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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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灵堂内唢呐单奏迂回，吹得人头晕发昏。先前一番妖魔打了个照面，糜懒得再看，斗笠一转便失了踪迹。
剩顾念二人处于高地，眼瞧着灵堂内的荒诞伦理。
几里外的枯树自然遮不住多纤细的身影，宋锦年一袭金纱罩红袍倚靠在枝头，三股成辫儿的发在风里散开。
他丹凤眼一抬，腔调怪别扭的：“阿念离得为师好远。”顾念只站立一旁，落定房檐面无波澜，往后挪了两步，离的距离说着更远了些。
年轻摇琉璃，枯木无花叶，枝条攻破瓦砾窜上屋顶，最后搭在青砾上缓步蔓延，枯枝由着琉璃声阵阵，竟开始抽芽沿枝往顾念身边钻。
顾念忍不了，他先不理睬宋锦年身为年兽有没有上一世这一世的说法，对方玩闹气性实在和他对不上头。
他也绝不要再穿着这一身大红站年兽隔壁，什么花红柳绿的，他管他是哪个宋锦年。“师傅。”顾念言语，双眸视线却不离灵堂，“正事要紧。”
他心里急，早先他总觉得叶姑娘眼熟，却因各种咎由无论如何都记不起，好在被吞入此地，他才想起这叶柳杏正是现世他没见过几面的叶姐姐。
挚友的心上人是该尽力救的，也不知此时陈然归家得知消息是何心境。
“那叶氏明日朝阳在空时，便即刻有人扶她出棺，不必担忧。”宋锦年取下琉璃握在手心端详，“沈府既然万分求个道士驱邪，就由他们去。”
远处一道灰色灵光没入琉璃，正是鸦祁的讯号。年沉吟片刻，起身翻下房檐：“我知你心急何事，一切自有命数，我只想护好你。”
他举步兴风，往沈府客居而去，宽慰：“回房歇息吧，今夜救不了她，你想说什么，明日去拜访便是。”
房檐冷凉，顾念瞧着那溜达远去的背影——走的是干脆利落，全然没有先前不惜以妖火阻挠进出的控制样。
“阿念，你是不是惹我师父生气了？”躯壳内，福幽幽开腔。
“并没有。”顾念索性坐在房檐上，好不容易独自试探东西，他需要理清很多事。
“福。”顾念在脑海中唤自己：“你能救叶姑娘么？”
“我要能救，你又何必来此。”
“那你知道些什么？”宋锦年与年，谁是谁？顾念扯出怀里的琉璃与锦囊，“我看过妖典，妖典没写清楚，那妖族是没有前世今生的说法么？”
倘若有，那宋锦年为何还对自己这般上心？若没有...顾念不知是该笑还是该苦恼。
“我——我死的早，并不多清楚，有些事情有些人，死亡是必然的。不过师父的确和我活着的时候不一样。”福说得怅然，思绪大概飘到了他活着的时候。
从战场下来，冥府不敢收他，漂泊流窜，去了醉年街，本以为...那不是一段好记忆。
福运用残存的精怪术法气去探周围，并未有年兽痕迹，深吸气下了决定。
“阿念，你听我说，我扯谎了，师傅变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没摸透，反而在此中丢了性命，你此番归来或许也只能弄个半懂，但不论是挚友还是那位姑娘，丢了魂入了魔的，你我皆救不回来了。”
“不试试如何可知？”
福停顿犹豫:“我说你，你怎的非要和我做一样的事？”魂入前世，本心未变，他终究欲做半刻了结：“你不明白么，我想说的是，阿念是你，福也是你，我也是你。”
“我不明白。”他这话把顾念说住了，本停在嘴边的话，被福了然揭穿，一双眼看着灵堂的棺材思绪良多，“宋锦年他眼里的顾念也好，福也罢，非你也非我。”
“可否接你身体一用？”福道，顾念自是允。
顷刻，身躯便易了主，男子将手拂过琉璃：“我带你回来的，只是虚空。”这幅躯体随着灵起伏，叹的生死气，“不知为何，我留有死后的记忆，那鬼差时常忘了来索我的魂魄。”
顾念睁眼，他悬浮在半空，一只手牵着他，正是福，上一世的顾念，二人皆是魂灵状，一模一样，比铜镜中更真切，他打量完对方，说了句：“福，你比我想象中要正人君子那么些。”
“你夸我？真是好生自得！不过，你试试几百年没人说话？”福一袭白衣，大概是死了太久，眼袋颇深，整个魂魄看起来鬼气森森的。
他们在一间房内，这房屋陈设瞧着眼熟，一阵脚步声，福眉头一皱：“师傅和我来了。”
顾念听那步调急促，拉着福要跑：“那还不躲作甚，光明正大？”
“我都死了，你怕什么？更可况，这只是我魂灵散半前留住的往昔之事，他们又看不见你我。”
“那——”
“砰！”门被力道震碎开，却还没来人。
顾念得以看清屋外，这是妖界醉年街，众妖跪在底楼仰头往楼上看来，极度嘈杂，物件击碎的声音种种。
他与那底层掌柜记账台面处，所站着的粉衫女子对视了个正着。
眉毛的类型倒是没见过，像沾了棕色墨水的毛笔往她眉间的位置点了两笔，长得有点像娇俏的狸，脖颈也挂着东西，一串金色有纹路的铃铛。
生面孔，大概是与鸦祁一般，处于祈祸福的妖官。
“福，你不是说他旁人看不见我二人么？”顾念摇他。
福悄悄看了女子一眼，被瞪得更狠了，他缩在顾念身后：“呜呜我不知道啊！那位姑娘每当我回溯这记忆都盯我盯得狠，时至今日我也不知她是谁...”
