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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可是师兄啊…… 今晚,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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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阁,方寸之间。
地龙滚烫,波斯地毯铺满地面,赤脚踩在上面,柔软异常。
一张挂上波斯床幔的梨花木床。墙边伸出一条断掉的锁链,一张放置白瓷茶具和香炉的矮脚桌。
熏香袅袅。
掺杂药味。
呛得晏云圭喉管发痒,咳嗽得双眼泛起鲜血般的红。
心口处,疼痛犹如蛛网,纵横交错抽痛。
漆黑屋内,燃烧薄暮般的烛火。
他由外被推入屋内,天差地别宛如自光明步入黑暗。
视野所及,皆被厚厚的墙壁阻隔。
一座精美的囚笼——
王弗的预想不难猜。
晏云圭在这里承欢,在这里哀求,在这里化作枯骨,在这里生不如死,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毕竟王弗好男色,喜虐杀。
喜奉承,喜美人凄惨,喜言语恭敬。
未来更会私心作祟,欲强逼嵇浮光为娈宠——《求仙》记录了这一变态。
乌黑瞳孔映出小小的烛芯,晏云圭唇角挂着清浅的弧度。
王弗好美色。
这具皮囊大约生得不错。
袖中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晏云圭抽出来,低眉看了会儿画中人眼角一粒红痣。
边角伸到火舌,火舌肆虐,舔舐边角,攻城掠地。
漆黑与烛火的边界线内,通缉令上画像的玉冠,湮灭在火舌之下。
通缉令灰飞烟灭。
烛火幽咽摇晃。
拉长晏云圭投射在地面的影子。
晏云圭扶着轮椅把手,慢慢站起,坐到床榻边上。
掀起鼓胀起来的床褥。
一柄发旧的匕首,候在被褥下。还是他逃出黑水牢那一日,从斥骂他的弟子手中得来的。
王弗不曾发觉,是天方夜谭。
能放在这,只有一个可能。
王弗在明目张胆的嘲笑:“给师兄一柄匕首,师兄又能如何?能伤的了我吗?”
何处的风,卷过灰烟,卷过门缝。
蟠螭玉佩没了。
病骨支离,晏云圭紧抓衣襟咳嗽,掌心残留刺目的血。
染红雪青衣衫绣穗状卷云纹的广袖。
“公子,请喝药。”容颜姣好的小厮送上汤药,低眉俯首,颈间是咬出来的红痕。
清淡目光自他颈间红痕一扫,晏云圭端起碗,昂首,一饮而尽,苦味蔓延舌根腹部。放置蜜饯的小盘子放在托盘上,一口未动。
王弗要杀他。
用不着下毒。
*
王弗折纸鹤的时候,床笫间喜欢的那个玩意儿被他派去送药,回来了告诉他:“晏公子不曾动蜜饯。”
紧贴指骨的干瘪皮肉,猛地撕碎纸鹤。
*
后花园。
婢女小厮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干嘛又来,这都第二天了。”
“就是,少爷竟然还依他。”
“少爷怎么还没阉了他?”
“不怕他跑了?”
“一百个关公那么壮的护卫,不怕他跑。”
不远处的八角亭。
杨柳依依,垂落湖面。红鲤不时跃上,带起破碎的水花。
“你为何不吃蜜饯?”王公子不笑时,英俊的面庞给人刻薄之感。
他不是质问,只是简单的困惑。
“我不怕苦。”
“可本公子要你吃。”王公子带着不容违抗的执拗,枯手捏着蜜饯,递到晏云圭唇边。
距离近到,一旦轻轻靠近,就会触碰到晏云圭苍白的唇瓣。
一定极其柔软。
那双唇干燥起皮,细薄苍白,弧度漂亮,微微翘起。
那张唇缓缓地靠近,唇齿微张,可以看到口腔中蜷缩的舌头,白齿一咬,咬走王弗手中的蜜饯,一口一口的,吞噬下肚。
