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擒仙邪，下顺怪猫》好野一头熊

19、第十九章

　　“家主，二少夫人到了。”

　　主堂内众人往门口望去，左侧由阿糍搀着入了门的是位着丧服更显消瘦的女子，相貌清秀，唇色发白。顾念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现下只不过是宋锦年的大徒弟，若是多看几眼反而显得怪异。

　　“家主老爷，夫人。”叶柳杏抬头瞧了沈府当家一干人，又漠然低头望着地面铺着的厚毯子，绣的是香菊牡丹，彰的是富贵之意。

　　说她私心不悦也好，没什么见识也罢，跨入厅堂她只嗅到满堂的铜臭香火气。

　　沈易今日才算是见着了强买回来的儿媳第一眼，昨夜光是道士那阵仗就足够他惧怕的，命都难保哪还有心思顾得上瞧一眼儿媳？

　　不是说是给庶子找的乡野村夫？莫不是被掉了包？沈易看得懊悔不已，心内不是滋味，他想着，是宁愿将这姑娘纳为小妾，老子还便宜了死鬼儿子？

　　他粗着嗓门唤家仆：“沈一！”

　　“欸！老爷！”

　　他揪过沈一的耳朵：“怎么回事，不是说是乡野丫头吗，我让你们花了银子买个将死的妇人，怎么回来个——”

　　“咳咳。”妙嫦虽是半路子的正房，此时对自己府内的地位怕受威胁的紧，她刻意细指搭上沈易的肩膀，“老爷，妙嫦觉着该用饭才是，闹这么多笑话，仙师们还在呢。”

　　“这...夫人言之有理，先，先用饭，先用饭。”

　　“...是。”柳杏与那妙嫦对视个正着，她立即低下头作一副恭敬胆怯模样，点点头，由阿糍搀扶着落了座。

　　“叮铃叮铃——”席间妖铃忽的大作，顾念极度想伸手捂住左耳，可寻常人族听不见这妖铃异动，觉着自己离耳鸣乃至失聪都不远了。

　　待宋锦年一抚安稳，妖铃又复位死寂，在桌上正大光明瞧着顾念的手。

　　手的确是骨节分明，却又有些薄茧，顾念心知这是前世做木艺是留着的。还以为宋锦年打算来一次当师傅的良心发现，可从他嘴里只似感慨：“阿念，你的指骨泛红好看，留一截出来制成茶宠，定是极通透的。”

　　“....”他顾念想错了，宋锦年有病，病的不轻。

　　福在犯险出声，宽慰道：“你忍忍，师傅就这样，别骂他了。”

　　吃了好一阵，顾念只将那酥饼吃净，其余的皆未动。

　　宋锦年本就不饿，他也可以不吃，食物赏赏味罢，见顾念放了勺子摆了筷子，才问：“可是不适？你一向喜甜咸的...”

　　“油。”顾念蹙眉否认，沈家再淡的饮食上都沾着油腥，瓷碗还飘着芝麻与油，他难以下咽。

　　宋锦年直接起了身，折扇上浮了几株芍药花影，对沈易道一句辞：“沈老爷，我二人就先告辞离去。”

　　“宋仙师，是小人家厨房制得的早点不和胃口？”

　　年别有深意，道：“七日棺，不是那么好做的，还需要些少见器皿。”他余光望着叶柳杏，一时之间妖气纵横，柳杏手里一直攥着那枚玉佩，妖另有打算。

　　事关七日棺，沈易忙站起身来作揖，面油且有惧色：“那赶紧，就请仙师多费心，以七日棺来镇住小人家的孽障啊！”

　　年：“告辞。”

　　顾念心道宋锦年这话回的不明不白，只是作别，也跟着起身，也不知要去何处，莫不是当真要做那七日棺？

　　“对了，七日棺对老爷来说，意义如此之重，不日后，我另有一位弟子外出回来一并做法。”

