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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二 ...

  •   …………
      随安四年秋,苏城迎来第一场秋雨。
      朱红的宫墙被细雨冲刷得鲜润细腻,随手抹一把,满手红泪。
      “陛下,秋雨最寒,还是回宫吧。”常善举着一把乌金柄的宫伞,正极力抻直了手臂往苏殒的头上罩去,雨水被鹅黄的伞面隔绝在头顶,苏殒有些阴郁的面色被曦微的水光映得半晴半寐。
      “再走一会。”苏殒自行向前走去,可怜常善一个老人家还要亦步亦趋打着伞跟着,并不住劝慰,“陛下,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是越下越大了,若染了风寒……明日如何亲自敦促他们练兵?”
      苏殒不去理会,只朝着既定的方向行走。
      仿佛走惯了一般,一天不能断,否则就会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即使下雨也不能耽误。
      织着云海生波的苍色袍角洇湿了一大片,随着走动,潮湿慢慢上染,倒真有些云雾舒卷的趣味。
      此路像个风筒,雨点被风卷着,毫不怜悯的向人脸上砸来,伞低得快要挡住视野,待风过去,伞檐抬起,路已到尽头,再有十步就是终点。
      可苏殒盯着那露出的一阕飞檐,只是古怪的看着,最后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过身去,又飞快的向回奔走,好像再慢一步,就会被身后撵着的妖魔吞噬。
      常善看惯了这幕,只叹了口气,举着伞再次跟上。
      其实这段路走不走都没什么关系,反正每回都走不到终点,但似成了习惯,去时慢慢的走,悠悠的徘徊,抚着每一寸宫墙,寻找昨儿个发现的那株野花,记熟了每一次春秋变化,想着想不清楚的心事,待到看见天晴殿的檐角,再惊呆了似的顿住,然后逃似的离去……每天都是这样,连常善都不忍心跟着,这次要不是下雨需要一个掌伞的,他才不来受这份活罪。
      苏殒的脚步终于慢了些,常善掐着分寸把话头岔开。
      “陛下,韩相他们还在御书房候着……”
      “不见不见,给我轰了去!”
      “可……”
      苏殒倏地停住脚步,再也掩饰不住情绪似的低吼道:“常善,你说他们还有完没完,这些年,蹿腾着朕娶了一个又一个,现下太子出息了,公主也给他们生了,他们还要朕如何?真当朕的后宫是贱卖贱买的菜场不成?什么萝卜白菜就往里塞?!”
      “哎呦,陛下您小声些……至少,娜赫鲁公主还是不错的。”娜赫鲁公主是赫越国长公主,也是目前立后人选中呼声最高的一个,模样标致,性子也温顺,还识大体。最重要的,当年随公主一同嫁来的,除了苏朝稀缺的十车羊毛和皮甲外,还有三十名火药技师。
      赫越国人以手巧闻名,他们不主张争战,但也没人看不起他们,就是因为那引以为傲的火药技术。若不是看上他们优渥的陪嫁队伍,苏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显然从这桩姻亲中看出好处的还有大苏的朝臣们,他们开始热衷于蹿腾苏殒联姻,今天这个请皇上过目某求亲使节带来的画像,明天那个请陛下考虑与东边某某族的结盟事宜。
      苏殒不胜其烦。
      三年的休养生息并没有令大家感到平静,反而更加注意到那看似平和的微澜下,暗暗搅动的激流。
      当今两大强国,相互觊觎却按兵不动的情势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好。但意图却再明显不过,苏殒一反常态的勤于练兵,有时甚至亲自去校场上督战,如今又吸纳了赫越国的制火技术,可谓如虎添翼;而西疆素来骁勇,三年的休整只会令他们更强,更何况……他们那还有一个人,是苏殒的软肋,只是这一点没人敢直接说出来。
