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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天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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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哥他,当初……”
我噙着嘴角的那一抹笑容,再度将目光望向了华京生去,只见他嘴唇一抖,眼泪又夺眶而出,更将两个拳头向地面上重重捶下,在那一片四散飞溅的尘土和血滴中,痛彻肺腑地道:
“那天傍晚……他抱着你的尸身晕倒在海滩,被我救醒了以后,也是坚持要带你回家……他把你抱回了他的房间,放在他的床上,又用家里的草药熬水为你洗净了身子,然后他就坐在床边守了你两天两夜,不管我和他大嫂怎么开解劝慰,他也不肯饮食休息,更不许我将你下葬……直到第三天一早,他终于从房间里出来,求我陪他上山去拜会空渡大师,他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空渡大师和你父亲一定渊源匪浅,极有可能是一对孪生兄弟,加上他医术过人,武功、药理皆是和幽冥谷同出一脉,或许他会知道那转生泉的秘密也说不定,倘若真能如此,你便有救了……”
我微笑着轻阖了双眼,静静地听着华京生那强忍着悲泣的讲述,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一点点力量,能够打消我探知那个最终答案的决心。至于剧痛,至于恐惧,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吓了一跳,虽然我当初跟着海哥跳帮会的时候,对于那转生神泉也是早有耳闻,而且也早就怀疑过海哥和空渡大师的关系,但我没料到港生居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这复活之术毕竟不同于治病救人,万一空渡大师不允,或是再有什么风险,那可是没准儿的事。我劝他万务三思,他却对我说,他已经考虑清楚了,他不能没有你,哪怕只剩下一线希望,他也要为你一试。他还说当你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的一刹,他才发现他的心也随着你一起死了,除非你能够活过来,否则他对这花花世界也将再无留恋,他说你对他的那份感情实在是太过炽烈,炽烈到让他拼尽全力也终究无法抵挡,明知这一步跨过去注定是万丈深渊,他也无力抗拒,只能就此沉沦……”
哥哥,我的哥哥……
“我拗不过他,只得陪他冒雨上山,陪着他在空渡大师的门前长跪不起,看着他在风雨中哭得像个孩子,苦苦哀求着空渡大师救你还魂复生,就这样他一直从白天跪到了夜半时分,连慧慈都撑不住了,只能回房歇息,可他仍不肯放弃,最后他干脆求一句便磕一个响头,眼看着他血流满面,止都止不住了,空渡大师终究不忍,这才开门相见——可是空渡大师与我谁都没有想到,这一见,竟会——”
哥哥,我的哥哥……
“空渡大师将我们两人让进了禅房里,长叹一番后,便将他和幽冥谷的渊源统统实言相告,他说他并非不想拯救自己唯一的侄儿,实是这起死回生之道乃逆天行事之举,非凡人之力可为,还是放弃为好。但他终是架不住港生的再三执著求恳,只得将转生泉的复活原理一五一十地道出,又劝港生莫要强求,因为就算他甘愿舍弃性命救你,你们俩最后的结局也仍是一生一死,注定不能相伴,何苦来哉?不如从此茹素礼佛,为他刺血抄经,以助他的亡魂早日得到超度,如此方是对死者和生者皆有益处的结果……”
哥哥,我的哥哥……
“港生他听完了这些话,登时人便呆怔了,瘫坐在蒲团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痴痴呆呆的一直捱到天明……我晓得他心里难受,也只得一边劝着他,一边扶他下山。回到家中见他依旧是不吃不喝不眠,就只是握着你的手陪在你身边,待到夜幕再度降临,他终于肯出来吃饭,而我也趁此机会再一次劝他节哀,等天一亮便上街去为你购置衣棺,好让你入土为安,他听了便冲我笑笑,还点了几下头,我只当他是依了,也便放下心来,看着他饭毕走回房间,我也未再多想,况且那几日里也着实疲惫得很,回房后头一沾枕便一觉睡了过去,直睡到阿容惊慌失措的将我摇醒来,说港生的房门敞开着,你们两个都不见了,只在他的床上找到了一封信,等到我拆信一读,顿时,便——”