　　此话倒像是湖底投入石子，顾念扭头悄悄看了眼没咽下多少稀粥的叶柳杏——陈然能活着回来，可为何宋锦年还掐日子？是有什么事么？

　　混乱之中，他腰间铃铛被拉起，红木铃铛在年手心里，显得愈发血艳，灼扇一挑，烧得只剩个骨架。

　　花郎牵着他衣带系着的妖铃，往门外离去。

　　出门一拐弯，宋锦年拉着他直往墙上撞，他倒也不怕，大家都不是世俗活人，怕些什么？待顾念再度立于牌坊下，空中水径而过的锦鲤摆着鱼尾，几道水渍柔柔洒在他脸上。

　　“看来，我家的这条鱼很是欢喜你。”宋锦年琉璃握在手里，眯着眼睛看那条甩尾的鱼远去，不知在盘算些什么，一阵，他道，“清蒸吧。”

　　“嗯？”顾念偏头。

　　宋锦年：“唬你的，未成形的小鱼，他又没做错什么。”说罢带着他往前走，回首又道，“要不还是红烧？”

　　“你别——”

　　“好吧，留他一命。”

　　宋锦年这人，顾念细细盘算他的幼稚壮举，决定待会给那鱼系上什么标记，省的真给烹了。

　　归来妖界，妖铃响动听的一清二楚。

　　客栈左右门里出来两个孩童，在冬日里也穿着肚兜小褂，赤着脚裸在雪地上跑，脖颈双足双腕皆带着铃铛，一童金铃，一童银铃。

　　眉间皆有一点朱砂，看着都是五六岁的样子，像极了年画上骑着金鱼的招财小童，一个笑脸相迎一个神色寻常。

　　只有脖颈上的是妖铃，其余四对顾念在妖典上看见过，那纹路雕刻得细致，是用与固魂入体。这金银铃二小童是什么来头？固魂，固得谁人的魂？

　　他们跑出来围住顾念，倒是没什么恶意。

　　银铃小童看着心事重重，眼睛也和顾念一样，爱打着圈儿泛红，小小只走到顾念跟前伸出双手要抱。顾念一时不知所措，可他对面前的小孩多有亲近熟悉之感。

　　年也只在一旁看，轻轻摇动二人仍牵着的手，食指点着顾念的指节，撩得人心痒。

　　“福煞，松手，要打招呼好好打，公子跟大人要进屋的。”是阵中年男子偏低的浑厚嗓音，鹿妖从外抱着些食材归了客栈。

　　被称作福煞的童子二人见到鹿妖立刻顺从地撒开手。

　　“大人。”琭道，“公子别生气，福煞很喜欢你的。”

　　“无事。”

　　“那请随我先进门吧，街里常年天寒地冻的，过会儿冷着呢。”

　　顾念跟着进门入了祈祸福客栈——又是一阵酒香四溢，醉年街似乎是妖界白昼消遣打牙祭的好去处。才是一早，便是有了些客。

　　黄鼠狼能和鸡坐在同一桌，狗看了也是无奈。酥糖花生仁被嚼得咔吧响，听见黄鼠狼拍着胸脯对着打包票“鸡兄，你尽管把女儿嫁给我儿！”

　　“黄鼠狼向鸡..求亲？”顾念落座一楼账台旁。福煞双子蹦跳着上了二楼，趴在楼梯撑着脸，天真无邪地瞧着他。

　　宋锦年身大妖，对小妖的命运也没什么在意，他道：“生死有命，吃与不吃，看他们乐不乐意，反正不断了往我这儿的供奉就是——阿念想吃什么？”

　　“都可。”

　　“琭！”宋锦年递了竹筒里的筷子给他，面朝厨屋唤几，：“两碗二两牛肉面，不要加香菜，阿念不喜欢。”

　　应声就是一阵铃铛而作。

　　宋锦年到底是陪了他多少世，喜好记得如此之清，顾念另有疑惑。

　　“你晓得回来了？那你什么时候让祁回来算算账本？”后厨垂帘被一把掀开，粉衣女子抱着一坛酒到二人桌前，打算质问一番，“你明明知道，整个客栈算账能算清楚的妖，就祁一个！”

　　“还当着阿念的面，娩秋，别气，会老！我让祁去送徒儿归乡去了，他过几日就回来。”

　　年狡辩的空档，娩秋一眼看向顾念：“公子的面又如何，等日后我非要向他告你的状不可！”

　　“那你先走开，面来了，诶，是不是谁吃了你的烧鸡你才这么大火气？”牛肉面的香气出来了，琭在后头端着檀木盘，里头两碗牛肉面。

　　不远处坐在黄鼠狼身边的鸡兄打了个寒颤，感觉命不久矣。

　　琭出了灶房，摆平了这口诛笔伐：“好了好了。我新做了烧鸡，娩秋，你要不要吃？在厨屋里，我切好了的，只是还在案板上，并未装盘，你——”

