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五十五 ...
-
五十五
…………
凤泽,常夏都城,一人对着新传来的军报思忖。
平安,顺遂——谦阳哨卡那张摆在头一份。
常夏绝盯着那四个黛青小字面目阴郁,裴章不知道他在愁什么,但气氛凝重,只得空抱着琴不弹,安安静静等待空气流转。
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可能?
三年来苏军蛰伏不动,暗地里却在练兵,苏殒不是能白白咽下一口气的人。若说养兵,三年正好。
该有动作才对。
太过平静……一点都不正常,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放那人去边境,虽然也安插了眼线,但那种仿佛被什么糊住眼睛的感觉却一天比一天强烈。
常夏绝劈手将折子摔了一地。
暴起的动作令裴章一惊,下意识就想离席。抱着琴站起来,目光与身旁人撞到一处,后者看到他先是咦了一声,这才想起人是他叫来的,本想听着琴声,谈谈乐理,藉此更近一步拉近两人关系,却被呈来的军讯扰了兴致,一时不察冷落了佳人,罪过,罪过。
“干什么去?”
“臣……”裴章小心惶恐的态度里夹着一丝逆来顺受的委屈,常夏绝松开拧紧的眉头,和声道:“说了请你吃酒,提前走了成什么样?再说,本王还有事问你。”
“哦……是。”裴章转了转眼珠乖乖坐下,不过他可不傻,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常夏绝那样子定是为军情着恼,要他裴章出出馊主意尚可,军事可一窍不通,不知对方有什么事要问他这个狗头军师,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是照本宣科好,还是胡乱扯皮管用。
常夏绝转头问他:“你觉得络绎是否可信?”
裴章一愣。
常夏绝见他又在转眼珠子,不由好笑:“只是随便问问,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不想多怎么可能!
络绎与他同为外族,又深得赏识,这两样合在一起遭到的敌意与嫉妒不是十根指头能算得过来的,但络绎好歹是武将,又身在异地,这些年的矛头便多指向他一人,虽然有常夏绝处处维护,但仍然觉得很辛苦。
闲言碎语,这些他都惯了,没什么,然而明知道只要拍好身边这位主子的马屁就能令生活再安逸些,可就是不愿,这就很可怕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从何时起,裴章的身上也生出了气节这样东西。
这样问……是怀疑络绎还是在考证他?
天下人都晓得络绎是叛了主子投效敌国的,若一味称赞只显得虚假,可若否定……会给那远在边境的人招来灾祸吧。
“可信?从何说来?”想到方才常夏绝阴郁的面容,裴章眉尖微微颤抖,嘴角却拧出一个笑:“王上迂腐了。”
常夏绝挑了挑眉,很有兴味的准备听下去。
裴章撂下琴,移到君王身侧,讨了杯酒水。
“王上说的可信,若是指忠君,非衣倒想到一个例子。”水润的嘴唇点了油般潋滟,“王上可知道,在苏朝,一个女子若死了夫婿,该当如何?”
常夏绝没料到那样的盈盈一笑后却抛出这样一个大煞风景的问题,些许无谓的答道:“死就死了吧,另找个男人嫁了就是,难不成还陪着去死?”
裴章笑了一声,又看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想不到西疆姑娘这么有福气……在苏朝,女子是要为丈夫守节的,所谓从一而终。”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莫名情愫令常夏绝心动,“这……残忍了。”
“可不是,”裴章点点头,“大户人家还有纳男妾的,男妾地位比女子还不如,老爷若是去了,须要打包陪葬。”
常夏绝长于民风开放的西疆,哪里听过这种彪悍事情,当下只觉匪夷所思外加十分的不理解。
他赌咒似的保证:“本王只向往苏朝的鱼米丰饶和广博的文化,这种恶俗的风气……恩,坚决抵制。”说着又放缓了语调柔声道:“你若跟了本王,绝不教你守寡,若有不测,本王也先放你离去。”
裴章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家伙又在不合时宜的与他调情了,当即虎着脸抽身而起,冷哼一声道:“谁要当你的男妾!”
