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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傲骨未折 “别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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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门冷宫的第三日,雪停了,风却更烈。
上官落靠坐在殿角,身上裹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那件斗篷是前夜从院门缝下捡来的,粗布厚实,能挡些风。她已经两夜没怎么合眼,嘴唇冻得青紫,脸颊上被碎瓷划出的血痕结了细小的痂。那盏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像一根枯死的手指。
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尖利的说笑声。院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呼啦啦一群人涌进来,惊起了檐下几只瑟瑟发抖的寒鸦。
下一刻,掉漆的院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卷着浓烈的龙涎香灌了进来。
沈星玥裹着一袭正红狐裘,鬓边的金步摇在破败的门框前晃出一片刺目的光。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内监,排场大得像是来巡视封地的。
“啧。”沈星玥用帕子掩着鼻尖,环视一圈这阴冷潮湿的破殿,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这破地方,晦气得紧。本宫站一站,都怕沾了霉运。”
她迈着步子走到上官落面前,绣鞋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优雅。身后两个宫女低低地偷笑。
“妹妹给姐姐请安。”沈星玥漫不经心地福了福身,连膝盖都没弯,“不对,如今该叫您什么呢?废后?庶人?还是……上官氏?”
殿里的宫女笑得更响了。
上官落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沈星玥,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沈星玥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踱步到她面前,蹲下身来。狐裘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微微倾身,红唇几乎贴到上官落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死。她想你活着,你就必须活着。”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声调骤然拔高,尖利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呵,当年独占盛宠的皇后娘娘,如今连礼数都忘了?也是,都住到这地方来了,还摆什么谱!”
上官落没有还嘴。她的目光越过沈星玥,落在殿外那片惨白的天光上,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沈星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随手抛在上官落脚边:“这里头是暖身驱寒的药丸。本宫怕你死在这里,脏了皇上的名声。每日一粒,别死了。”
她说得刻薄,那瓷瓶却稳稳落在上官落膝前,没有沾上一丝灰。
“走!这鬼地方,本宫一刻也待不下去。”沈星玥转身就走,狐裘下摆在风中猎猎翻飞。跨过门槛时,她又丢下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还得回宫去哄那位爷。今日早朝,怕又要发火。”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殿里重新归于死寂。
上官落垂下眼,看着脚边那个青瓷瓶。瓷色温润,瓶底刻着极小的“内廷御制”四字。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看着。
沈星玥,沈怀远的义女,满宫皆知的宠妃。她来冷宫,本该是来落井下石的。可她说“别死”。
上官落把瓷瓶拿起来,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丸倒在掌心。十来颗暗褐色的蜜丸,搓得极圆,混着淡淡的艾草香。她取了一颗,凑到鼻尖,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在舌尖上极轻地一沾。
红花、艾叶、桂枝、生姜。还有一味极细的参末。
没有毒。至少没有她能分辨出的毒。
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清晨。那是苏明辰死讯传来的第三天,她把自己关在未央宫里,三天没有踏出殿门。殿里的地龙不知什么时候又烧了起来,暖得她浑身发软。书琴端来一碗药,说是“太医院照例送来的宁神汤”。她没心思喝,就那么放着,放到凉透。
后来病了一场,也是那样一碗汤,那样一炉炭。她当时以为,那是皇后份例里该有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碗宁神汤和这瓶药丸,气味竟有八分相似。
她又想起苏明辰死后的第一个冬夜,她跪在御书房外,求司空琰彻查北疆战报。那晚天寒地冻,她跪到后半夜,几乎失去知觉。醒来时却在未央宫,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殿角的炭火烧得极旺。书琴红着眼眶守了她一夜,见她醒了,只说:“娘娘可算醒了。是皇上……是皇上让人把您送回来的。”
她信了。因为那时候,她对司空琰还存着最后一点期待。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她所以为的“皇上”,或许从来都不是司空琰。
可这瓶药丸,为什么和她当年在未央宫里闻到的那么像?
上官落慢慢把药丸收回瓶中,塞紧瓶塞。她没有服。但也没有扔。
她知道自己不该信沈星玥。可如果沈星玥真要杀她,刚才殿里那么多人,那么近,随便什么手段都能得手。何必用一瓶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说“她想你活着”。
这个“她”,是谁?
上官落攥着那个瓷瓶,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合上了眼。
同一时刻,崇政殿。
司空琰今日穿了身玄色龙袍,脸色依旧苍白,却把腰挺得极直。她扫了一眼满朝文武,最后将目光落在沈怀远身上。
“朕昨日说的事,沈相可还记得。”
沈怀远出列,躬身道:“回皇上,老臣年迈,昨日在府中养病,实在不知朝中有何要事。”
“不知?”司空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大理寺卿何在。”
大理寺卿魏平从队列中踉跄出列,额上冷汗涔涔:“臣、臣在。”
“从今日起,大理寺中所有涉及上官一族的案件文书,一律先呈御览。没有朕的朱批,任何人不得提审、用刑、转移人犯。”司空琰一字一句,声震殿宇,“若上官凛、上官墨在大理寺中出了任何‘意外’,当晚当值的狱卒、牢头、司狱、寺丞,从上到下,连坐九族。一个都跑不掉。”
殿中响起极轻的吸气声。
魏平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皇、皇上,这于祖制……”
“于祖制?”司空琰猛地拍案而起,“上官一族还未定罪,人关在牢里,就有人敢‘失手’把上官墨打成重伤。魏平,你告诉朕,这是什么祖制?”
