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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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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兵就养兵吧,苏殒的性子最是阴郁,睚眦必报,这点我早就料到了,就算他现在开始招兵买马,大肆练兵,你们以为,要多久才能达到足以与西疆抗衡的地步?苏殒啊……”话音稍顿,“我跟了他这些年,就没见他拿起过比砚台重的东西,治兵之道,他又懂得什么了?当年也不过因为有我祖父一脉保他,否则就以苏氏这么重文轻武的帝王家,早就不堪一击了。”
这就是络绎当时的回答。
“坐等,以逸待劳。”
“什么?”常夏绝眉头一皱,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建议令他失望,非衣则直接表现在行动上,当的一声将酒杯重重放下,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紫冗看看常夏绝又看看络绎,压低眉头没有说话,看来主子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
气氛有些胶着,只有缓缓倾泻的酒声,络绎看着即将注满的杯子,慢慢说道:“西疆地形远比大苏复杂,与其主动开打,不如引他们来犯。”说完顿了一顿,看向常夏绝,续道:“坐等不是干坐着傻等,兵还是要练,戒备也要加强……而且,要比平日更强,甚至,最好派专人去边境查看,以确保各个哨卡的戒备,啊……”说着他眼睛一亮:“我忽然想到,我们还可以设置路障!”
“路障?”常夏绝眉头一抬。
“你是说……”非衣也不由转过脸来,眼中神色莫辩,紫冗则还惊讶的张着嘴,脑筋没转过弯来。
“你们看这是大苏通向西疆的大路,”说着,络绎取过筷子和碗在桌上摆起来,一根筷子架在碗中,“这碗就是路旁环着的山峦,”他指指筷子架空的下方,“这是水,苏军若要来犯,必选这条,窄路行军,不利。容易被水下和山坳里的伏军偷袭,所以……”他将碗拿开,手指向旁边的碟子,沿着碟子边缘划了一圈,“他们会绕远路,从后方潜入西疆境内,不,或许会留一小部分军力正面来袭,扰乱视听。”
常夏绝挑高眉毛,盯着那碟被比喻为西疆境地的水晶肘子:“你说路障……就是在他们绕远路时假作不知,但提前在我西疆边境做足功课?”
“对!西疆地势奇绝,远比中原腹地易守难攻,若在此基础上做做文章……到时就是瓮中捉鳖的格局。”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紫冗此时才算想透,还未沾酒,脸上已兴奋得通红,热络的拍着络绎的肩头喟道:“这样即便他们打倒凤泽,命也先去了一半!络兄弟,来,我敬你一杯!”
“且慢,”常夏绝一抬手,盯着络绎的眼睛幽幽问道:“苏殒若真有意来犯,又如何能教咱们得知他要走哪条路?”“王上提点得甚是,”络绎垂下眼,微作沉吟后,抬起头:“络绎以为,行军路线这种事这不是有意隐瞒便能瞒得住的,且不提大军出征上万的人马,保不准就会有人泄出口风,其次,我就不信……吾王难道就没有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么?”
“络参将,你逾越了!”非衣面色一变,出声喝道。
“不妨,”常夏绝看他一眼,深深笑道:“两国相争,相互安插探子,再常见不过……想必本王身边也有他苏殒的人。”转回头来对络绎道:“你且继续说。”
“是,络绎以为,此法虽然被动,但却耗损最小,只是……”
“只是需要有专人去边境防守?”常夏绝接道。
“对,前期的准备异常重要,因此人选也要万众挑一,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保密,其次就是能耐得住苦,还要懂些消息机关什么的……那时等苏军冲入,苏城就是一座空城……”
“着!妙啊!那时我们再分出一部分兵力攻入大苏腹境,给他来个直捣黄龙!”紫冗接道。
“的确可行……”常夏绝点点头,“只是人选嘛,既然如此重要,谁去执行比较合适呢?”
“要做到保密,还要能吃苦,又得是会武的……”非衣举起酒壶,沿桌踱了一圈,将四人的酒杯斟满。“保密是必然的,最好……此计只有我们四人知晓,一旦泄出,本王也知道该拿谁问罪。”说着,常夏绝的目光从他们三人面上依次掠过,被那样的目光扫过,仿佛被凉气浸了一下,络绎心中一凛,恭声道:“是,自然只有四人。”紫冗也一同起了诺,常夏绝的目光最后停驻在非衣脸上,阴郁的神情又夹杂了一份似暖非暖的温柔,非衣眉头一紧,道:“自然这人选没我的份,我连马都骑不好,若王上不着急,倒可以给非衣派顶轿子。只是设置机关什么的,非衣就真不懂了,弄不好,先把自己崩着了。”
常夏绝忍不住微微一笑,没说话,目光却射向紫冗,络绎察言观色,忙道:“王上英明,络绎也觉得紫冗再合适不过!”