常夏绝顺手揪住他的袖子,正色道:“女子从一而终与忠君又有何关联?”
裴章沉声道:“若王上认为从一而终便是忠的话,那络将军自然不忠。”
常夏绝露出笑意:“虽然本王也晓得他与苏殒是那种关系,但你以夫婿比君王……是不是有点不妥?”
话里透露的暗示令裴章羞窘,当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臣是指……如果君王因为猜疑臣下,以镣铐锁之,并加以亵玩,那么最初的君臣情分便早已变了味,非衣以为,在络将军心中,主子早已不是主子,那又何谈忠君之说?”
“你倒很了解他……”常夏绝猛然沉了面色,话音渐渐熄灭,裴章耸了耸鼻尖,怎么今儿熏的是醋香?面上一派镇定:“臣不过是尽力为王上解惑罢了。”
…………
他的确在为络绎开脱。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鬼知道那家伙到底忠于谁!?
从中宫出来时天色深黑,这场酒喝得浑身发寒,往住所走的路上脚底板还麻麻的,那人刚才生气了!
平时再怎么无状都无所谓,今天却因为他维护另一个男人生气——似乎有点意思。
常夏绝捏着他下颌的力度掌握得刚好,最大限度的令他感到畏惧,又不会真的伤着他。
湿热的呼吸仿佛还覆在面上。
“你倒是好人,真会说话!”犀利的薄唇在离他很近的位置慢慢开合,像咀嚼某种肉类的筋络,声音都很用力:“你好,你比谁看得都透……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背后又都是怎么说你的?可有人为你这样说话?!”
当然没人会为他说话。
他们只会指摘他以色侍君罢了,裴章后知后觉的拍拍胸口,幸好这里是西疆,离他过去的生活,很远,很远。
他可以放心的抬高姿态,作出清者自清的泰然模样。
暗暗的不屑着,回过神来却发觉走岔了路,好端端竟绕到了住所后头,叹了口气只得从后门进去。
后院种满了石榴树,又是开花的时节,红溶溶的花朵在月光下无端清丽起来。
裴章看得有片刻失神。
对,只是因为那包石榴种子。
四下静谧,他闪身埋入花树,靠着其中一株微微叹息,青涩的石榴花香冷丝丝钻入身体,激得他一个哆嗦。
谁也没瞧出来,这片花树对他的意义,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懂。
只当他天生喜爱俗艳,专爱搞些酸腐的东西侍弄,连常夏绝也只觉得他这性子可爱得紧,却只有络绎,只说一次就记在心上,兵荒马乱的时候,竟还想着替他讨一包能活的石榴种子。
…………
从谦阳哨卡到丙日哨卡,络绎只用了一天,再神骏的马也要闹脾气,距哨楼山丘还有段距离,络绎将马牵至河边,又讨好的摘了些嵩草堆在黑马面前,俊美的马儿却神气的扬起了蹄子,鼻孔掀得老大,吭哧吭哧的出气,就是不肯低头吃草。
络绎用手沾了水在马背上轻轻擦拭,边擦边说:“小雪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人要来了嘛。”
“我不走不成啊,要不他们怎么占领谦阳呢?”抱住马脖子又道:“西疆不是你的家乡,知不知道?那边……那边才是!”说着他用手向东南方指去。
小雪有点小孩脾性,仍高高的昂着脖子表示不理解。
“我真的不是带人打你的家乡,是想带你一起回……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察觉主人偶然流露出的脆弱,小雪低低哼哧几声,不再躲闪络绎的抚摸,菱形的大眼扑扇着眨了眨,被通晓人性似的目光盯住,络绎的脸微微一红,“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怕见到他……我不是逃,我需要活着,还有事要做……”
几株嵩草被风吹起,小雪目送那口粮飞远,不悦的发出轻嘶,络绎将大氅掩紧,又拍拍它的头,“好了,打起精神来,我们走。”一人一马向不远处的岗楼走去。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这个时候苏殒便将占领谦阳哨卡,紫冗也该不会出现,而他则要装作一无所知贻误军情的样子气急败坏的守在通往凤泽的下一个哨卡等候。
…………
通往谦阳的山道上。
“将军,真的可行吗?”军队缓缓前行,离谦阳岗哨愈加靠近,韩璐仍不相信这么重要的哨卡竟然无将把守,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殒一个眼神制止。
车厢内气氛凝滞,韩璐暗自气堵,白天赶路已犯了偷袭的忌讳,这次还听那紫冗的,直接打将过去?若是对方设的圈套岂不全完了?其实只要再等两日,便能和西面的镇远大军汇合,到时再一鼓作气岂不更好?
