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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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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络绎迷迷糊糊往回走,漆盒早就凉透,他本想借这个下午的扯皮疏通心中的郁结,不想却越疏越乱。
………………
络绎踏进院子时,最后一丝阳光正飞速消失在瓦檐后,他真的很守时,天黑了才回来。
“我回来了~”还没迈过门槛,络绎高声呼喊。
苏霁端端正正坐在桌子旁,一手搭着桌沿,一手顺着衣襟摆弄,见他回来只 “哦”了一声,又聚精会神继续发呆。
很好,已经走了。络绎假装不经意的环视四周,桌上放着两盅茶,一盅半空,一盅凉了。
大厅残留着一丝味道,像熏香又像花香,令人联想到细腻的丝绸和娇嫩的兰花或别的什么高贵物件,虽然极淡,但闻着不通顺,他转身,把殿门大敞开,回来顺手端起茶盅。
“别动。”苏霁忽然开口。”
络绎一怔,两人目光相接,苏霁先移开视线,看着他手中的茶碗,道:“渴了?”
络绎本来只想洗刷杯子,但听他这么问,便点点头,刻意道:“一天没喝什么水,喉咙要冒烟了,这茶凉了正好解渴。”
苏霁盯着那杯子,道:“那边有,一早给你凉的,这碗不许动。”说着向偏厅指去。
“为什么不许动?”络绎的心猛地一沉。
苏霁没答,沉默了一会,却忽然耸耸鼻尖。
“什么味道?”
络绎把漆盒往桌上一撂,道:“……蒸饺。”
“络绎……”
“知道了,我去取醋。”
………………
“殿下今天怎么有胃口?”
“恩……”苏霁停下动作,箸尖正好含在嘴里,目光游移了一阵,似是思考,“有些事想通了,自然胃口大开。”
络绎盯着他的嘴,看着被含在唇中摩擦轻抿的箸尖,忍不住想起那个朦胧的清晨,朦胧的碰撞,他也曾被他这样含着,抿着,琢磨过。
粉白浮凸的蒸饺在竹箸间醋海里载沉载浮,细薄的皮绽开,肉色的馅料被浸成栗色,络绎看得只觉酸到心里去,他觉得他就是那团馅,活该被夹断嚼碎酸溜溜的泡着。
苏霁一张小嘴,口口咬在他身上。
“络绎为什么不吃?”
“下午吃多了,再吃该闹心了。”络绎咬着牙道。
他想问那信里写了什么,想问为什么苏觞会来,想问他将来有何计较,这些问题在齿前碾过,却又不甘的吞回去。
没必要问,一切昭然若揭,苏觞来过后,苏霁的胃口都变好了。
他于他本就没那么重要,是他想多了,那个庄重的表白,是他一个人的。苏霁口中的喜欢,只是喜欢而已,字面上最浅层的意思,就像他抱着姑娘鼻尖对着鼻尖蹭时说的喜欢那样。
苏霁和苏觞才是一类,一个笼子长大的金雀儿,实至名归的两小无猜。
而他,不过是偶然撞进来的野鸭。
野鸭就是野鸭,不能因为染了黄毛就抖擞起来,起码,你连碰人家剩茶的资格都没有。
………………
苏霁苏觞在十五岁那年正式闹翻,原因至今是个迷。
但豆子很八婆,东捞西拣的,竟把个曲折幽怨的皇族内幕凑出了个大概。
“宫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苏觞虽处处与苏霁为难,但二者的关系其实非常深厚,否则凭苏霁在皇上那头的盛宠,参苏觞一个狠的并非难事……但就在四年前,湖心亭赏月之后,苏霁与苏觞生了龃龉,也不知是谁先挑衅谁,反正后来发展到只要一个在场,另一个必然绕道走。”
“四年前?湖心亭赏月?”络绎不自觉的重复着,努力回想那年的自己在哪里,那时他刚到太子殿,毛毛躁躁的,就算有什么动静,也未曾留意。
“一年一度的皇族家宴,就是中秋夜,那天皇上心情很不好,多贪了几杯,还要在场的妃嫔娘娘一起喝,宴会进行到后半夜,清醒的便只剩大小二位殿下了……
大家纷纷猜测许是酒桌上发生了什么,总之是那日以后生了嫌隙。
二殿下虽不得好,但起码知进退,但那以后,好像刻意和圣上对着干似的,越发的狷狂。
对了,第二日负责清理的内监还从桌上发现一首小词,似乎是皇上的笔记,但浸了酒水看不真切,依稀是首‘西江月’。”
“小词?”络绎心中一动,忙问:“那可是诗?”
