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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宫孤灯 ​原来,飞 ...

  •   长门冷宫在紫禁城最西北的角落,是连日光都懒得眷顾的地方。

      上官落踏进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霉腐气息。潮湿的墙皮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殿内只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如豆,在穿堂风中瑟瑟颤抖。

      押送她的禁军退到了门外,沉重的铁锁落下的闷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久久不散。

      她站在殿中央,没有动。

      素白的宫装早已被雪水浸透,裙摆结了薄薄一层冰,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嘴唇冻得青紫,脸颊因为先前的跌倒擦出了几道血痕,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她终于可以哭了。

      可她没有。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紧紧攥住自己冰凉的十指,指甲陷进掌心。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她没有亲眼看到上官府被抄的惨状,可书琴哭喊着描绘的那些字句,却化作实质的刀锋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父亲被卸去相权时佝偻的背影,长兄被按倒在地时磕出血的额头,七旬祖母穿上诰命服从容就缚的模样,还有母亲隔着被封死的朱红大门,那再也望不见的一眼。

      每一幕,都像是从她心头活生生剜下来的肉。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司空琰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七皇子,腹背受敌,随时可能被暗杀。大婚当晚,府外隐约还能听见刺客交锋的刀光剑影。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顶小轿和满室飘摇的红烛。

      司空琰穿着一袭大红喜服走进来,连日的殚精竭虑让她眼底布满血丝,可当她走向她时,手却抖得比她还要厉害。

      “落儿。”那时的司空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手指冰凉,却只敢虚虚地握着她的手腕,“我如今走在悬崖边上,朝不保夕。若我明日败了、死了,只要我不碰你,你便还是完璧之身。以上官家的势力,完全可以保你全身而退,另寻良配。”

      当时的她,信了。

      那一夜,龙凤喜烛燃到了天明。司空琰和衣将她护在榻内,未曾越雷池半步。

      上官落曾以为,那是她在风雨飘摇中,给出的最极致的深情与克制。她用温热的掌心贴着司空琰满是疲惫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就做你唯一的光,我陪你把这刀尖上的江山踩平。”

      后来她陪着她熬。上官家倾尽全族之力,替这个不被人看好的七皇子争来了那把龙椅。登基大典上,百官朝贺,那人从御座前一步步走下来,将一支金凤簪插进她的发间,在人声鼎沸中低声说:“落儿,这天下,我与你共享。”

      那时她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是甜的。

      可后来呢?

      从潜邸到皇宫,她陪她蹚过了最冷的冰河。可最后,苏明辰战死北疆,那个曾和她一起在秋山猎场策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北疆一具找不到的尸骨。从那一刻起,她对司空琰的心就凉了。她封了未央宫的门,用冷漠和拒绝把那个人越推越远。

      再后来,上官一族被打入死牢,满门女眷列队出府,她自己也被一纸废后诏书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冷宫。

      原来,飞鸟尽,良弓藏,不是史书上的戏言。

      那人心里的那盘棋,她从来都不在执棋者的位置。她只是那颗最早被拿出来牺牲的棋子。

      上官落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灯上。灯油将竭,火苗越来越小,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她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那笑无声,眼泪却滚了下来。
      ————————————————

      她哭得并不久。眼泪在这地方是奢侈的,什么都换不来。她只是把额头埋进膝盖里,听着风从瓦片缝隙里灌进来,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今夜不会有人来。

      她这样想。

      可就在她快要睡过去时,院门外面忽然响了一下。极轻,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门缝下推了进来。然后是脚步声,匆匆远去,淹没在风里。

      她没有立刻动。过了很久,才慢慢爬过去。

      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半缕月光,她看见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斗篷,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下摆处沾着一小片暗红。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去,已经凉透。

      是血。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宫里的斗篷多是绸缎做的,这一件却是粗布,半新不旧,像是从哪个宫女身上脱下来的。她认得这料子。未央宫的粗使宫女,穿的就是这种。

      会在这时候来冷宫的人不多。会从门缝里给她塞东西的,只有一个。

      她攥着那件旧斗篷,没有披上,只是抱在怀里。

      然后,风里传来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像被雪压碎了一样。

      “娘娘,奴婢明天还来。”

      是书琴。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风在门缝里呜咽。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

      她抱着那件旧斗篷,慢慢退回殿角,重新坐下。怀里那点微不可察的温度,像是从别人心上挖下来的一小块火。

      “傻子。”她极轻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御书房。

      司空琰站在窗前,身后是堆满奏折的御案。窗子半敞着,风雪灌进来,把她单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似乎感觉不到冷。

      林曦瑶一身玄色劲装,单膝跪在殿中,声音压得极低。

      “臣刚从北疆暗线处得到消息,那人已经脱身。沈怀远的人没追上。只是他伤得不轻,入了潼关后,怕是要再绕一段路,最快也要十日。”

      司空琰没有回头。

      “十日……”

      她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嚼碎。

      “告诉他。”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暗处什么人听去,“上官凛在牢里撑不了那么久。他若赶不回来,就等着收尸吧。”

      林曦瑶瞳孔微缩,最终低低应了一声:“臣领命。”

      她起身欲退,又停住:“皇上,夜冷,关窗吧。”

      司空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像在出神。

      林曦瑶没有再劝。她走到窗边,伸手将那两扇半敞的窗子轻轻合上。风声被隔在了外面,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她转身要走,又看见御案边的炭盆早就熄了,一点红气也没有,只剩半盆冷灰。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炭盆往离御案远些的地方挪了挪,免得灰被穿堂风吹散。然后抱拳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开了又合,带进来一小股寒气,又被厚重的殿门压了下去。

      司空琰依旧站在窗前。窗纸被风撞得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要进来,又始终进不来。

      “小凳子。”她忽然开口。

      小凳子从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奴才在。”

      “她……把东西送进去了吗?”

      小凳子知道她问的是谁。他压低嗓子:“回皇上,书琴姑娘把斗篷塞进去了。娘娘……没说话,但也没扔。”

      司空琰闭了闭眼,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

      “没扔就好。”她说。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句:“院门那边,今晚当值的是谁?”

      “是咱们的人。两个守门,一个巡夜,都是林大人亲自安排的。”

      “告诉他们。”司空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拦书琴。也不许让沈家的人靠近那扇门。”

      小凳子应下,又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皇上,您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奴才去把寝殿的炭燃起来,您好歹睡一会儿。”

      司空琰没应。

      她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

      是一支金凤簪。凤嘴上的红宝石,在烛火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簪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那天被砸在雪地里时磕出来的。

      她抚过那道裂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落儿,再等等我。”

      小凳子没再说话。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寝殿,把炭火悄悄燃了起来。回来时,司空琰已经坐回了御案前,又拿起了折子。

      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冷宫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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