王弗满意地笑了:“乖。”
晏云圭端正坐在轮椅上,雪青箭袖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清瘦。外罩半臂狐皮裘衣,足踏烫金暖靴。头戴裘帽,毛茸茸的领子拥簇他面颊,像是世家羸弱多病的公子。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乌发雪肤,仪容整丽。
眼下红痣,平添几分惑人。
羸弱秾艳的颜色,羔羊般俯首帖耳的笑靥。
其他人王弗不知道。
他本身神魂颠倒,喜不自胜。
这一身装扮,皆是他亲手挑选——如他所想,与师兄相得益彰。
就见晏云圭修长如玉的指捏着喂食的玉碗,恍惚间二者不见分别。
往湖中一撒,鲤鱼争游。
鲤鱼夺食,晏云圭微垂眼睑,侧颜比原先清减不少,薄薄的唇,似有若无的掀起。
似神佛低眉。
似当年无方塔下,晏云圭温和怜悯的眼神。
王弗没来由地烦躁,分明是他强硬要他陪自己来喂鲤鱼,此时他砰得站起一挥手打落玉碗,齿间恶狠狠地磨砺:“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什么?”同样的清越,流露出虚弱。
示弱缓解不了王弗心底的焦躁。
他只能做着正常的事——
双眼发红,徒劳无功地释放出灵力击打湖面,鲤鱼血肉横飞,湖面激起千层浪,席卷晏云圭全身上下。
容颜整丽的云中君,落魄如落水狗。
王弗心底诡异的舒坦。
英俊相貌扯出病态的笑:“他们让我阉了师兄。”
变态如秃鹫、如毒蛇,咝咝吐芯,森寒利齿裹挟恶意的尖刀,刺得云中君即便逃亡仍旧从容的面庞,眼角缓缓垂下,薄唇一抿。
混着锦鲤血的水珠沿着下颌线滴落。
落寞浮现在面庞。
柔软的睫羽簌簌抖动,似蝴蝶在暴雨中无助的挥翅。暴雨如注,如织网网得它无路可逃。
打扇它的翅。
压弯它的腰。
他太可怜了。
像条可怜虫。
可怜虫喑哑的,低低的:“你会吗?”
“师兄早该知道。我想看到师兄落魄的模样,任何。无论是违心的奉承,还是声名狼藉后的痛苦……当然包括被阉后流了满床单的血。你会给我看吗?”
“事到如今,还不够看吗?”晏云圭喉间哽咽,别过头去。
湿答答的乌发垂落腰际。
侧颜隐忍。
皓齿死咬薄唇。
睫羽盈着水珠,仿佛泪珠。
任人宰割的羔羊。
王弗无法拒绝任人宰割的云中君。
眼中漾出病态的柔和和某种痴迷的满足,英俊的面庞与两种病态的情感结合分外违和:“师兄。今晚,我来暖香阁。”
他看到浓密的睫羽害怕的一颤。
睫羽不堪重负,任水珠坠落。
更轻的、更柔地哄他:“师兄会寿终正寝的。”
王弗并未向云中君隐瞒自己虐杀妻妾娈宠的消息。
他的妻妾娈宠,总是玩了两个月,要么不能人道,要么大小便失禁,更有些不禁吓的,直接魂断出府当夜。
他对晏云圭……有许许多多的耐心。
会慢慢疼儿的。
“别怕。”他柔声道,戴上鲛人纱手套的手,轻柔拂过晏云圭乌黑的发梢,捻起一撮,放在鼻下轻嗅,“不疼。”
……大夫说了,毒压制住了,可以行鱼水之欢了。
若是哪个婢女看到了,非得吓得以为见鬼。
被他床笫虐待的妻妾看到,恨不得自戳双目。
云中君揪紧广袖,广袖褶皱层层叠叠。
透过小小的动作,可以窥见云中君揪紧的内心。
王弗扭曲的愉悦着,轻轻一刮他手指。
见手指害怕地一颤,笑得愈发病态了:“乖,不阉你。”
哄娈宠妻妾,就是这么一个字。
乖。
“嗯,我乖。”晏云圭轻声说。
仿佛风中浮萍,无所依靠。
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羽一会儿,王弗英俊的面庞藏在檐顶投下的阴影中,心满意足地笑了。
“你不乖,也不阉你……毕竟,你可是师兄啊。”
“嗯。今晚,等你。”
等我。
嗯,等我。
最蛊惑的言语。
王弗捏起一把乌发,放在齿间,贪婪的咀嚼,盯着晏云圭侧颜的双眼,闪烁不定的快感:“你会逃吗?”
