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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谁家兴败, ...

  •   十五

      按理讲,一个人住和两个人住没什么不同,都是冷清,但到络绎这里,那种冷清却渗到了骨子里,一时竟适应不能。

      虽然在努力的按照以往的习惯过活,但有时仍会忘记少了一个人。

      连续挽出三个极漂亮的剑花后会下意识收剑还鞘得意洋洋的回头去看,以为那个人还在廊下微微笑着。
      在小园一隅发现一朵偷偷生根发芽的花苞时也会第一时间跑去告诉他:明年秋天有菊花可赏了。
      看见阳光大好就自发的把那个人的被褥抱出来,展得平平的搭在廊子上,甚至还记得过一刻就翻个面……

      自然每次都是落空,没有人在廊下捧着茶杯看他练剑,结束时再刻意挑一两个极外行的错处。
      也没有人在书房告诉他蜜珀(注1)与破金(注2)的区别。
      自然也没有人会在钻进干爽暖和的被窝时,朝他会心一笑,然后撇撇嘴说:络绎,你真婆妈。

      日子不知不觉的过去,如水上行舟,安静,平稳。
      但那种类似于失望的无力感却越来越重,几乎每日都能听到有关那个人的消息,心中的不快进一步荡漾开来,涟漪的中心自是苏霁。
      就为这,他连去内司库闲逛的次数都减少了,本来嘛,千方百计刺探宫中的动向本就是为了那个人,现如今,谁家兴败,关他鸟事?

      但躲在天晴殿也不是办法,虽然还在斋戒期间,严禁一切荤腥礼乐等庆祝之事,但偶尔某个方位会突然喧哗起来,连带着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然后再风吹草穗似的,一点点静下来。
      不消说,自是苏霁又在宫里哪处现身了。

      不用看也知道,那人重新被华服美冠装点起的风貌必是无人能及,他几乎忘了苏霁做太子时的样子了。
      但他一点也不稀罕,偶尔大不敬的回忆往昔时,也只记得那人躺在榻上,半敞着葱皮似的衣襟,浑身散发着酒味汗味墨味的狼狈模样,以及阳光照在他脸上时,轻轻说着我也喜欢你的那个瞬间。

      走进书房,学着他的模样在凳上坐下,摸着他用过的笔墨纸砚,就仿佛沾了些他的痕迹似的,放在鼻尖轻嗅,哈,果然有他的味道……墨味。
      鬼使神差的扯住一张宣纸抓起他的紫毫就着水和墨写起来,用笔的力道都不对,更别提什么形意兼备了,歪歪扭扭写完一个老大的字,独他自己认得,是个“霁”。

      把“霁”贴在胸口就好像他又在身边了。

      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和他走?
      络绎不止一次这么问过自己,什么忠君爱主的大道理他答不上,他只本能的觉着自己该有多远躲多远。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是他的苏霁了。

      他越来越不懂他,但他懂自己。
      他知道自己是个认死理的粗人莽夫,就像当年爷爷拉着他告诉他:变天了,要他回头时,却得到斩钉截铁的拒绝一样。

      他认定了就会一头撞过去,撞到底,谁也拉不回来。

      这不,还没开始撞呢,头就已经有点疼了。

      苏霁派去偷看他的小太监还抬举他了,他真的没有整理书籍,字都不认得几个,凭什么整理?
      就这点来说,还是苏霁最了解他。

      他只是耗在书房里不舍得出来罢了,他原先就奇怪,为什么苏霁能闷在这一呆就是一整天?这里到底怎生个好?
      于是他来试试。
      还真就一呆不想走了。
      一错神就好像看见苏霁,在墙角的矮榻上倚着,手里捧着一卷书和他斗气;再一错神,又好像看见苏霁,正伸长了手去够最顶头的一排校本,修长停匀的手臂露出一大截……
      他着了魔似的道:“我来帮你吧。”
      然后不知怎的就跌跌撞撞的把整柜的书都弄翻在地了。

      坐在地上捡拾时不禁自己啐起来,娘哎,这定是着魔了,定是!