哥哥,哥……
“我当时简直就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棍,眼前嗡的一黑,怎么也想不到港生居然真的打算要——他在那信里写的,他已下定决心要带你回幽冥谷,要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得你重回世间,他还把幽冥谷的地图画在了信的背面,并标注了转生泉的位置——我按照地图发疯似的一路追到了这里,一眼便看到他浑身湿透的倒在转生泉边,而你已不知去向。我见他呼吸微弱,身上也冷得厉害,实在是耽误不得,只能先救他回去,又请了空渡大师来为他诊脉看视,听到大师说他身体并无大碍,我才能松了口气,一面让阿容帮忙去厨房烧热水来,一面给他脱掉湿衣,哪知道这一脱才发现他的胸口藏了一张纸条,用油纸细细包裹着,不曾被水打湿,而那纸条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字,正是港生的笔迹,是他写给我的,可是再一看那内容,我——”
港生……哥哥……哥哥啊……
“我不敢相信!我根本就没办法相信!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那张纸条……那张纸条竟是港生留给我的最后遗言?!他竟然告诉我他准备将魂魄献祭于上苍,以他肉身为引,换得你魂魄归来,而你的肉身已经被他安葬于转生泉畔,今后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还求我务必要好生照顾你,就像照顾他那样,他说他相信只要让你感受到亲人的关怀,过上平静的生活,你的内心一定也可以变得善良而柔软,再不会去作奸犯科,更不会再危害世人……我明白他是将你托付给我和阿容了,而我也终于明白,原来我从转生泉边背回来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港生,而是——”
华京生终于再一次禁不住掩面痛泣,我的耳朵里终于听不见他对往事的讲述,只余阵阵哭声,于是我抬起了头来,冲他温和的一笑,就像哄着小孩子那般柔声的对他说道:
“不要哭了,啊?你真的是个好哥哥,你从没对不起谁……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对不起空渡大师,我的大伯——”
“乱讲!你没有!”
我的那一句忏悔尚未讲完,阿标那愤恨不已的话音便无可抑制地炸响,似一道剑光一般猛地斩刺而至,以雷霆万钧之势,怒不可遏地吼道:
“你哪有对不起谁了,尤其是他们三位?就算真的要理论,也是他们对不起你呀!若非那个华港生对你不义在先,你又怎么会惨死?即便要他赔你一条命,也是理所应当——”
“你住口!像你这种卑鄙小人,没资格评论港生!更没资格谈救人!”
阿标的怒语又被华京生一吼而断,而阿标当即回击了一句更加暴烈的吼声,同时剑芒立出,“唰”的指向了对手,一面眼露凶光,杀气腾腾地叫道:
“我没资格救老板?你给我听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救他!除了我之外再不会有人是真心的替他着想!你以为你们救他、照顾他就很了不起么?哈,要不是我当时受了重伤,又被那群捕快通缉,只能先藏身于荒野,一应救他之事轮得到你们插手?你大概想不到吧,当初你弟弟一发动了转生泉的神力,我在那养伤的地方便已感应到了,于是我立刻动身前往幽冥谷,只怪伤病误事,耽搁了不少时间,待我赶到转生泉时你们已经走了,好在我留了个心眼,将附近仔细的搜查过,这才找到了被你们埋在泉边的老板,尽管只是一具没有了魂魄的肉身……可你们凭什么越俎代庖替他做这种决定?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的给他换了身体,连问都不问便强迫他以别人的身份活着?你,还有华港生,你们有谁问过Julian他心里愿不愿意?你们有谁问过Julian他愿不愿这样的活?!”