魏平抖得说不出话来。
“传朕旨意。”司空琰坐回龙椅,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大理寺自今日起,由禁军与影卫双线轮值。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上官一族的牢房半步。”
满朝寂静。
沈怀远依旧面无表情。但司空琰看见,他袖中的手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退朝。”
消息传到冷宫时,已经是傍晚。
书琴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道被冷风吹出的血口子。冷宫外那些禁卫没有拦她,只是照例骂了几句。书琴知道,那是小凳子打过招呼的。只要她不闯进去,只在院门外待着,就不会真有人动她。
她把怀里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颤声道:“娘娘,皇上今日在朝上发了好大的火。说大理寺若再有人敢对上官家的人动手,连坐九族。”
上官落正就着昏暗的光线转着那只青瓷瓶,闻言手指一顿。
“温太夫人……”书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祖母怎么了。”上官落抬起头,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隐瞒的沉。
“奴婢听大理寺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太夫人在狱中病了,病得很重。裴夫人跪在牢门外求了一天,狱卒连个大夫都不肯放进去……”
书琴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压抑着哭起来:“娘娘,怎么办啊……这么冷的天,太夫人那么大年纪……”
上官落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瓷瓶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看着书琴。这个从她入宫起就跟在身边的丫头,是她从上官府带出来的陪嫁。书琴的娘是上官府的旧仆,死得早,书琴是从小在温含章院子里长大的。上官落出嫁那年,温含章把书琴叫到跟前,说:“从今往后,小姐的命就是你的命。”
这些年来,书琴从没有让她失望过。冷宫这种地方,旁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她,日日都来。门缝下那些吃食,那些药,那些用灰烬裹着的炭火,都是这个丫头用命换来的。
“书琴。”上官落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今晚,你再去一趟院门。”
书琴抹了把泪:“娘娘要做什么?”
“把这瓶里的药丸倒一半出来,想办法送到大理寺女牢。”上官落顿了顿,“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要祖母活着。”
书琴跪下:“奴婢就是死,也一定送到。”
那一夜,书琴又来到了长门冷宫的院门外。
这一次,她没有哭喊着求守卫放她进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院门外的雪地里,把一个小布包从门缝下塞了进去。布里裹着两块用厚厚灰烬盖住的银丝炭,旁边还有几颗从瓷瓶里分出来的药丸,用一块干净帕子包着。
“娘娘,”书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炭和药丸……药丸我明天就想法子给太夫人送进去。您别怕。这宫里,还有人心疼您。”
上官落坐在门后的雪地里,从门缝下一点点把东西拽进来。她先打开那个小布包,看见里面那几颗药丸,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青瓷瓶。
然后她捡来几块碎砖,在殿角垒了个极小的火塘。把炭从灰烬里拨出来,两块并排架好,又撕下旧斗篷上一条布,用火折子点燃了那截焦黑的灯芯,小心翼翼地引燃。
火苗终于蹿起来的时候,空荡荡的冷宫有了一小团暖黄的光。
她把斗篷裹在身上,坐到火塘边,伸出冻得发僵的十指,慢慢烤着。
“我知道。”她低低地应了一句,像是对门外的书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
“我不能死。”她对着那团火,一字一句,“祖母和母亲都还在牢里。我若死了,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门外的书琴听见了,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府。
沈星玥从宫中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迈下马车,裹着狐裘往府里走。刚进二门,一个瘦小的身影就从回廊拐角处冲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扑进她怀里。
“阿娘!”
沈星玥怔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那个五岁的孩子稳稳抱起来。他穿得单薄,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露出一排细白的牙。
“阿娘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孩子搂着她的脖子,声音软糯,“我等了好久。”
沈星玥腾出一只手,把他身上滑落的衣襟拢了拢:“今日宫里事多。你用过饭了没有?”
“用过了。嬷嬷说我吃了半碗,可我觉得不饱。”孩子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小声说,“阿娘,你身上有雪的味道。”
沈星玥抱着他往里走,脚步很稳:“嗯。外面下雪了。”
“阿娘不要总出去。”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困了,“你不在,府里好冷。”
沈星玥喉咙一紧。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娘在呢。阿娘哪儿都不去。”
她抱着孩子走过回廊。廊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瓦上,落在她深青色的氅衣上。
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小脸,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父亲若还活着,定舍不得让你受这样的冷。”
雪花落在她的眉梢,像泪,又不像。
小凳子:皇上,沈贵妃今天去冷宫了。
司空琰:朕知道。
小凳子:她骂了娘娘。
司空琰:……骂了什么?
小凳子:骂娘娘摆谱。
司空琰:哦。那没事。
小凳子:她还扔了个瓶子。
司空琰:是药。朕让她带的。
小凳子:娘娘没吃。
司空琰:她不会吃。但也不会扔。
小凳子:这您也料到了?
司空琰一脸傲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