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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就算加了两 ...

  •   十四

      御医监,午后小寐时间。

      三位大人都在。

      “啧啧,真没想到,太子竟走会在圣上前头……”刘远之抱着热烘烘的茶盅,手还有点抖。王信瞪他一眼,咄道:“还议论这事?不怕惹祸上身么?”
      “咳……”刘远之资历浅,没经过什么事,被这么一点,脸登时白了:“是,王大人包涵,晚辈失言了。”过会又忍不住道:“可是……”

      一直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出声:“刘大人可是觉得殿下走得有些……悚然么?”
      “对,对!就是这个词儿,一时没想起来……”刘远之摸摸了头上的纱帽,不动声色的朝王信瞄去,只见后者浓眉锁着却也没说什么,便一屁股挪到那比他资历还浅的人旁边,低声道:“叶大人,你说太子殿下是被暗算下毒……可是我看怎么他一点都不恨呢?”

      “岂止不恨。”叶潜缓缓道:“依本官看还很安然呢。”

      就是这个安然,才令刘远之觉得毛骨悚然。

      太子殒后,叶潜收到密旨,暗中带了两个仵作验尸,这才纠出那毒物,竟是百毒之首——鸩。
      《玄密录》有云,鸩,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可见其毒性之烈之迅疾。

      “太子殿下只接触了极浅的一层,这才拖了五日。”叶潜徐徐道:“要么是那下毒之人未能寻到合契时机;要么……就是那人太过聪敏,拖了五日,正好洗净他的嫌疑。”

      刘远之听得手心又出一层潮汗,只紧紧抱着那热茶:“平常总听说太子为人桀骜,不识书礼,可这么一看又不像,否则哪能安然如斯笑着去?”
      “我看不然,”叶潜又抿了口茶,“在下不才,我猜实际上殿下已晓得那毒是何人所下了。”

      “啊?怎生讲?”刘远之赶忙凑近些。

      忽然“通”的一声,两人都震了一震。
      “太子头七还没过,就这番妄论,当真活得不耐烦了?!”王信一拍桌子,手向上一指,“若有闲情剔牙,不如去琢磨续命的方子,否则等新天子继了位,办你们个玩忽职守,有你们好受!”

      叶潜脸上有些挂不住,起身行了个礼,道:“谢大人提点。”然后便以药膳快得了为由遁了。

      刘远之却还在回味王信那番话,好没眼色的询问:“王大人,你是说……天晴殿那位要复位?”
      “什么复位?”王信悠悠瞥他一眼,“圣上的状况别人不明了,你我还不清楚?我看……出不了半月,怕就直接继位了。”

      “嘎?当初不是说什么克尽半壁江山么?都不顾啦?”
      “噤声!”王信掩住他的嘴,清厉的眼珠四下扫罗,无奈道:“你这后生怎恁笨?记住了,这话……以后再也说不得。”
      刘远之只觉一袖子乳香芫花味铺天盖地罩来,呆呆的点了头,不再出声。心下却不以为然,那主子性温,草果似的,就算加了两钱生姜,左右也是一开胃的方子,有甚可怕?

      …………

      那日下午苏觞终于转醒,眼神难得的清澈透亮,竟捅了捅床头立着的侍女,示意要更衣梳头。刘远之端着针灸药石从门外进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苏觞半倚在榻头,整个人形儿尖了一圈,脸色是泡了水似的青白,嘴唇与乌黑的发丝一般颜色,只那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窗外。
      最要命的,是他从始至终轻轻勾着的唇角,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陷在无边乐事里。
      刘远之后背一凉,心道只怕这是回光返照。
      这么想着,赶紧招了个伶俐的太监去传话,小太监咚咚咚的跑远,他才顺着苏觞的目光往窗外看。

      窗外是一片火红的石榴树,正是开花结果的时节,满园满目的绯色,却瞧不出旁的来,只是不知太子他又看见了什么?怎么整个人着火似的热烈?

      御医监其余两位大人和刑部负责此案的顾慨然很快带了手下官员赶到,然无论顾大人如何问法,也未能从太子殿下嘴里撬出一个字。

      他始终这么笑着,望着。

      顾慨然向刘远之使了个眼色,太子是不是被毒哑了?
      刘远之郑重的摇摇头。
      顾慨然又使眼色,那是毒疯了?
      刘远之依然摇头。
      顾慨然揩了揩额头的冷汗,回身见史官正悬笔等着,心下愈加急躁,心道怎么碰上这么个不开化的药葫芦,叫我如何交差?

      王信王大人走过来,将两指搭在太子腕上,闭目细品了一会,正色道:“毒侵了八脉,因而口不能言。”

      史官下笔如流,顾慨然心肝终于落地。

      苏觞殒时,秋风入轩,带来一阵青涩香气。
      他是笑着走的。

      史官又落墨如注,大苏天庆年农历十月十四,哺时半刻,太子苏觞,殒。

      可惜,还有一句话他没记下。

      那就是,苏觞到最后也没说,他曾在天晴殿喝了一盅枣茶。
      ………………
      月末,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庆延帝在位时赶上了大苏最和顺的二十八年,不必攘外,内自然安,因此没什么大过,大功更不用提。
      他留给史书的,只是极淡的一笔。
      但对于当朝的百姓而言,庆延帝却是个好皇帝,因为他有前朝列位皇帝所没有的品质,那就是情。

      所以他即使他雨露不调,只得两位皇子,也没人烂嚼舌头,因为其中一个是他与最爱的女人所生。
      大皇子苏霁一落地便被封太子,以长为尊,无可厚非,但就因为其母是柳妃,以致大家一直认为,即使苏霁是末子,八成也会被立为太子。
      因为咱们的圣上痴情。

