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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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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络绎理不出头绪,只觉胸口发堵,望望天色,离太阳落山还有半日,他急需一个疏解烦郁的去处。
转过一个弯,内司库的后门半敞着,他悄没声闪了进去。
果然,桃枝豆子麻哥他们正在榕树下磨牙,别人还未如何,桃枝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又一弯,甜甜唤道:“络绎哥~~”
豆子可没桃枝体恤,满嘴的瓜子皮噗一下喷出来,“络绎你哪滚了一趟?怎么脸儿跟花猫似的!”
“就是!短了洗脸的胰子麻哥给你整啊~好好的小脸弄成花猫了!”麻哥接口道。
“啊?”络绎摸摸脸,看看手里半黄不黑的泥汤子,这才想起临出门前苏霁那只邪脏邪脏的手来,胸口里那团郁结顿时撤了一大半,当下笑道:“这不是忙差事,没顾得上嘛。”
“络绎哥,不理他们,来。”桃枝拽着他衣角,领他来到水缸旁,翻起袖子舀了瓢水,轻轻端在络绎眼前,柔声道:“络绎哥,洗洗。”
“哎呦桃枝!他那个脸得且搓会,你别再把腕子累酸了!”豆子发出一声怪叫,咋呼起来。
“去!就你嘴欠!”桃枝回啄一眼,转过脸来又是一副娇羞样:“络绎哥,后来你做出长寿面没有?”
“……做出来了。”络绎斟酌道,擀面,配料,卧鸡蛋都是桃枝教的,他却做出那么个玩意来。
透过小宫女细细的双环髻,他看到豆子正向自己吐舌头,麻哥却远远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哇~~那太子殿下……呃不,那大皇子殿下他说好吃不好吃?”
“恩……他没说。”的确没说,光捂肚子骂他了。
“没说?什么都没说么?”桃枝细细的眉毛皱起来,“那吃的多么?”
“多,吃得可干净呢。”
“那就是好吃了!”桃枝哧哧笑了,笑得水滴四溅,香风乱窜。
络绎本就有些受宠若惊,被她这么一笑更是心里吞了毛似的不安,胡乱撩了几下水便朝豆子那边扎去。
豆子就是当年告诉他“起风了,变天了”的那位,苏霁被贬后月余,豆子在景西小道上把他拦住,不由分说塞给他一大包东西,络绎打开看了一眼,便交定了这个朋友。
包里是络绎等了许久未曾领到的暖香碳。
“桃枝不错啊~~”四下瞥瞥,见桃枝扭身进了屋,豆子才冲他眨眨眼。
络绎道:“是不错,那你努把力啊。”
“嘁!”豆子斜他一眼,咔吧一声,嚼碎个嘣豆,解恨似的说:“咱们都瞧出来啦,她是看上你了,做梦都想去将军府当填房呢!”
“别乱说。”豆子虽精乖,但说话没边,宫女是皇上的人,传出去会要人命。
“哈哈!看把你吓得……在那呆三年,都禁成傻子了吧?不出这个月,太子就要继位了,到时候宫女大换血,你没想过带桃枝回去?”
“这么快?”络绎皱眉。
“可不是,没看有点心眼的大臣都往太子那贴吗?最夸张的要数礼部侍郎,竟然把自己儿子都捐出去了……啧啧!”豆子连珠炮似的说着,数来数去都是各路要员勾搭太子的龌龊事,豆子跟亲眼见了似的,时不时发出两声酸溜溜的叹息。
瞥见络绎满面怔忪,奇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络老将军没与你通气?那你有什么打算?”
络绎摇摇头:“没有。”又道:“我没做打算,若太子继位,我家殿下必得不了好去,我左右陪他。”
“错哉~错哉!”豆子大摇其头,一双乌溜圆眼精光四射:“你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通透,真和你家那主子一般,吃露喝风长大的!?”
“怎么?”
“太子若想动你家那位,还用等到登基后吗?若有心,什么手段使不出?用得着只禁足这么清闲?”豆子揉揉下巴,眉毛一挑:“谁都知道皇上当年只疼大殿下,大殿下窜个稀都是香风萦绕……”
络绎一瞪眼:“混话!”
“嘿嘿,”豆子挠挠头,正色道:“虽说有那相士进言在先,但保不准哪天皇上一心软又反悔了……二殿下是什么人?能不明白这道理?若换作是我,千方百计都要除了,永绝后患。何况是那自小被苏霁踩着的苏觞?”