“啊,我?这……哈哈……”紫冗有些自豪,胸膛挺得高高的,双手在身前不断搓绞。
非衣见状露出一副鄙薄神色,讥诮道:“哈,虎獠将军的确最是威猛,只是……不知道《机窍神科》你读顺了吗?”
“这还有技巧?不就是守边关嘛?”紫冗一愣,反问道。
常夏绝与络绎闻言,不由对望一眼,非衣又道:“呸!莽夫,《机窍神科》是木楠先生的著作,专门讲机关陷阱,冲天刀山的制作技巧的,刚才络参将说的你没听?哨卡不是守紧了就够的,还要督导他们制作陷阱,好达到在路上就削去苏军战力的目的!”
“啊……这,这,紫冗确实不懂……”
看着他们二人一个舌灿莲花得意快活,一个满面通红愧赧无措,常夏绝心中想的是,若这二人合成一个该多好,一个能文,一个会武……不过非衣如果会武的话,常夏绝不敢想下去了,不不不,还是就这么着吧,不过说到二者兼备……常夏绝胸中豁然开朗,看向络绎。
“络绎,你去。”
“啊?”
常夏绝此言一出不光络绎一愣,连正在滔滔不绝的非衣也怔住了,“王上?”如此重要的差事竟会派给一个投奔西疆不足一月的人,未免……托大了。
只有紫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叹道:“对呀,络绎你行,能文会武,不就是你了嘛?你在奇泠的手段,我可是见过的,绝对能够胜任!”
“王上……信我?”络绎直视常夏绝,后者表情复杂,但紧皱的眉头还是慢慢舒展了,重复道:“你去,本王信你。”
“对对,办法是你提出的,跑这一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来来,非衣敬你一杯,”非衣拎起一只杯子,不容拒绝的塞进络绎手中,眉尖挑的高高的,轻声道:“此去大漠孤寒,塞北风霜,有得你受……且喝杯酒,暖暖身吧!”
络绎看着递进手中的酒,略略笑道:“非衣公子难道去过?感同身受似的。”
非衣将酒一饮而尽,倒转了空杯:“非衣没去过,书里看的。”
那顿酒不知喝了多久,好似真就第二日就要启程,往后就没机会喝似的,紫冗的脸越喝越红,嗓门也越来越大,话却越来越少,到最后只知拍着络绎的膀子,一口一个兄弟的叫,他叫一声兄弟,络绎就只得陪着喝,只是他喝得慢,一口刚咽下,紫冗那厢杯子已经空了,非衣却正相反,酒喝得越多脸就越白,眼睛越亮,话也越多,到后来,络绎每咽下一口酒,都听到他嘟囔一声:“狡猾。”
常夏绝先行离开时,紫冗已经倒下了,半拉身子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席上唯二清醒的两人互相静静看着对方,还是络绎先开的口:“他走了你怎么不陪着?”
非衣眉头一蹙:“他走了我为什么要陪着?”
“我看那老宫人催他去歇息的时候,他频频看你,活像被媳妇管严了的相公。”
“啊呸!”非衣眼睛一瞪,摔了一只杯子:“你也道我与他是那种关系?!”
“不是么?”络绎皱眉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心道自己可能真的醉了,竟然没被吓一跳。
非衣撩起浅蓝色的袍角走到他面前,“你看看,看清楚了,幕僚,正儿八经的幕僚,”又揪住胸前的珠穗,在络绎面前甩得哗哗响:“能上朝的那种啊,这在大苏……也算正二品了!”
