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
“驾！”雨夜，一辆马车从山路拐角冲出来，车上御马的男子发如髻羽，面色苍白像是常态，衣带在雨里飘摆。
马车上的灯笼不受风雨吹打，稳稳当当地亮着，表层绘着年兽图腾随云雾浮动——正是鸦祁与陈然二人。
出了城镇的路便不大好走了，今夜有雨，势头汹涌，车轮怕是有打滑的危险。祁板着脸将纤绳挽上手臂几道，缰绳险些勒不住疯魔的马匹。
“祁公子！”陈然在马车里随着惯性晃动，怀里的簪钗子在盒子里颠簸，撞得做声，“你没事吧！路打滑，且保重要紧！”
祁闷声回了一道：“无事。”祁的本音低沉，前鼻音有些重，他现下心头混乱如麻。
“那便好，今夜的雨不知为何下的大了，唉，真就奇了怪了。”既然祁道无事，陈然也就心安了。师傅托了祁御马赶路送他归家，愈发觉得这份恩情难报。
他对师傅感激，同师兄亲近，而对于祁公子，他是比较敬重的，不过还有些害怕。
这位公子浑身上下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可就着一路相处下来，陈然发现祁公子只是话少，闷声做事的那种，还是比较好相处的。
山间几次拐弯都有震晃得人仰马翻的趋势，马车旁侧的窗帘子跟着马车一起抖动，渗了不少雨点在车内。山间夜里总是偏寒，雨大了便是寒气更甚。
过了一阵，陈然伸手掀开布帘探出半个头：“嚯！”这一探头就撞上个枯木树枝。
“陈公子，小心为佳。”祁无心思看这马车内的事，他对大人这一世白捡的冒失徒弟也没别的看法，提了声醒照旧驱使马匹奔行。
陈然用手揉揉额头：“嘶——嗯！好——”回的话里不太好意思。他将头靠窗子远些，打量归家的路途沿景。
算时日，正逢夏季偏凉转秋，然而路边的树早早就枯了，乌木沉寂遍地荒草丛生。
“才半年，怎是这个场景？”他犹记得自己刚辞别家里到镇上，山中草木即便是在冬日里也还是有几分绿意的，罢了，山中瞬息万物哪里是他一介凡人能琢磨透彻的，转念一想，“不知道爹娘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嘿。”
“陈公子，你怎知你爹娘会在家？”
“嗯？到雨季我娘会让我爹日落前归家，劝他说为了我们最好早些下山回家，这法子百试百灵，我...”生灵停靠枝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陈然望去，黑夜里身子和四周枯枝融合在一片。
剩的几对异色眼睛亮着几个点。
乌鸦。
一只伴着一只，挤满了枝干，雨夜里哪也不去，单跟着他们飞了一路。
雨夜里扇动翅膀的声音突兀。一人一妖都没料到会有成片的乌鸦，幼年阿娘说过乌鸦飞来便是哪家要倒霉，陈然不解，这附近莫非死了人？
这群鸦族是来吊唁的还是来吃腐肉的？多想没准是不大好的，马蹄踏水飞溅起来的污水溅上了他的脸。
一道枯木横在马车上头，几只体型较大的乌鸦立在上边，祁抬眼与乌鸦本族对视，而后不屑地嗤声驱马。
他意味深长回首望了车中一眼，宽慰道：“陈公子，请您莫作不必要的猜疑，快到了，您还是好生处理归家后的事吧。”
陈然收心点点头，邀约：“祁公子，落地后您若是不嫌弃，留村里待一夜如何？我阿娘做的菜盒子可好吃了！今夜天冷，我带了药材与爹娘一同做药膳，味道保证连师兄吃了都说好！”
他那师兄是个挑食的性子，久而久之，陈然便用作比喻成了习惯。
祁心里无言，勉强找措辞回他：“哦？多谢，那就待落地之后再说吧。”待真的落了地，想必大人这个凡人二徒弟还未必能受得住那叶家姑娘出嫁的打击。
为了那件大事，大人先前同他们说过，一定确保那女子入沈府，待陈然死了心见了爹娘，就将他一家三人一并接回醉年街，在妖界祈祸福谋生。
他喃喃道：“男女痴情之泪...”这一味，祈祸福谋划已久，但愿能尽快赶到，莫让兀谷赶趁先机！
“驾！”命令既出，妖便策马奔赴。
马车声渐远，他们身后悬崖处翻上一高挑的男子，蒙着半面，高高束发，全身黑衣乌纱包个严密，一双没被包住的眼睛为了避免暴露，带了隐约一层雾。
那双眼睛盯着马车发红，似乎是怨恨入骨，招来部下。
小旋风里刮过，出来的是魔族，竟是柳杏的熟人——糜，糜本就矮小，在男子身边拄个拐杖，低下头毕恭毕敬：“竹墨大人。”
竹墨声音沙哑，气音占了大部分，叫人听不清本音：“叶家陈家一事，让你去办，如何了？”
糜双手环扣弓腰答复：“照您的吩咐，绝无一人生还。兀谷今日饱餐果腹，那人类回去必定是能做好棋子本分，王下的大业必成。”
竹墨听着王下两个字心里暗自作呕，但不可表露，只是继续沙声：“好，叫你的人记得看好了，不可松懈。”
“是。还有一事禀报大人，那年兽手下的妖官将那位上神骗了去收做弟子，估计是背着年的意思，大人觉得有几分可信？”