      一边收拾一边走神的结果就是,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的书都重新整理了一遍,还规规矩矩的分成了两类:左边是苏霁常看的,右边是苏霁不常看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趁天色还早一口气跑到永春门,向守门的侍卫亮出腰牌:“前太子侍读,络绎。”
      牌子是铁打的,正面刻“络”,背面刻“天庆,畅行”,两面都雕了龙。
      进宫前爷爷给他时无比得意的告诉他:这是咱们络家独有的殊荣,因为咱家三代忠将,才能畅通无阻。
      侍卫面无表情的接过牌子,仔细认了一会,将牌子还给他道:“原来是络家公子,失礼!”络绎微微点头,抱拳还礼。
      侍卫却没有放行的意思,只有些抱歉的笑道:“您瞧,明日就是新万岁的登基大典了,咱们得的令是外面的不能进来,里边的也不能出去。您看……”
      “啊,是这样……”
      原来明天他就登基了……络绎满脸写着“没想到”三个字,守门的兄弟着实汗颜,心说,还前太子侍读呢,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络绎慢慢往回走,第一次不想回去那个天晴殿,要是今晚再一次鬼使似的在书房门口留灯的话,他觉得自己会疯。

      他特别想见他爷爷,从没这么迫切过,他觉得只有爷爷那双铁齿似的手能把他按住,然后再把他脑子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思怪想摇晃出去。

      ………………
      苏霁从小就被训练成要做大事的人,什么台面没见过?可是这夜却有些鼓噪。

      和鸾殿是那人的寝宫,处处都渗着那人的味道,雅到极致的凤髓香气。
      帝王的宠香本不是凤髓,但不知从第几代君王起,凤髓就这么被沿用下来。

      苏霁第一次闻这味道是在七岁,被苏觞陷害着跌在柳翠园的青草地上,从没那么狼狈,额头,鼻子,嘴巴上沾的全是露水,草末和泥土,身周是一叠叠的惊呼,脑壳被太阳晒得发烫,只作晕了过去,不知如何收场时一双大手将他托了起来,连带着那缕叫做凤髓的香气令他觉得安心,在干燥的五月春光里如永不干涸的露水。

      现在想来,那是他第一次进和鸾殿吧。那人用温和的声音唤他:“霁儿。”亲自用绢子沾了水在他脸上轻拭,最后又用手指在他面上反复描摹,苏霁想着那人望向指端蝴蝶的温柔眼波,就越发觉得幸福,他知道,他的父皇陛下是长情的人,他在思念母亲呢。
      也许天子的龙指真的带着某种神妙的魔力,苏霁觉得经他的手指擦拭后,不光露水草末泥渣子不见了,连带着还有些别的东西,也被拂了去。

      记得小时候吵着要看整个鸡蛋是何模样,等鸡蛋真的拿来他却不知从何下嘴。
      乳母嬷嬷告诉他,“这是生的。”
      他问她,如何能熟。
      乳母嬷嬷答,放入冷水,生火。
      “为何要冷水入蛋?直接在火上烤岂不更快?”
      “蛋会爆裂。如做人一般道理,他若是生的,需潜移默化才能熟之,不得急进,否则就是毁了他。”

      他看着乳母嬷嬷将煮熟的鸡蛋敲碎,一点点剥去硬壳,他张嘴,乳母却指着雪白柔嫩的蛋清说:“霁殿下看,它还有一层胞衣呢。”
      “那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这样吃也无不可,只是味道牙碜。”
      乳母嬷嬷在他眼前轻轻的,轻轻的剥去那层几近透明的薄膜,“人心亦是如此,有时你以为他已柔软可食,但实际上还有这最后一层,若不管它,吃了也不会致病,只是影响味道。霁殿下将来是做大事的人,吃东西一定要精巧些,要吃味道最好的。”

      魂牵梦萦已久的整只煮鸡蛋终于吃到嘴里,却不如他想象的美味。

      他觉得他的那层膜就这么被父皇剥了下来。
      手法很轻柔。

      从此他的努力只想给那个人看,想得到他的赞许,想听他说:“霁儿甚好。”
      到后来,竟然想到心痛。

      所以在接那道废太子圣旨时才会那么平静吧,他不是君子,只是伤到极致,无力恸哭罢了。

      父皇,不知道你最后有没有想再见见我?