      因此,当太和监顶的钟石再一次被敲响时,全城静了那么一刻,然后便是咿咿呀呀的哭声。
      和太子苏觞殒时静悄悄的阴霾不同,未等诏书颁下,商铺肉肆便自发拴了门,连最白烂的青楼倌街也默默的将红色的灯笼取下。

      新任的储君立于正南的角楼上,看着一夜之间忽然素净了不少的都城,有些恍然。
      身旁的韩相适时开口:“先帝福泽广被,甚得民心啊。”见苏霁未语,又道:“殿下,此处风凉,不如先行回宫可好?登基及祭祀若干事宜还等您亲阅。”
      言下之意便是,小子看也白看,赶紧回去干正事要紧!

      苏霁眉尖微蹙,不经意似的问:“太常监和宗正监的人都到了?”

      太常监和宗正监都归礼部,宗正监主掌皇族事务,登基大典和祭天酬地自然归他们管。但太常监……

      韩相眼珠转了半圈,有些讷讷的问:“老臣不才,敢问殿下……太常监……”
      苏霁回脸笑了笑:“不必忌讳什么,这种宗族大事,不问问太史令寻个好时辰本王会不安。”
      “咳,是是。”韩相谦谨笑着,暗暗吞下一口口水,只觉自己一双老眼不太中用了。

      太常监分三部,太史令掌宗庙礼仪,太医令掌医疗,文咨令掌经学传授。
      谁都知道,当年苏霁是因为一句话被拉下马的,从众望所归的皇族正统沦为朝不保夕的闲人。而现今太史令的领军人物正是当年那个相士——方纪坤。

      韩相觉得苏霁是典型的文生迂人,年少的他会因先皇一句:“霁儿甚好。”脸红微笑上半个时辰。
      所以当得知苏觞殒殁的消息时,不免稍感欣慰,因为他觉得苏霁怎么着也比桀骜的苏觞好掌控。

      苏霁翻身上马,最惶恐难安的应该就是太史令方纪坤了。
      按韩相的推测,苏霁应该先冷那太史令一段时间,等册封大典过去再下一道金光闪闪的圣旨,杀之。
      这多威风!
      可是现如今,苏霁竟找那人询问典礼祭祀的时辰!

      “那……请问殿下是否要传太史令方……大人觐见?”
      苏霁沉吟一会,道:“暂且不必,就说本王的意思,烦他算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转过身来,携着韩相一同走下角楼,边走边道:“而且,本王觉得为表孝道,不宜此时谈论登基事宜,传令下去,四十九日内,忌荤腥,忌礼乐。”

      不算圣旨的圣旨颁下去效果甚好。
      不少老臣都捋着胡子道:“新帝也是位懂情的。”

      原本因为当年有关苏霁的那个谣言而微微有些动荡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了,对平头百姓而言,千载功德都抵不过一个善字。

      ………………
      在尽孝的七七四十九天里,即将继位的储君已经搬去了和鸾殿,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对今后在他身边的人有个大致了解。

      他并不是残暴的人,所以也没像旁的新任储君那样一上位就大开杀戒,他为父皇留下的妃子们都安排了不错的住处,连带伺候的人也是她们用惯了的,反正她们没有子嗣,不必多计较,反而还能为他和善的美名多添一笔。

      内廷十二监换是必然的,然而他还是留了两人,一是先帝的总管大太监常善,二是与常善同年进宫却看了半辈子正德殿大门的连胜。
      前者是苏霁不得不用的老人,后者是从络绎处听说的因为拦太子问安而挨了板子的传奇人物。

      至于因太子中毒一案收监在牢的那批人,苏霁原想直接斩了的,但想到某人拜托他时那湿漉漉的眼神,就无故的心软。
      要不,等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吧。

      忽然意识到不管哪一桩都有络绎掺杂其中,不免又是一阵磨牙。
      为什么最该被论功行赏常伺左右的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躲着他?!

      入住和鸾殿那天就想带他一并走,但对方却像躲疫病似的,天没亮就跑得无影无踪,等到晌午也不见回来。
      络绎会武,想避开他简直再容易不过。
      好像也知道他不会差人绑他走似的,派去打探的太监回报,络家公子仍留在天晴殿,哪也没去。
      再问每日的起居细则,更是让人不爽。
      练剑,浇花,晒被,每日两顿去内司库打牙祭,竟活得相当滋润,和他没走前一个样。
      他苏霁在层层家事国事打压下还抽出一缕缝隙惦念的那个人,竟然,比他,还安逸!

      真不可饶恕!

      呈报的太监最后又补了一句:“奴才发现络家公子还是在书房的时间居多。”
      ……都是诗集经史,他看得懂?苏霁微微颌首,示意他往下说。
      “依奴才看,络家公子好像在整理书卷。”
      ……看不懂如何整理?按轻重分么?
      “奴才见络家公子只将书籍分成两堆……”
      “然后呢?”
      “奴才见……”
      “说重点!”
      “啊,是……奴……络家公子边整理边喃喃自语。”
      “?”
      “奴才……离太远没听见。”

      “好了,下去吧,”苏霁挥挥手,又叫住他:“传外面那人进来吧。”
      “是。”

      这是一个私密的小型的会审,与会者只有苏霁和外面那个被蒙着眼睛战战兢兢等候了整天的老人,这个老人供出的人名牵连的人和事,会将苏霁对一个忠臣的概念全盘打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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