络绎垂眼看着那金黄的穗子在眼前晃动,不由轻声笑了出来:“可惜这重武轻文,这里的文官……不顶事,相当于大苏……从五品的位子吧。”
“大……苏……”非衣停住动作,重复这两个字,最后慢慢坐下来,神色有些恍惚:“络绎,听说他曾给你封过官的,在御书房还设了位子……他对你很好吧。”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说完,络绎夺过酒杯一口气饮了,被辣出眼泪,呵了一口气,笑道:“这么看来,还是你混得好,你和常夏绝……没那回事,他还封你官做,还能上朝……我,只上过一回朝,就是请兵出征那天,可惜并不光彩,带着镣铐去的……”
人家说没那回事,就没那回事吧,只是那桀骜阴霾目光里偶尔涌出的柔软神情,任谁都瞧得出吧,曾几何时,他也被笼罩在那样的温暖眼波里,抬头就能看见,在翻过某页奏折的空档里,在慵懒的晨光里,总有那么个人,不顾及旁人,无视君臣伦常的,大方的展露着他的关切。
络绎低下头,目光下意识放到手腕处,紧紧束着的袖口与腕饰刚好挡住了那些伤痕。
非衣没追问什么,而是自言自语:“也难怪你那么想,毕竟……我原先的身份,那么不堪……”说着往紫冗那边看去,确定他睡熟了后又道:“他们,都不知道。”
络绎理解的点点头,过去这个东西很奇怪,它代表一段记忆,却也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你的现在,将来,忘不掉,挣不脱,无论你的过去是辉煌还是晦败,它都像块过时了的纹身,永远烙在你的皮肤上,令现在的你,怎么看都看不惯,遑论别人呢。
隐藏是最下乘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
“西疆人可真傻,他更傻。裴家最没出息的二公子,随意被送出去的礼物,竟也有入朝为官的一天!哈哈!……随便掉几句书本罢了,会写写诗,弹弹琴,你说,络绎你说,这在咱们苏朝,算什么呢?竟就把他蒙住了,幕僚,幕僚……其实我哪会什么出谋划策啊……”
他口中的那个傻人必然是指西疆王常夏夷了,络绎听到这里不由插口道:“也许……他没你想的那么傻。”
裴章一顿,呵呵的笑起来,“我懂,我都懂,他不傻……不傻……他只是看上我了嘛,还不傻?你看看,连你都看出来了,他还不傻?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说着又忿忿道:“难怪那群蠢东西也看不起我,那种事……一次也就够了,我怎么可能再卖一次……”
“他们不是看不起你,他们是嫉妒,因为你是西疆王的宠臣啊,千般万般好,都抵不住一个喜欢。”
裴章闻言斜过脸,嘴角要勾不勾的:“哼,什么宠臣,弄臣罢了,你才是……苏殒的宠臣。”
“别乱说,我们喝酒。”络绎心里一凛,取过酒壶往杯里倒,水柱细细的,却还是溅出了几滴,溅到裴章的脸上,他用手背抹了抹,抹了几下不见酒水消弭,眼圈反倒越发红了,络绎撇开脸不忍再看,他看不得那双酷似某人的眼睛,露出一丁点脆弱或哀伤的神色。
夜色在一点点流逝,窗外黑得浓重,小厮或宫人都不敢随意进来,以为几位大人还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空气里唯一欢快的声音来自伏在桌上睡得香甜的紫冗,呼呼的鼾声,听来是那么悦耳,能这样无忧无虑倒头就睡,也是一种幸福呢。
裴章咬着嘴唇盯着那人呼出的鼻涕泡看了一刻钟的功夫,最后总结道:“莽夫。”又凑在坛子上,挨个看了一眼,“络绎啊,这里还有半坛,咱俩分了吧……呃?这是什么?”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裴章不解的看着络绎,后者微微一笑:“在奇泠时路过一户农家,向农妇讨的。”
“这是……”四四方方的小纸包,摸起来硬砸砸的,裴章讶异的抬起头。
“石榴子,我看她家院子里种了石榴树,奇泠的气候与这里差不多,我想这个品种应该可以活。给你。”
裴章最后还是哭了,虽然他的眼睛仍然很亮很亮,但络绎还是能看出,他醉了,而且醉得不清,因为裴章后来竟问他:“你是真的叛了么?”
络绎看着他,给出的只有无奈的苦笑,这个人真是醉了,竟会这样问他,他若真叛了,就是猪狗不如的乱臣贼子,连主子都能不要,当然睚眦必报,他怎么能这么问他?若是假意,定也留他不得,裴章,非衣,西疆王的宠臣,幕僚,你是怀疑我了么?
不过还好,那是醉话。
络绎扶住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答:“我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清亮的眼睛勾起来,呼出一口酒气。
络绎想了想,低声说:“也许……和你一样。”
裴章皱起眉,迟疑的开口:“和我,一样?”仿佛自我否定一般摇了摇头:“不一样,肯定不一样,我来,是因为怕死,没处可去……不一样……”
“一样的,后路都断尽了,只是……我的后路是被自己断的。”
“自己断的?”裴章发起呆来,“对,他对你那么好,你还叛他……”说完嘻嘻一笑,脚下踉跄起来,络绎把他移到椅子上,和紫冗放在一处。
“我叫他们来收拾,送你回去。”
“还有半坛,没喝完……”裴章指指怀里抱着的坛子。
“可是你醉了,再喝,就不舒服了。明天王上会责难我。”络绎柔声说。
“我没醉。”
“对,你没醉,亲爱的裴二公子,你没醉,你还会套我的话呢。”
“嘻嘻……”
转身离去时,被左右宫人扶住的裴章忽然冒出一句话:“谢谢你,络绎!”
络绎摆摆手继续向前走。
身后断断续续飘来裴章的声音,“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一定很想知道……苏殒的皇太子今年多大吧?”
络绎仍向前走着,步伐慢了,却没停。
“不是一两个月的小婴儿哦!……会背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