      现今的情势就像一张即将拉满的弓,只要再加一分力,尖锐的箭矢便会破空而出,只是目前谁也不愿先出这一分力,似乎都在等待一个时机,满足双方利益的最佳时机。
      “那陛下可要看看小公主?”常善又问。
      苏殒一顿,好像这才想起自己刚添了个女儿的事,但很快回绝道:“不必了!”回答中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带着烦躁。
      “这,这不太好吧,就是看在那三十名火药技师的面子上,也该去看看……”娜赫鲁公主诞下小公主已有月余,期间苏殒一次都没有探望过,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苏殒想了想,道:“也好,正好名正言顺把那帮老家伙晾在御书房。”

      …………
      “还是大哥惦念络绎,怎么想起跑这看我来了?”行馆里,络绎吩咐小兵置办好酒菜,卸去军服大喇喇的举起一坛酒,又抹干净两只白瓷杯。
      紫冗嘿嘿笑了:“还不是日前兄弟的信里说的那事,为兄好生放心不下,这才赶来看看。”
      “哪件事?”络绎皱起眉头,黑沉的目光没有焦点平空转了一圈,才突然想到似的叫道:“啊,是说这边天冷得快,一点没有秋天的样子?那么大哥是给络绎带冬装来了?”说完还刻意往紫冗身后张望了一下,嘴里喃喃道:“哎?那怎么空着手来了?”
      “哎呀!”被他这么一说,紫冗真觉得有些窘迫了,出门甚急,竟都忘了给他捎些这边紧缺的物件,只得扬起酒杯故作镇定喝了一口,才道:“上回信里,你不是说东麓这边地形古怪,不好安置机关,很是头疼吗?”顿了顿又道:“这些我也不太懂,但事关重大,我这个做兄弟的怎么也得来看看啊。”
      “哦……原来是为这事啊……”热菜陆续上齐,络绎将几盘野味推到紫冗面前,“大哥尝尝这个,可是咱们这的一绝。”
      紫冗没用动筷,反而不乏关切的问道:“怎么?看来是已经解决了么?”
      “没有,还没解决。”络绎无谓的笑笑,抬手夹了两块兔腿放进紫冗的碗里。抬起脸来,面色又有些认真:“大哥,是吾王派你来的吗?”
      “那……那哪能呢!”紫冗眼睛一瞪,“兄弟你信我才与我说,我哪能转眼就报告了上头呢?”
      “哦,那就好……”络绎松口气似的笑了,“我还以为是王上不放心,派大哥你来监督我的呢!”
      酒又下去一些,两人都有些昏沉,窗外有秋风席卷寒气,奖窗棱拍打的梆梆作响,室内有一盆旺火,烧得噼啪作响,暖酒入肚,仿佛通了任督二脉那般舒爽快慰,紫冗喝酒豪气,又没有热菜垫底,此时和络绎讨论起兵家之计,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大哥,我跟你说……你可千万要给兄弟保密啊。”不知想起什么,络绎忽然放下酒杯,忿忿的叹了口气。
      紫冗目光已有些涣散,但听到这句还是下意识拍拍胸脯,答道:“那是自然!还能白让你叫我一声大哥?说罢!什么事如此气闷?”
      “不瞒大哥说,就是信中提到的那事……”络绎起身走到窗口,望着远处昏暗里看不清的夜色,“三年了,络绎几乎把边关走遍,自信那计划里每一处都已布置周到,”说到此,他轻哼了一声,肃清嗓子,把音调提高几分:“虽然不知道苏军何时会来,但我自信,往腹境所经之处,无不机关暗伏,可活活要去他们半条命!只是……”
      “只是什么?”
      络绎转头望向紫冗,方才那意气风发的语气赫然转低,眉目微沉,苦笑着说道:“只是这里。”
      “这里是我亲手布置的最后一个哨卡,但却也是最薄弱的。”
      “有水,但却是浅滩,暗桩或浮木都设不得,周围又没有山石作为屏障,难做手脚……你看前面那片林子,”紫冗顺他指的方向望去,明月浮在一片黑压压的暗影上,风吹过带起漱漱的草叶声,络绎又道:“咱们行馆外到处是那样的林子,我本想实在不行就在那里做埋,虽然离大营近了些,却也是无奈之举,但这些天无实地勘测了一番,却是不行。”
      “如何不行?”