“你没资格问这种话!Julian是港生救活的,而你——”
华京生毫不示弱的也抽剑逼向了阿标,阿标狂笑一声,嘶哑着嗓子叫道:
“是啊,对啊!正因为看在他为救老板肯舍生忘死的份上,我才不恨他了,不管怎样毕竟是他招回了老板的魂魄,让老板可以不用再受沉沦地狱之苦,冲他对老板的这份心,无论他从前做过什么,我都不计较了——但你和那空渡和尚我却决不能饶,你们明知道真相,却一再故意隐瞒,阻止我复活老板,华港生我可以不恨,可是你们两个,我——”
“你恨我也就罢了!可你为什么要挑拨Julian逼死空渡大师?!你明明知道空渡大师是Julian的亲大伯,但你却还是要——”
华京生痛心的吼声如惊雷般响彻天际,而原本理直气壮到近乎疯狂的阿标,在听见他口中说出的“大伯”二字之后,却仿佛胸口中剑般立时身躯大震,晃了两晃便猛然转向了我,急痛交加地道:
“老板,老板,你听我说,我真的从没想过要逼死你的大伯,那时我让你去问他,只是为了给他点教训,谁让他不肯帮你的魂魄回归你肉身上呢?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自行了断,况且说来当初还是他对不起你啊,我带着神志不清的你上山去庙里找他,对他说我已知道了你灵肉分离的真相,求他看在和老谷主兄弟一场的份上,告诉我转生泉究竟是如何作用,怎样才能让你的魂魄重回你的肉身,可他竟然不肯,不是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华施主甘心以身封魔,既为所爱,亦为苍生,一片苦心天地可感,他又岂能辜负;就是翻来覆去的对我讲些经书中的大道理,还说鲁家的人都已不在这世上了,让我休再强求。不论我怎么求恳,他就是不肯松口,他自己狠心至此,怎能怪我恨他?要不是天可怜见,让我遇见了那个道士,只怕你真要一辈子都顶着华港生的名字,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他们骗下去了——”
阿标说到此处,便伸出手来向那个道士轻轻指了一下,吓得那道士一激灵,他却也无心理睬,只管继续将目光紧盯着我的脸,忿忿不平地道:
“——幸好我遇到了他啊,这家伙虽说贪财胆小,但在招魂之术上的确有两下子,又因走南闯北,见识确是不凡,有他助我调查、分析了几个晚上,终于悟出了转生泉需自愿换命的道理,所以,我才不得不……”
阿标的眼中又滚出了几颗热泪,我仍旧是温柔的一笑,轻声问他道:
“你既是要我的魂魄,为何不干脆将我杀死,然后再招魂呢?费了这么多周章引我去甘愿牺牲,又是何必?”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受苦了啊,老板!”
阿标声音一窒,忽地将手捂住了脸,狠抹一把之后,便冲我颤声叫道:
“我不想你再受苦了,无论身体还是灵魂!所以我不能原谅他们将你变成华港生!从前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前呼后拥,金尊玉贵,享尽世间荣华!现在呢?那姓华的一家子自己都过得紧紧巴巴,又能让你过上什么好生活了?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光着腿脚随他们下地干活,抡着锄头一下一下的在那泥土里刨食,被晒得满脸通红,穿的是粗布衣衫,吃的是清茶淡饭,渴了只有井水,到了晚上也只能睡在那简陋的木板床上,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这种遭罪的日子我怎么能让你过?可若是再杀你一次,岂不是要你的魂魄再堕入地府一回,再被那酷刑加身?哪怕那道士能够将你的魂魄再度招回,我也决不能容忍你再受哪怕一点点的苦,所以我宁可费尽心机引你去自愿‘牺牲’,让你的魂魄借助这泉水直接渡回到肉身,不必受任何苦楚——Julian,我真的是为你好啊……”
“呵,是么?说得多好听呢,你怕Julian魂魄受苦?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跳那转生泉,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肉身来为他引魂归体?你这般贪生怕死,也配和港生比么?”
华京生含泪冷笑着质问向癫狂的阿标,阿标闻言登时便如被针刺一般,竟向胸口一抓,直指着华京生的脸,声若寒冰地问:
“你以为我不敢为老板牺牲,是因为我怕死?你以为你弟弟当初不得不做下这等选择,与你这个大哥就全然无关么?”
“你在胡说什么?”
华京生神情一凛,声音也跟着一变,阿标冷笑几声,双目中那抹凄然之色却是只增不减,眼见我只是微笑,他终于又掉下了泪来,哭泣着道:
“我和他,华港生,其实……想的是一样的啊……只要能救你复活,管他肉身还是魂魄,老天爷只管拿去,我们哪一样舍不得?可是救活你之后呢,之后怎么办?我们若都不在了,能把你托付给谁?有谁能照顾你?难道指望你那个心里只有情郎的母亲么?”
我的唇角愈发扬起,阿标亦在泪水中挤出一丝苦笑,两眼望向了天空,幽幽地道:
“虽然你还有华京生这个名义上的大哥,但是谁敢保证呢,如果不是因为你拥有了他亲弟的那副皮囊,他还会不会尽心待你?如果华港生为救你死了,我也为救你死了,留下你孤零零一人,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他能放心得下吗?我能放心得下吗?我们只能这么做,我们都别无选择……”
“我知道。”
我对着阿标的泪眼露出温柔的笑容,他见我这一笑,立刻便大受鼓舞,反手将华京生一推便又探身向前,大声的对我叫道:
“别再多想了,老板!快点抱着你的肉身跳进转生泉里,将你的灵肉合一,变回原来的你吧!只有这样你才能算是真正的复活啊——”
“不!Julian,你不能这样啊!”