      不知几更天时终于浅浅的睡熟,却很快被一阵浅浅的吟唱扰醒,声音来自远方,嗓音低沉。

      苏霁大怒,哪个缺心眼的敢藐视皇威深夜作乐?!
      他劈手掀开锦被待要传人询问,但细听那词牌,竟是西江月!
      四年前被禁唱的父皇写给他的,西江月。

      “……枯烧绛蜡泪痕,残酒未冷还温。
      凝黛愁去衔远山。画屏东水涔涔。

      零落繁花销 魂,簪缨散,半盏春。
      薄醉酿青衫何人。
      终是南北长分……”

      “谁……谁!?”
      他对着氤氲的夜色呼喊,语气竟是十分的迫切。

      吟唱声蓦然止了,四下静得可怕。
      苏霁跌坐在榻上,心房还跳得厉害,未能回缓。

      “只是想见你一面……有这么难么……也罢。”他翻回榻上,仰面躺好,调整成最舒服的睡姿,纾解似的:“反正明天你的江山就是我的了,你不甘愿也无妨。”

      再次睡下,竟安然入梦,迷迷糊糊时感觉耳垂一痒,竟似被人叼住,而后有湿润的软物侵入,娴熟的沿耳廓游走了一周。
      他“啊”的一声惊呼,旋即捂住右耳,道:“是你?!”

      “你以为是他?”低沉的声音反问,不待苏霁拿话遮掩,又道:“幼时他都不敢见你,如今更要远远的避开了。”

      “哼,”苏霁向着榻旁空旷处发出短促的冷笑,“那你又来作甚?厉鬼索命不成?”

      那声音静默一会,道:“只想最后看看你。我对你是真心的,太子哥哥。”

      成年人的语调唤出多年以前的称谓有些不伦不类,这句“太子哥哥”只听得苏霁想笑。
      毕竟,谁也回不去纯真美好的七岁前。

      苏霁淡淡的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世间本无真情意,何来情深不寿。”

      “有的,否则那日为何把络家小儿抹花成那个样子?你怕我对他起意。”

      苏霁一怔,苏觞续道:“原来你也是个多情的人。”
      “我知你恨父皇,我也恨他。我恨他不该举着追忆柳妃的幌子与你牵扯不休,我恨他湖心赏月那夜扰了你的心,我恨他到最后还要把你困死在这瓮里……”

      “什么瓮里?这位置是我要的!”

      苏觞似乎笑了笑,声音有些轻飘:“你从一开始就对这位子没兴趣,早前是为了他,现今……又是为了谁?络奉宇将他划在贺我登基的礼单上这事别说你不知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被窥破心事的感觉如冷水兜头倾下,苏霁只想尽快结束这次对话。

      那声音悠悠吐了口长气:“别恨他了,你真以为父皇仅凭那相士之言便弃了你?真要绝患,不会令你安稳活到现今……他只是不敢见你。……我这么不成器,他怎么会真的将江山交给我。
      立你为帝的诰命一直收在正德后殿的暗格里。”

      “笃——笃笃笃笃……”一慢四快的梆声传来,质朴的音色环绕在和鸾殿穹顶。
      依稀的许多年前,五更天时,那人醉眼朦胧的望着他,随口吟出薄醉酿青衫何人。
      也是那个凌夜,有人举着那张小词怒极反笑,太子哥哥,我来比照比照,这词写的到底是你还是柳妃娘娘!?
      仍是这个五更天,在苏霁的怔惑里,苏觞静静走了。

      ………………
      天亮前,苏霁把自己埋在沾满凤髓香气的锦被里,模糊的想着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父皇真像,都是情深的人……可惜,慧极必伤。莫要两厢折磨才好。”

      像么?
      苏霁用鼻尖蹭着那绸缎,想起那双糯软微凉的嘴唇。
      也许有一点还是很像的,我们都希望把所爱的人,牢牢箍在身边。
      但我不要,南北长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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