祈福祸客栈涌进大片妖族，跪了一片，混在一起的议论，一辆马车，正是陈然归乡的那一辆，车夫还是鸦祁。
“大人！公子如何！”
“那是福神大人！怎落得如此？”
“鸦祁大人面色好差!莫不是沈府有异？”
...
宋锦年怀中抱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上楼，风动，顾念看清了面容，瞳孔剧烈收缩——那正是他。被啃食了半个左侧身躯，血肉模糊。
尸首半睁着双眼，涣散，飞来横祸，死不瞑目。连着上一世的顾念与这一世的顾念，二人都在经历又或是见证自己躯体的死亡。
走近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顾念有种既定的恐慌：“福神大人是谁？顾念是我，福也是我，那我是谁！”
怕他失了智，福急忙扣住他：“别怕，别怕，我就是不解，所以才让你来，你觉得是如何一回事？”
“我觉得？顾念是福，那么我二人皆是是福。”顾念发觉可笑，“福神是谁？”
“我不知道为何唤我福神，生前小妖们只唤我顾公子，可他们待我死后皆是如此唤我。”福攥紧了顾念的手，无奈道，“你说我们的生死算是什么呢？”
噪声近了，女子立于楼中，道：“大人，此事参与的妖官都抓回来了。”
“谁泄露的。”年道，低沉的嗓音中全然是杀意，众妖匍匐不敢作声，年便又道，“说呀，我又不会杀了你们。”
楼中死一般静寂，宋锦年笑出了声，他将尸首放下，掀开那张面孔上的绸缎，眼中晦暗不明，一滴泪淌下，却也只有一滴。
顾念觉得那眼神和记忆里谁的眼神重合了，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宋锦年身上有一片看不清的空洞，血丝骨肉交缠，他的伤口在愈合。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死。”年自言自语，抬手招了招，鸦祁颔首得令，一跃而下带着匕首将一众妖官脖颈割裂，连同那些未出口的讨饶都剜开，短短一瞬，血流成河。
潺潺不止的血水蜿蜒，渗入地面，有的蜿蜒淌入雪地，融于大雪。
精疲力尽，只有这个形容。
年兽抱起尸首，在女子与鹿琭的簇拥下入了厢房，剩个落寞的背影。恍惚间顾念发觉这个背影他好像看了无数次。他心里忽的无际悲哀，宋锦年竟然会哭。
而顾念却在想，他这滴泪是否真心。
“我这一世未免过于短了些，师傅难得真落泪，生前我却没瞧见。”福神色纠结，只叹息一句，“我命短，妖魔纷乱时，被对方头领趁乱割了头。”
琉璃的光往浑浊转换，青筋在宋锦年脸上渐渐浮出：“娩秋，拿那把刀刃来。”粉衣女子抬首，面色扭曲，却听命，转身离去。
顾念望着那尸首，却也明白了那位年大人究竟是在为什么失心，不是顾念，全然为了众妖口中的福神大人。
置于顾念，恐怕不止一世轮回，福神这个名头在每一世顾念死前，都被掩盖得严严实实。
对方半只身子躺在床上，血直往抱着躯体的人体肤上淌，他的双手死死扣住没了皮的血肉，顾念依稀辨认出那是手部。
“阿念，你别急着落眠...你不理我丝毫...你又要，又要食言弃我？如此反复，我不许了，你..可是丢不着我的...”
何时扬言弃你？顾念想。
“那些东西，竟敢——”年兽犄角凸起，突然暴怒，“娩秋！琭！神族不顾他死活是否？”娩秋应声跑回，她端着木盘匆忙奔上楼，一把篆刻了符文的刀刃立于案上。
符文与年脖颈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刀割血肉，饮欲尝腥。以年兽血肉相祭，一盏油灯内里烧灼，那不是油脂，更像是人的唾液或是——泪水。
福神大人犯了滔天的罪过，遭得他轮回往生数次，还要折磨何物？顾念闭上眼，不愿看，那长空皓月里说的心悦谈的是福神，这困扰他已久的梦魇。
谁都能看得出来，那具躯体在死亡，躯体里已没有魂魄。
唯独一街之主面色涨红发了狂，衣缕愈发渗红，散发胡乱，一时之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你可知我——”
他待良人轮回归来，原先只是盼能望见一眼，还是求图渴求更多，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他的每一次死亡，可每一次都败果自食。
“你早知生死论断。”娩秋跪地，恨铁不成钢，仰面痛斥，“你有贪欲！若你离他远些，他此时也不会死如此之早。”
“是！”宋锦年他痴痴对着故人面皮泪泣，人死了，他便愈发固执蛮横，“那又如何？我就是要生生世世搅乱他！”
娩秋面有挣扎，她猛地抬头看着悬空的顾念，或许看得不是他，是福神。
“你明知几界都由不得冥界生死，神族由不得，何况你？旧时也是，如今也是！”
不知是哪个字的刺激，宋锦年手一滞，回了神，敛了敛袖子，道：“...哈...是我失态了，你若此时滚出去，我便当你没说过此话。”
“年兽！同为神族同为兽灵，我劝你好自为之。”
“你我皆是兽，兽的脑子都不灵光，你知道，神族不是该你我所存之地。”
....
残留的记忆不多，那记忆未到顾念最想弄明白的时候，鬼魂开始消散，二人回了沈府。他的手在轻微抖动，顾念闭着眼轻轻道：“原来你是这么死的。”
死的是自己，福却很想摸摸顾念的头：“我都未曾难以接受，你莫要忘了正事。你好生听着记着，师傅是看着我死的。无论是在沈家，还是醉年街，你可明白？”
“我知，此番难活。”死生轮回，顾念私以为是相互折磨致命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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