阿标的话音又一次被华京生悲愤地冲口打断,跟着他竟劈手甩开阿标的阻拦,几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膀子,仍像他过去阻止我出门或是做什么事情的那般,泪流满面地道: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港生他牺牲了自己,就是为了你能活着,为了你能远离血腥、远离杀戮和罪恶……你知道他为此承受了怎样的天谴吗?为了将你的魂魄救出那无间地狱,他便要用自己的魂魄去代替你永堕幽冥,那些原属于你的酷刑将由他加倍承担,生生世世,永无解脱……我不介意终身礼佛,为他焚经超度,可是你要好好活着,要代替他好好的活!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
华京生一言未尽,便已是失声痛哭,我微笑着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他抱住,就像一个弟弟拥抱自己的亲哥那样,没有半点隔阂的,紧紧地抱住了他……
“Julian……”
华京生略显惊讶的声调在我的耳边响起,我只轻拍着他的肩,亲热地叫了一句:
“大哥,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也谢谢你和大嫂一直以来都那么的照顾我,我这辈子唯一经历过的和家人一起的时光,是你们给予我的,大哥,真的谢谢你们……”
几串滚热的水珠滑过了我的后颈,我只是温柔地摩挲着大哥的后背,还有他颤抖的双肩,听着他抽抽噎噎、低低的对我道:
“就算他不托我……我也不会不管你的……在我心里,你和港生一样,都是妈的儿子,也都是我的弟弟……”
“嗯,我知道。”
我笑着回应一句,一面从大哥的肩上抬起头来,用袖子为他轻轻地擦了几下眼泪,随即又走向阿标,主动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持剑的手,却觉他手掌一僵,面上的表情也瞬间变得有些古怪,我便明白过来,不禁莞尔——也真难为他了,毕竟我的相貌还是华港生的呢,对于他来说,突然被自己的“情敌”如此对待,难怪他会有这种不适的反应呢。
“阿标……”
我抬起左手覆住了阿标的眼睛,让他无法再通过视觉看到我的脸,只能听见我口中发出的温和而诚挚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楚地道:
“这么多年来,多亏了有你啊,是你始终风雨无阻的陪在我身边,对我不离不弃……”
阿标的双眼在我的掌心下剧烈地转动着,我身子微向前倾,踮起脚来,在他的面颊上印下了一记轻吻,在他身躯剧震、手中的长剑也掉落地面之时,又凑近他的耳畔,轻轻地道:
“谢谢你,阿标,其实我心里都知道,你,一直待我很好。”
温热的液体顷刻间便濡湿了我的左手掌心,我缓缓地放下了手来,趁着阿标僵立在地不能动弹的刹那,一个闪身从地上抱起了我的那具肉身,双脚一踏便纵身冲向了那口数步之遥的泉眼,在那一片骤起的猎猎风啸之中,满怀期待的下坠,永不回头……
坠向那奔流不息、汇聚为阴阳的水面……
伴着那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坠响,被那一片漫无边际的幽暗深邃,永远包围……
我听得见大哥在我身后发出凄厉的呼唤,还有阿标也是,可我知道如今他们谁也无法阻拦我了——大哥的长鞭已被阿标一早用剑斩断,再不能将我卷回;阿标由于被我的亲吻和安抚惊呆,同样也错失了拦截我跳下泉眼的最佳时机。而我,终于可以,再无牵挂的……
哥哥,你的一片痴心,我也都知道啦……
你想用这种方式永远陪伴着我,你希望我能过上那平静幸福的日子,你甘愿自己受苦却只盼我好好活着,可是你却忘了,Julian最想要的幸福,是和那个名叫华港生的男人,永永远远的在一起啊……
所以,请原谅我不能成全你救我的初衷和祝愿,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来主宰,不是么?哥哥,就请你再多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哥,等我,所谓的天谴酷刑,所谓的幽冥地狱,就让我和你,一起来承受吧……
兄弟也好,爱人也罢,有今生,无来世……
所以,请让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