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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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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可曾拿下?”
“回禀……将军,未曾拿下。”韩璐将箭矢拾回,面对车厢单膝跪地,犹疑一下又道:“似乎是只盲鸟,撞在了树上,已经飞远。”
“是么,”车里人动了动,一阵细微的金铁交错之声立时从蒙着厚重毛毡的窗口逸出,韩璐听见毛毡一角被撕开的声音,车里人似乎想顺着毡布缝隙往外瞧瞧,但响声只维持了一瞬便又作罢。
“既然是鸟,就随它去吧。” 苏殒靠坐回柔软的毡垫,思忖一下又道:“下次连一只鸟都不要放过。”
“是。”
“镇远军那边如何?”
“回禀将军,已在路上,不日便能汇合。”
车外人仍在,苏殒便问:“还有事?”
手指掐住眉心按揉,昼夜颠倒的赶路不适合他,身体酸痛,额头也隐隐发胀,虽然早就做好吃苦的准备,马车也是特制的,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显然还是太过勉强,不是没吃过苦,可这一回却缺了一个体贴周到的人在身边。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到那截玄金的锁链上,感觉更加疲惫。
“将军,”韩璐说道,这次出征,苏殒的身份要严格保密,御驾亲征虽然能鼓舞兵卒的士气但也容易成为敌军的把柄,因此这段时间,韩璐仍称苏殒为将军。
临行前苏殒已留下密诏,密诏写清若他发生不测,便要太子苏翾火速继位,顾慨然辅佐。
“将军,臣担心……那番邦将军的话,是否真的可信?”
苏殒又一次捏住眉心,“你说紫冗?”
“是,臣以为……此番透露的几条捷径未免太过顺畅,怕是有诈……”
苏殒摇了摇头,按说这韩璐也曾随那人打过仗,怎么一点雷厉劲都没学到,倒是越来越像他老子韩相,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不过他的忧虑也有道理,试问一个人从少年起便被派到敌国做内应,而至爬到至高的位子,他吃的用的,俱是他疆的食米丝帛,他接触的逢迎的都是敌人的心思脉络,敢问那最初的忠心还会剩下几分?世上当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
韩璐还在谆谆而语:“臣听说他本不负责这块,又如何知晓此间的弱势?除非故意有人透露给他,可是将军,我们留在西疆的人脉就这一条了不是吗?”
苏殒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韩爱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再说,已经走到此步,再说不信,岂不可笑?
“是……”
曾经就被类似的忠心欺骗过不是吗?
韩璐看着紧闭的车门,这样的话语差点飞口而出。
这一遭本就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有诈便有诈吧,大不了硬拼他一仗。
权当赌了一把。
韩璐退下后,苏殒将背部轻轻抵在车厢的半壁上,虽然坐在车里,却也被颠簸得酸痛不堪,若是骑马……真真是受罪。
玄金的锁链已被摩挲得温热,苏殒静静看了一会,又拿起来放在腿上,好像那人又在他怀里。
不知不觉就离不开了,起初扔进火里烧过,十足十的玄金烧不化,最初就看上它这结实的优点,苏殒命工匠用最旺的火,烧它个七天七夜,渣子都不准剩下。
但枕边没了这个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却睡不着,后悔了,连夜又命工匠灭火。
幸好它真的够结实,连色泽都没变,还是那么黄橙橙的晶亮。
那就把它当成某人那么恨着,或爱着。
再纳的妃妾,没人能享受那殊荣,和鸾殿,任何妃子不许留宿,唯一有资格躺在苏殒枕边的,是一条金链。
天渐渐亮了,白光从车窗缝隙射入,奔行整夜的士兵们陷入睡眠,虽然还是秋天,还没到传说中滴水成冰的季节,但清晨的寒气已经沿着衣服缝隙渗入五脏六腑,苏殒倒是不冷,车里的火炉烧得不是一般的旺,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听惯的鸟雀叽叽喳喳的脆响,只有守班的将士在周围溜达,脚步踏在草叶上和长剑偶尔敲打在树干上的声音,令人觉得踏实。
他……也曾这样行军。
“此番透露的几条捷径未免太过顺畅,怕是有诈……他本不负责这块,又如何知晓此间的弱势?……除非故意有人透露给他……”韩璐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苏殒疲倦的闭上眼,那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又出现在眼前,见他前还特地换了苏朝服饰,跪下的动作郑重得令苏殒觉得膝盖骨一阵发紧。
“是,那贼子当我是兄弟,才透露给臣,还嘱咐臣不要说出去……他,他功夫很好,人缘也好……”
会吗?会是那样吗?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臣只要两样东西……要陛下绝对的信任。”
那双漆黑的眼睛又一次倏然出现在他面前,就和每一次一样,那么深深的看着他。
苏殒握紧那金链,金链发出擦擦的响声,就和那个时候一样,那人一边向他讨要信任,一边举起手臂,金链在他手间绷得很紧,发出轻轻的擦擦声。
被那样看着,你就不得不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那个时候,他眼里只有你一个。
要不要……再信一次?
