翻滚一圈避开,想到顾言风最后欲将坤地参刃归位,猜测定是有什么说法,遂伸手捞过木匣子,奔向墙壁凹槽。
      “你也想做救世主?那得看看有没有这个命。”
      夏人疾抬手一掷,一柄鸳鸯刀飞旋而去,准确无误地扎进江月旧的肩胛骨处。
      少女发出声闷哼,当下跪跌在地。

      眼见夏人疾要将另一柄鸳鸯刀也砍向师妹,亓玄木也顾不得调息内力,腾起一掌,直劈向他的脖颈。
      后者早有防备,偏头避开,反扬起一脚,将男人踹出数米远。
      亓玄木内力只调息了不到三成,甚至连半个身子都是麻木的。方又挨了踢,登时觉得胸腔憋闷着喘不上气来。

      江月旧更是没好到哪里去。
      肩胛骨处传来钝痛,整个后背仿佛遭利斧劈开,痛感逐渐向每一寸肌肤扩散。
      她双膝立起,趁二人缠斗间,半跪半拖着身子挪到了墙壁边。
      少女一手撑石壁,勉强抬了抬身子,另一手顺势将坤地参刃塞进凹槽中。
      法器归位,暗室四壁发出阵阵轰鸣巨响。

      “该死的……”
      夏人疾见状,眼里戾气滔天。
      他脚步凌厉,瞬间就跃到了江月旧身后,然后不由分说,手起刀落,剩下的一柄鸳鸯刀便贯穿了少女的胸膛。

      “师妹!”
      江月旧应声睁了睁瞳孔,低头瞥见艳红的刀尖砍进自己体内,仍有恍如隔世之感。
      亓玄木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斜踏石壁飞身而起,迎面将夏人疾踢翻在地。
      力劲之大,竟叫他翻滚着一路撞到墙方停了下来。

      男人脱力似的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按住江月旧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
      “师妹……你,你再撑一撑,我马上就带你离开这儿……”
      江月旧微微眨了眨眼。
      她好像看见师兄身后,有一道奇异的光彩。那道光里边,赫然就笼着个金匣子。
      少女指尖动了动,可怎么也无法抬起。

      “赤吻……伤口……”
      口腔乃至鼻腔中悉数全是涌出的鲜血,江月旧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后,就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太可惜了。
      金匣子怎么才现世。

      江月旧掀着眼皮,最后遥遥望了眼远处。
      暗室四壁崩塌下陷,整座有去无回谷摇摇欲坠。
      而远处顾言风的尸体好像被碎石砸中。
      烟尘漫天,很快湮没了他的身影。
      江月旧阖眼,与他相逢短暂,却如走马灯,一一在脑海里浮现。
      横竖是一死,早知,顾言风那一剑刺向自己就好了。
      何必为了救她,落得如此下场。
      最后这一念,她是后悔的。

      眼见师妹死在怀中,亓玄木眼神慢慢变冷。
      他抬手,轻轻将少女眼角的泪水拭去,然后站起身。
      方才墙壁塌陷,众兵刃皆掉落,羡仙剑也随之落了下来。
      亓玄木拾起羡仙剑,直指前方的夏人疾。

      “信你谗言,是我之过。既有过,便该补。”
      夏人疾咳嗽着仰天大笑,“哈哈哈,死到临头,还装什么清高。你是这样,他们亦是这样。明明被名缰利锁束缚,却偏要将这罪责推于旁人。我爹虽是魔头,却坦坦荡荡,不似你们这般道貌岸然!”

      男人一步步朝他走近,目光平静的像是一口古井,再不起波澜。
      他不知道伪君子和真小人哪一个更过分。
      只不过现在的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些辩解的话。

      亓玄木一剑挥向夏人疾,后者提双刺稳稳挡下。
      “没了内力,你以为你能杀的了我?”
      少年冷笑,话音刚落,肩上就挨了一掌,连退数步。
      没等夏人疾反应,亓玄木抬手又是一剑。
      “你疯了?”
      后者堪堪避开,眼见他不管不顾地催动内功运气,掌面和额头都开始微微发紫,终于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死了,你也会剧毒穿心而亡。”
      “无妨。”

      亓玄木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机会,一剑又一剑,直逼命门。
      暗室塌陷,天光大亮。
      地面摇晃间,夏人疾一个趔趄,胳膊便被羡仙剑划开了道口子。
      亓玄木见状,再也支撑不住似的栽倒在地。

      赤吻见红,药效来得很快,顷刻间就遍布全身。
      夏人疾不敢置信般浑身抓挠着,声嘶力竭,“怎么会这样……该死……你们都该死……”
      男人仰面朝天躺下地上,半个身子都没了知觉。他目光沉沉道,“我们确实该死,你更是……”
      少年翻滚了一阵,很快就蜷缩着失去了性命。

      烟尘散尽,天空澄澈。
      亓玄木瞧着谷中晴空,忽而笑了起来。
      耳畔笑音渐远。

      “师兄,我以为江湖是自由的。”
      “江湖啊,处处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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