像毒蛇冰冷的竖瞳,紧盯困兽之斗的猎物。
猎物喑哑着嗓音,颤着手指,颈侧纤柔的血管跳动:“不会。”
似扑入蛛网的蝴蝶,扑火的飞蛾,颤脚走近狼群的羔羊。
日薄西山。
王弗推晏云圭进暖香阁,转身,回眸深深瞧一眼在暗中坐定轮椅的少年。
云啊。
终究零落成泥。
踩着摇曳的烛火离去,他哼了首艳曲儿。
脚步声匿。
红烛如泣血。
晏云圭肩上,王弗咬过的发梢,悄无声息地断裂,卷走。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雪绒的帽子。他视线扫过床榻枕边,鼓鼓的褥子。
等你。
*
书房。
落日熔金,纸鹤挥动双翅,飞向缤纷的晚霞,逐渐化成看不清的小黑点。
修真界中,玉简发消息最快,即传即到,重大事宜,均由玉简传递,譬如晏云圭叛逃,各大仙门追杀。
但玉简,轮不到王弗这样的练气修士拥有。
他只能使用这种传承千年的古老方式。
他传给浩然堂消息:魔族潜入鲁南,意图不轨,疑似有晏云圭消息。
晏云圭叛逃的消息,还是由浩然堂下达,他才知道的。
“他们会派人来吗?”养了几年的鹦鹉初开灵智,人话说得蛮六。
无凭无据的,浩然堂来干嘛?来了不就显得很傻。
阴翳遮住灰衣男人正派的面庞,只有那双永远沉淀暴虐与残忍的眼睛,是唯一显露他真实性情的地方:“会的。毕竟,师兄可在这边呢。况且,铲除魔族,造福百姓,声名大噪,这样的好事……谁不会来呢?”
“你想除掉薛凡?”
“薛凡城主鱼肉百姓,其罪当诛。”
“他背后——!”
“是前任魔尊薛妄,失了势。”
“现任魔尊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明日,他要我交出晏云圭。”王弗歪了歪头,“我交不出来。”
“你把晏云圭交给他啊!不就简简单单的什么都能解决了吗?万一,万一被发现了……”
男人奇怪的看它一眼,不解道:“他可是师兄啊,如今待我轻声细语的。”
是那个游弋在云端的师兄啊。
鹦鹉爪抓笔架,绿豆大小的眼睛凝视男人:“他在奉承你,在虚与委蛇,只会带来麻烦。”
“你人话说的可真好,都会虚与委蛇了。师兄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在奉承你,在虚与委蛇!”
烛火一晃。
男人不解道:“可他是师兄啊,当然在虚与委蛇。并不影响我今晚去暖香阁啊。”
“你都知道你还?!万一他有后手呢?!真的是没了修为吗?!你凭什么以为他就会乖乖的!云中君难道还能是浪得虚名的?!你以为满府会一些拳脚的侍卫拦得住他!”鹦鹉愤怒地挥舞翅膀,一脚踩进砚台。
砚台的墨染上爪子。
鹦鹉愤怒地一爪爪印上灰衣。
它伴了王弗数年,王弗窥视晏云圭多少年,有多了解晏云圭,它就有多敬畏晏云圭。
灰衣男人拎着它翅膀,看它踢无影爪,挥洒墨汁,抓起一颗品质下乘的丹药,塞进鹦鹉嘴里。
他眼底涌现病态的满足:“师兄没了灵根啊……”
“云中君是浪得虚名的吗?!他能逃出来!能从黑水牢逃出来!你不觉得秦荧惑帮了他我秦荧惑是谁我也不知道!但他孤身一人逃了出来你傻吗?!”
他与它相依为命。
云中君怎样的谦谦君子,怎样的心怀苍生,怎样的忘恩负义,它通通不知道。
敬畏晏云圭。
刻骨铭心。
“他说他等我。”王弗昏黄烛火下,双眸诡谲森然。昔日疯魔间所画的晏云圭,移到火上,灰飞烟灭。
“啊?”
“师兄等我了,我能失约吗?我也再三保证,保师兄寿终正寝。我能失约吗?”发紫的唇,缓缓上挑,“对了,今日嚼舌头根的那些人——来人!”
侍卫进来下跪。
王弗音调下压,诡谲森寒:“后花园管不住舌头的,拔了舌头,喂猪。”
“今后谁再敢嚼舌头,可没这么好运——”病态的、扭曲的残忍浮现在他英俊的面庞,王弗悄声吩咐,一字一顿宛如淬毒钢刀,“直接活剐,下油锅。”
寿终正寝,永享天年。
哪有那么容易啊。
既得防外面的舌头,也得防里面的舌头。
你说是吧,师兄。
你会骂我残暴?骂我疯狂?
王弗突然兴致高昂地吩咐:“拔了的舌头,不要喂猪,给师兄当玩具送去,出出气。”
侍卫出去,没过一会儿,王弗又叫他进来:“库房一套浮光锦红衣,给晏云圭送去。”
又过一会儿。
王弗又叫他,恶意舔舐唇齿间:“送去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