…………
络绎是逃回来的,逃得仓惶且难看。
苦练多年的轻功都不得施展,真像盲眼的雀鸟一般,只顾着飞逃完全慌不择路。
曾设想过无数次他们的相见,但没想到会是那么惊心动魄。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金刃相交的一刻,不是一人站在高高城楼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漫天箭羽后模糊的人影,不是绞尽心思后不得善终的荒冢前,甚至连擦肩而过的福气都没有,连面都未曾见到,其中一个就已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只是想到,那人,有可能是他,就心动不能自持,力量消失殆尽,比揽翠峰上以毒刃贴面的试探还要紧张,比凤泽皇宫宴会上众人凌迟般戏谑的目光还要忐忑,比端起架子向西疆王讨要封赏还要难堪,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那人是他。
原来他已离我这么近。
只这么想着,心就开始慌。
空门是他留出来的,消息也是他放出去的,苏军第一个突破点是这里没错,但是完全没想到,他竟御驾亲征。
糊涂,好糊涂!
苏殒该有多恨他,才行此险着,将一国之君的尊贵身子置于危境?
——他知道是他络绎在此间把守!
他不敢妄自揣测那人的目的全是为他,只当是被恨驱使的,深得无以复加,连坐等死讯的耐心都不得与,定要亲眼看他挫骨扬灰才罢。
乱乱糟糟的,不觉天已大亮。
“小络将军,上头又有文书来了,问咱们这的情况?”
传令兵扬着一卷册子走进,见到他先是一怔。
络绎低头一看才恍然,原来还穿着昨天那身脏衣,还挂着夜里于树林中穿梭沾到的泥污,他无谓的笑笑,“什么事这么急?慢些说话,小心喝了风。”
“是。”小兵不作多想,刚要张口汇报,门又是一响,却是多日未见的虎獠将军正也推门进来。
小兵行了礼又看向络绎。
虽然紫冗的官职高于络绎,但在谦阳这里,军情还要优先向络绎禀报,有保密的必要。
“说罢,不碍的。”络绎向小兵点点头,又看向紫冗,恰巧后者也正侧眼看他,目光碰撞,紫冗沉吟一笑,熟稔的向桌旁走去。
“是,小络将军,上头又来信儿了,要咱们哨卡汇报情况。”
“是么,我看看。”表情沉得那么自然,但心里一定油煎似的滚沸吧,络绎心笑不语,敛了神色展开那纸文书:“哦,问防御情况,工事筑造……还有,敌情……”耳边听得紫冗的脚步,既缓又轻,一抬眼,果见他正凝神倾听,于是笑笑将纸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举起对着灯火细看,又诧异的扽了扽。
“怎么?小络将军,如何回复?”
“我看这纸……好生奇怪。”
“哦,这是咱们西疆特制的纸。”
“怎么个特制?”
“这不是一般的纸,不是木浆制的,似乎添了胶还有牛皮什么的,具体我也说不上,反正是咱西疆一绝就对了,扯不断,嚼不烂,就算吞下肚子再出来,也清楚得紧。”
“去!怪恶心的。”络绎弹了小兵一个爆栗。
“先别扯皮,络兄弟,军况要紧……”紫冗摸到桌上一只茶壶,好整以暇的先开盖子凑到壶口去闻。
“哦……”络绎令小兵退下,掏掏耳朵,有些无奈,苦着脸道:“大哥你知道的,我这边还没想出好法子。”
“反正这块也不起眼。”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日前接到苏军开拔的消息,我还没让他们向上头汇报,我觉得还不坐实,不好惊扰上头。”踱了两步,在火盆前蹲下,慢慢拨弄,“我总觉得……苏殒没那么大能耐,敢主动宣战。”
“可不是!苏朝人最是懦弱。听说那皇帝最甚,每日只会舞文弄墨,这些年没个长进。”紫冗一脸轻蔑的倒了杯茶,放在鼻前吸嗅,眉目被茶雾浸润着,却有些咬牙切齿的狰狞,络绎几乎听到某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看着他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嘴上不住奚落自家主子,络绎忽然有些心酸,这大概就是同病相怜吧。他打断紫冗的话,在幽幽火光里抬起头:我想……须得提早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今天我打算去附近的哨卡巡视一下,大概这几日都回不来。”顿了顿又道,“大哥,你呢?要不要同去?来了这么些日子,只在谦阳这个小地方转悠不嫌憋闷么?西边的丙日哨卡有飞瀑可看呢。”
紫冗松了口气,手在袖下捏紧,按耐着激动的情绪道:“不了,我留在这里,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那拜托你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