　　“要！你忙，我自己去装盘！！”听闻有新鲜出炉的烧鸡，娩秋咬咬牙开了那坛果酒，直推着琭往后厨跑，步履如飞，妖铃窜天响。

　　面汤卖相极佳，顾念一面擦拭筷子，一面问：“师傅，你说不日后师弟归来，为什么？”

　　“他要办丧事，祁随后要带着他父母入奈何之地，人族不是都有什么孝道一说么。”宋锦年说的风淡云轻，陈然此番回乡接心上人与爹娘回镇上，眼下却告诉顾念，他爹娘死了。

　　如此还要他一介凡人自己在险境待上不知几日。

　　那筷子被顾念攥着折了一半，碎了几道散片，血液顺着手掌心的纹路淌在桌上。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还给他马车，你明知——”顾念自认是个不近亲缘的人，可陈然是他两世的交情，他意识到作为人族，图穷匕见，普通人与妖族魔族牵扯起来，这趟浑水有多荒谬。

　　“福煞，拿药。”宋锦年语塞，话从口出追悔莫及，立即箍住了顾念的行动。妖铃起，一红塞小瓷瓶落在他手上，拉过对方伤着的手，多宝贝的物件一样，轻轻擦拭再撒上药粉。

　　顾念突然心生悔意，说不出话，而有些东西非要浮现不可，众妖在瞒着他谋划什么。

　　年仿佛料到他会有怒气，漠然道：“人族的生死，你我无法掌控无法做主，只与我留在沈府即可，寸步不离自然是最好。”

　　何为生死？何故寸步不离？

　　血液的痛楚令人眩晕，顾念仰头与楼上笑着的煞童对上，他听见一声虚无缥缈的呼唤，“兄长——”是谁？恍惚一道墨色身影朝他跑来。

　　望着煞童身形，顾念心中翻涌出一丝记忆，轻轻回了句：“灾祸，你说的没准是对的。”待他彻底昏厥，年为他包好了纱布，轻轻抱起上了楼。

　　琭与娩秋从后厨一前一后出来，掐灭了点在二人桌上的长眠香，那阵幽幽的香气充斥满楼。

　　福煞双子跃下楼：围在桌前：“公子这一世必死无疑，大人如今又是何苦，是临门一脚却生出了旁的心思？”

　　“他好像有些下不了手。”娩秋望着手腕那串金色铃铛，纠结道，“纠缠太深了，假戏真情难道就意味是真心？年兽比我聪明不到到哪里去。”

　　饭菜点心用罢，妙嫦送沈易出了门，好歹是商贾，指着他过活。府门一闭，她随口敷衍柳杏：“你先候着叭。”

　　柳杏低着头显得娴静，心思里留神着沈府墙沿，想着兴许能想法子逃出去见陈然。她告诫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强娶之户，叫她如何忍下？

　　妙嫦走几步，远远看见院子里站着沈府大少爷，眼珠一转，想着该如何打发掉这晦气儿媳，可不能让这贱人碍了他们的好事。

　　沈妙嫦确实是出身于花楼无错，可从开始，她与沈家大公子便是银两酒肉相好，沈家大少爷前一晚说要替她赎身，没成想后日来的却是沈易。

　　啧老驴还想肯嫩草？依原打的算盘，伺机毒死老的，再埋了沈颍那病弱庶子。

　　还道是祖宗显灵，沈颍死得时机虽蹊跷，对妙嫦来说，却是大好的一事，家产如今只等老的入黄泉去。

　　想至此，妙嫦又一瞥这叶柳杏——原以为是个乡野粗俗将死之女，没想到今早沈易瞧这姑娘的眼神，啧，实乃不利。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耳后发髻，那上头摆着不少繁琐俗气的朱钗：“我身为老爷最宠的正房夫人，你得喊我声阿娘，往后我自会安排住处给你，现在嘛——”

　　柳杏一滞，握着阿糍的手又紧了些，听妙嫦言语：“沈叶氏，你就先回你夫君的南苑去吧，往前那位夫人可还等着你去一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