豆子讲话绘声绘色的,嚼咬嘣豆的咯吱声更是听得络绎汗毛直竖。
“你说什么被苏霁踩着?”
“……大殿下一落生就被封太子,自然集千万瞩目于一身,二皇子打一出世就输了他,拍马也赶不上。说没怨恨是不可能的,有那么个优秀的哥哥在上头压着……”
“怎么能说是怨恨?哥哥优秀不好吗?苏霁性子好,将来必是个好皇帝,他不会为难弟弟的。”
“你怎么恁笨!”豆子瞄他一眼,眼底白多黑少,“这么说吧,你要是养了两只鸟儿,会不会处处比较哪只更漂亮,哪只更会叫?”
“不会,我若养两只,必是一对,我盼它们相亲相爱还来不及呢,怎会无中生有,斟酌比较?”
豆子一扶额头:“若是两只雄鸟呢?总会比较吧,定有一只嗓音比较婉转,性情比较温顺,主人更偏疼的?!”
“恩……”络绎凝神思索,似有所悟,“你是说大殿下就是那只歌喉比较婉转,性情比较温顺的?”
“着!”豆子一拍大腿,“两只鸟儿养在一处,孰优孰劣也分得真真儿的,喂一口菜叶子也会把那劣鸟拨开些,紧着偏心的那只吃。”
末了,豆子又问:“你说,时日久了,这劣鸟……是怨恨主人多些呢,还是怨恨跟它同笼的好鸟多些?”
“我明白了……”络绎点点头,远山似的眉峰绷得几乎斜飞,“可是情势反转后,那得势的鸟儿却没啄那失宠的一口,却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这个……就要问那鸟儿怎么想的了。”说完,豆子嘿嘿一乐,眼角眉梢无一处不闪烁着智慧,络绎心中一动,几乎就要把这半天的见闻通通说给他听,忽觉四周一静,却是麻哥的呼噜止了。
只见麻哥抹了抹嘴,挥开遮在脸上的一片藤叶,嘟囔道:“小孩子家家逗什么鸟儿……有的鸟儿气性贼大,关笼子里也会活活气死。”
豆子和络绎都不吱声了,豆子自觉失言,哪有把天潢贵胄比为雀鸟的?那这金瓦玉阁琳琅殿又是什么?大鸟笼不成?
大小皇子若是鸟,那他们这些大小奴才又是什么?食罐里的谷子肉虫么?
络绎却觉得今天这席话甚是有用,苏霁就是那性子温和,羽毛华贵的金雀儿,只是天晴殿那个笼子忒冷清些,就他这只野鸭伴着。
扯来扯去,日头已经偏西,桃枝从里屋闪出来,又换了身淡粉的衣裳,将一个漆盒递在他手里,道:“这些是余下的,拿去。”
络绎经豆子那么一点拨,对桃枝的心思也明白了大概,他明知这人情欠不得,但漆盒入手甚重,闻味道便知是苏霁最爱的蒸饺,于是推辞的话到了嘴边汇成一个微笑:“多谢。”
刚出内司库还没拐弯又被豆子追了上来,“见你今天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好当着他们说?”
说什么?
说我喜欢上金丝雀了,还盼着和他一并老死在大笼子里?
还是抱怨他让我给劣鸟送信?
络绎抱着温热的漆盒一语不发。
“你其实不喜欢桃枝吧?那为什么老受她的好?”
“我……”
豆子看看他怀里的漆盒,良久道:“都是为了他?”
“不……是!”络绎凶他,“我要走了,吃食快凉了。”
“你不吃蒸饺吧,你从小在江南老家长大,这种北方的吃食你怎么会爱吃?亏得那个小妮子还以为是你吃,每次帮佣都千方百计刮下馅料面皮藏着……你为他做得……也太多了吧?”
彩色的泡泡被一指戳破,络绎反而把背脊挺得更直,理所当然道:“那又如何?他是我主子,除了我……没有人记得他,我多做点也没什么。”
“你知不知道劣鸟为什么没反击?”
“……为什么?”
“宫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苏觞虽处处与苏霁为难,但二者的关系其实非常深厚,否则凭苏霁在皇上那头的盛宠,参苏觞一个狠的并非难事……”
“然后呢?”
“两位殿下交恶是在四年前……”
…………
络绎迷迷糊糊往回走,漆盒早就凉透,他本想借这下午的扯皮疏通心中的郁结,不想却越疏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