竹墨愕然，觉出些蹊跷，道：“是么，那妖官什么名字，敢背着年行事？”
“禀大人，系着妖铃，名唤宋锦年。”
——祈祸福
“阿念，你尝尝这个。”外头降雪，宋锦年在房内饮酒取乐，待小妖送上果脯，他将自己的毕生心血推至顾念面前，满眼期待。
顾念看着面前的人思绪复杂，由碗中依稀可见的颗粒物辨认，他迟疑：“你做的杏仁栗子粥？”
不好回绝，他大着胆子舀了一勺，居然很好吃，刚刚好，看来只是卖相不佳，见对方等着评价，顾念真心实意道：“惊为天人。”
“你喜欢就好。”宋锦年几盅酒入喉，已是面色耳尖皆绯红，由两颊至喉结再到锁骨往袒露的胸口去了，这时候的他不像老谋深算的年兽，倒像是像糊弄旁人的妖官，莫非宋锦年也回来了？
顾念将茶杯放置桌上，温声去唤他：“师傅。”
“怎么了？”宋锦年眯着眸子看他，从答他那声听着应该是没醉的。
“该回了。”顾念忽然起身，“叶姑娘如今尚不知身在何处，阿然回来之前，你做师傅的不该多照顾些么？”
他也知道，宋锦年明知陈然此番回乡，是为了接上家人与叶柳杏来城镇过好日子，甚至尽了师傅的心打点好了马车，连御马的也是妖。
但宋锦年却告诉他，陈然离城之际也是叶柳杏到沈府之时，这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你执意要救，我不该拦，可你也忘了有些是命数，凡人该走这遭。”宋锦年不悦，撑着桌面，指腹摩挲盘碟边缘发出嗡嗡响声，“为何你总想着救人，倘若某日你陷入困局，也得有那么多人来搭把手才好。况且我依你这回，你何时依我的呢？”
这话似乎另有所指，这副皮囊的眼睛像狡黠的兽。不待顾念反应，宋锦年攥过他的手腕便是一顿狂奔下楼，手被圈得吃痛了，顾念才止住他，道：“你喝多了。”
“谁？”年阴沉着脸侧着望向他，又怯怯不敢将脸靠近，可手上的力道恨不得留个血印子，“究竟是你醉还是我醉？”
“妖官。”顾念扯了扯手腕，他隐隐有了猜测，压了个赌注在这句称谓上。
福说，上一世他看完沈颍的院子在归途被截住，为何他顾念来了就直接在院子里被抓包了？年不像年，那就是一个原因——宋锦年也回来了。
这句话我可是同你说过，你会怎么回我？
“...”宋锦年先是沉默，接着加大了拽人的力道，他蹙着眉一脸委屈，还作势要哭，“阿念，你这是何意，可是为师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似乎是赌错了，顾念忙去接，一下捧住哭包的脸：“你别哭啊师傅——”此前能让他不安无措的还是撑着洋伞穿着长裙跳舞的陈然。
他伸手哄小孩子似的给宋锦年擦眼泪，哄着哄着，嚎啕大哭的人也平静了，一看才发现，并不是宋锦年哭得有多委屈，对方眼泪愣是没下来，泪花全在眼睛里打转。
“光听见哭声，没瞧见落泪，好了是弟子逾越，你——你先冷静冷静。”对着宋锦年这张泪人脸，顾念只得好声好气的。
“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叶姑娘，你别这样了。”宋锦年说这话顾念听着都丧良心，并且总有种反其道为其主，是自己在欺负他的感觉。
“好好好，你尽管前行，弟子跟着便是了。”
疯马冲断了村子的木栅栏，村庄土地里留下几道车轱辘的痕迹，妖与马飞驰到了村口陈家。车内的簪子在盒子里飞出了窗外。
陈然拉着包袱，里头放了这半年他攒钱买着了带给爹娘的药材，车身晃到半空的时候他干巴巴地问了句：“祁公子——木头碎片打你脸身上擦破皮了？”
祁：“...”
马车好歹是停了，陈然缓神正准备下车，却被鸦祁拦住。
“别下来。”
祁驱使着马车，鸟雀嗅觉灵敏，在村口就闻见了及厚重的血腥味。泥土混着人血，浓重的腥味雨水冲不掉，只能混着堆积在水潭里。
马蹄子踏着的地方有些白沫，沾黏在血液中，他身为乌鸦一族，早年吃生人与腐尸时能以辨别，那大概是人类骨髓。
刚死不久的新鲜血液。
一群乌鸦冒着雨立在陈家木屋架子上嘶鸣。
陈然愣愣地想掀开帘子，车帘却被祁摁死了，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只得询问：“祁公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可否下来了？”
“陈然，我受命稳妥送你回来，与你师傅断不会害你性命，请你——”祁的视线往陈家屋子里探，那血液便是一部分溅在院子里，两具中年长者的尸首面朝下。
他喉咙异动，沉声顺下去说：“请你节哀顺变。”
凡人在院中遇刺，寻不见地方能躲过，那尸首残破，一半布满啃噬的痕迹，一半被漫天鸦族啄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