豆子咯咯一乐:“岂止是诗,还是情诗嘞。”看到络绎传达来的浓浓的求知欲,豆子赶紧摆摆手,道:“可别问我写了啥!那是禁诗……当年在宫里传过一阵,看过的人都说是皇上追忆已故柳妃有感而发,单就二殿下苏觞,捧着那词去闹了天晴殿……苏霁那时仍是太子,下令禁止传诵,太子被废以后,现下的太子苏觞竟还是禁止传诵……”
难道……那句不是玩笑?
苏霁把信交到他手里时,曾笑着说:“是情诗。”
对,不是玩笑……想想苏觞捧着那信反复细读的虔诚样子就知道了。
“呃?这是什么……”突然,苏霁吐出一样东西。
络绎回过神,向桌上望去,灯下看得分明,那是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皮筒,像粽子那样由红丝线栓着,可见个中还有乾坤。
“馅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苏霁一边嘀咕一边抬眼看络绎,含了一口莫名的笑。
络绎也大为惊奇,催道:“快,打开来看看。”
以吃食传达机密消息,在他从小读过的兵戎之略里很常见。苏霁是废太子,有贤臣秘密勾结于他,用这种方式联络更是不足为奇,但……这东西出现在桃枝给他的蒸饺里……就很稀奇了。
莫非桃枝实际上是哪方宗臣的卧底?
想到白日里被她笑盈盈打探长寿面那幕,他还真有些紧张了。
苏霁抽出一截卷得极微小的丝绸,展开后只见白底上绣着一行淡绿字迹。
字迹细如牛毫,却娟秀可人,配合词中意趣,浓浓春色油然而生,足见绣者心思。
“盈盈一脉春水,浅浅尽是桃香。”络绎反复诵道,“盈盈一脉春水……难道说宫里哪个角落有名曰‘春水’?浅浅尽是桃香?莫非那人约殿下在桃花开时赴会?还是说在某株桃树下见面?可时间也太飘忽了吧……”络绎向苏霁看去,只盼他比自己聪明能参详出个一二。
苏霁也正回眼看他,神色古怪,长长的手指在桌上轻叩,叩了一会道:“你下午在内司库来着?”
“啊,是啊。”
“那有个丫头叫桃什么?”
“呃?……桃枝!”不愧是苏霁,心有八个孔,孔孔通风。
“桃枝……”苏霁垂眼看看那一小条丝绸,“这个姑娘,手巧得紧啊。”
“是啊,长寿面就是她教我的。”见苏霁面色不善,络绎赶忙辩解道:“不会肚子又不舒服了吧……这回可不怪我,全是她做的!”
“你不许再见她。”苏霁把那丝绸往灯里一抛。
“殿下也瞧出来了?”
苏霁一记眼刀嗖的射来,冷冷道:“这么说,你还挺自豪?”
“我是为殿下高兴啊!”络绎大刺刺往凳子上一坐,与苏霁平视,“虽说殿下现在与太子又亲厚如昔,但这感情的玩意可是说变就变,臣听说不出月余太子就要继位了,您肯定也知道了吧,瞧我这脑子……您都选这时候和他言和了,怎么会不知道呢!”络绎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的说着,不理会苏霁越来越凉的面色,“我估计这密函啊定是哪宗的贤臣假借宫女之手递来的暗示,您要好好参详……”
“你到底在说什么?”苏霁眉头挑得越来越高。
“您怎么会不懂臣在说什么?臣是莽夫,玩不来这些文雅东西,以词传意您最擅长了。”
苏霁忍无可忍,霍的站起来,玉色的面皮映出一圈血色:“你在装糊涂,这明明是那个丫头捎给你的。”
“那西江月呢?是谁捎给谁的?”
苏霁面上的血色瞬时褪了个干干净净,良久,道:“你……出去!”
络绎走到门边,手按着门框,停下。
“臣就是一个莽夫,听不来高深的东西,刚到您身边时,连字都识不得几个……所以殿下说的喜欢,臣就自发理解成了臣以为的那种喜欢……真是太逾越了。”
苏霁背对着他,身形被光火反衬着,显得越发瘦长。
“对不起,络绎……”
“殿下也早些休息,灯,我还是放在老地方,它们会照着您回去。”络绎笑了笑,抬脚迈出。
“络绎!”
听到他叫他,络绎下意识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苏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你答应过我,不管我做错什么,都不会怪我,你要记住……”
…………
当天夜里稍晚些的时候,天晴殿再度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