      “大哥,你可曾听到什么?”
      “什么?”虽在反问,却也支起耳朵仔细倾听,仍是那股漱漱的声音,他心中一动,道:“是树叶的声音!”
      “对,但却是落叶。”络绎点点头,又向远处望去,“只有那片林子可做手脚,可是我却忘了一点,这边天气苦寒,不过入秋,树叶就掉光了,大哥,你说一片光秃秃的树木,还能掩盖什么?”
      听他这样说确是有几分明白了,紫冗点点头,眉中也拧了个疙瘩:“对,这种杉木一旦树叶落尽就是光秃秃一个杆子,树身又瘦又窄,的确做不得伪,”眉头又松开,忽然道:“树上做不得伪,那树下呢?络兄弟就没想过在脚下做埋伏?”
      络绎微微苦笑:“怎么没想过?甚至还想过有落叶遮掩更加好办呢,可是你看这风,今个刮东风,明个刮北风,没个作准的时候,树木又都一个模样,连记号都不好作,下了埋伏就怕连自己人都辨不出来,岂不弄巧成拙?”
      “那……”
      “不过也不打紧,西疆边境绵延百里,只这一个小小缺口,我就不信苏殒有那么聪明,专挑这条路行军。”
      说完好像霎时轻松了似的,一直紧绷的眉头豁然疏朗,绽出一个微笑:“是络绎不好,没事说这愁人的事干什么,这是给大哥准备的接风酒呢,来,我们喝到炭火燃尽!”
      络绎回到桌前坐下,紫冗却还站在窗旁,被冷风吹一吹,醉意反倒散了似的。
      “怎么?来喝酒啊。”络绎笑着举起酒杯。
      晚风穿过窗子,穿过紫冗的肩头,吹动他绑着发髻的青丝绦,牵动右耳下那支金坠,叮叮的响。
      “络绎。”
      “恩?”
      “络绎,你……”
      “什么?”
      “……没,”紫冗硬生生闭紧嘴,喉结上下滑动两下,好像酒意冲脑一般,自行纾解了一会,关了窗子向桌旁走去。
      “我只想说,你瘦了。”
      …………
      回到暂住的营房,紫冗将门窗掩紧,又拿出一块乌黑的油布将窗户蒙紧,直到确认从外面看来,屋里的人已似熟睡而不见一丝火光,这才拨亮油灯,从怀里掏出纸笔。
      笔比寻常毛笔短小,把另一头掰下,用笔尖沾了口水探进去,竟是个便携的墨盒;再将印章从齿缝里抠出来,小心的对着火去了上面那层蜡膜,在纸条右下角齐边的位置稳稳按下。
      像完成了重大的使命,沉沉呼出一口气。
      始终进行得有条不紊的动作只有当手握着笔终于悬停在纸面上的一瞬间,才忍不住颤抖。
      写一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力求以最少的笔墨表达出最清晰准确的意思,这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到底企盼了多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恨死络绎了。
      第一次见他跪下投诚,就恨不得杀了他。
      但不可以,那就等于暴露了自己,为了爬上这个位置他牺牲了多少,又舍弃了什么,谁也不了解。
      站在和故土对立的地方,看着麾下将士一次次高声谈论如何杀入苏土,并改如何分享胜利果实,他只能微笑着默许似的点头;每一次以西疆之名出征,踏破一个又一个相连的小国,他忍不住会想,如果打起来,他的故乡也会如此吗;常夏绝不断的招兵买马,笼络人才,他心急如焚,难免会为那个陌生的新任君主担忧;在战场上被络绎率领的小队人马逼退时,他几乎要狂喜的呐喊出声,白水城一役他几乎是主动撤兵……但是,他竟然叛了!
      不可原谅。
      怎能原谅!

      将信筒拴在夜鸽腿上,看它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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