这么想着,韩璐又张开嘴,苏殒看他一眼,冷声道:“不必再说,朕就赌这一把。”
“…………”
随着车子晃动,明亮的天光自毛毡缝隙透进,一两线白光偶尔投在苏殒面上,苍白的肤色和深褐色的眼珠如浸了水般透明,而另外那半面则陷在暗处,只显得神色愈发高深莫测。
韩璐不敢直视君王面,只在领命的瞬间恍然一瞥,便想到沧海桑田四字。
记得他第一次奉命出征,年轻的天子俯身为他们系上深红的军绦,龙首的香炉鼓出缭绕的烟雾,将君臣面目掩映得欲遮还休,却唯独挡不住两道目光,自君主眼中迸出的炙热目光——那目光始终紧紧粘在韩璐身边那个英姿勃发的年轻总将身上。
即使后来经历过更多的人和事,但对韩璐来说,那与帝王身份和沉稳做派极不合拍的好似少年情怀般的目光,仍是最最深刻的。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那样看另一个人,被看的那个会记得一辈子吧。
这样的帝王,多愁人。
韩相曾说道,苗是好苗,偏就爱美人不爱江山,若真是美人也罢,偏还是个男人!
那男人最终叛了。
韩璐看着年轻的帝王一日日褪去眸中的华光,一点点沉浸在家国天下的营营碌碌中。联姻,立储,纳妃,得子,再联姻,再纳妃……帝王该做的事他四平八稳的执行着,即使他把要员们晾在御书房不理,即使他连抱都不抱小公主一下,即使他从没在后宫留过一宿……也没人再意有所指的指摘什么,讥讽什么,叹息什么,因为苏殒做的很好,教导小太子,研读治国要略,大肆操练兵法,勤于政事,不曾懈怠,再没有比他更贤明的君主了,这才是大苏该有的帝王。
但是韩璐再没在那双眼里发现过那样的目光,专注,炙热,深刻的目光。
不,除了最近这一次,陛下宣布御驾亲征的那天。
傍晚,苏殒终于将毛毡掀开一缝,冷眼看着窗外的景致。
光秃的山岭,北境特有的植被,深秋的晚风,渐沉的红日。
他迫不及待想一蹴之间就到达传说中的谦阳哨卡,看看那里是否真的无人把守,看看自己这一次是否赌对了。
……
闭眼,睁眼,天亮。
络绎怀疑自己几乎没有睡,怎么睡得着,那人许就在不远处,许就仅隔着几道山路,某个洼地,或某片林里,不,也许就在他住的行馆外对着的那片林里呢,如果他们马不停蹄赶路的话。
窗外杂乱的跑动声令他觉得烦躁,时间还早,也许连交接班的时刻都未到,怎么如此热闹?
正想着等会要不要给小雪添顿好的,门外就突兀的响起来。
“小络将军,小络将军!”
“什么事?”络绎合衣而起。
“王上这便要到,快准备迎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