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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解谜 所谓的“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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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发动过转生泉的神力,将我的魂魄,从地狱里招回……
他将他的肉身……留给了我……
逆天行事……代价……他……
我的哥哥,我刻骨铭心的爱人,华港生,他……
我的全身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也陡的一软,身不由己的便向地上蹲坐下去,和那具冰冷的肉身重又挨在一起,只是此刻我的目光已顾不上那具身体,就只知死死盯住眼前那泣不成声的男子,鼓足我内心残余的所有勇气,在那一片摇摇欲坠的恍惚之中,咧开嘴巴问他道:
“他怎么了?求你告诉我吧,我挺得住,你快告诉我,他、他到底——”
“老板,你不要再管他了!现在最重要的人是你,最应该被复活的人,是你才对啊!”
跪地痛哭的华京生尚未来得及答我,阿标那变了调的嗓音却已先一步传来,我只用眼角对着他冷冷一扫,便用一种极客气却也极疏离的语气,淡淡说道:
“我心中自有分数,就不劳你开口了——况且我实在不知,从你口里说出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老板!”
我的这一句反问令阿标如受重击,我见他面皮紫涨,抬手便欲向我冲来,立即将脸一沉,喝令他不准过来,却见他身形微晃,一个踉跄便僵立在了原地,只是那只右手仍向我奋力探来,口中近乎癫狂地对着我大喊道:
“不!老板,我并非存心要骗你,实在是不得已呀!为了救你回来,我唯有这么做!况且当初你我确实都不知那救人复活的方法,老谷主去的太过突然,咱们又身在海外,那姓孙的做贼心虚,撺掇你母亲独自操办了老谷主的丧事,等咱们赶回来的时候,他老人家已入了土,根本就来不及告诉你那转生泉的秘密,纵然我们有心救他,也只能——”
父亲,我的父亲……
那个有着和空渡大师如出一辙的相貌,却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严肃、不苟言笑的老人,他对我总是那么严厉,从不曾如空渡大师那般对我和颜悦色过,十一岁那年我便被他强行送去了海外,从此难得归家。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故乡的信,而当我从他暴毙的噩耗中稍稍缓过神来,赶回家中之时,却只看到——
那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在父亲的统治之下,一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幽冥谷,彼时竟人去楼空,连父亲的书房和藏珍阁也似被人洗劫过,所有珍宝典籍一律消失不见,一并失踪的还有父亲生前的二当家孙叔,以及我那多年未见又刚刚守寡的母亲。而我不得不挺身而出承担起谷主的重任,一面要稳住人心,重整父亲留下的江山,一面要差人多方打探以寻找我的母亲,一面还要派出人手去调查转生泉的秘密,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将父亲救活,而那个领命为我调查转生泉秘密的人,就是——阿标……
汹涌而出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翻滚不休,而阿标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了一丝期待,忽地将声音转轻,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想起来了么,老板?那时是你派我查访转生泉的复活之法,为此日日泡在老谷主书房里的人,其实是我啊,只是我翻遍了所剩的旧籍也仍是一无所获,而老谷主生前撰写的日记统统不翼而飞,更是无从查起,只因那一阵子幽冥谷百废待兴,每天都有太多的大事等着你去处理,我一来担心你太过操劳,二来又怕你失望,所以才没把这些难题如实禀报你,只在暗中蓄力调查,发誓一定要帮你解开那转生泉的秘密,救老谷主还魂,为你分忧……”
不错,那时候阿标的确总是报喜不报忧,每次我问起他时,他都说快有眉目,而我对他的能力又向来都颇有信心,所以我才用人不疑,放心的由他去做,只把自己的精力更多投入到白|粉生意上——毕竟父亲的家产已被那孙叔败得差不多了,留给我的只是一个空架子而已,我必须快速积累财富,哪怕不择手段,唯有如此,方能让我幽冥谷重回江湖之巅、重夺霸主之位……
“但是那个时候,因为线索都断了,我也确实是无计可施,只能背着你派了一小队人马远赴昆仑山,用可保尸身的千年寒玉打造了一口玉棺,以备有朝一日复活老谷主之用,可是我万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幽冥谷毁于一旦,你也——”
我也死了,是么?我一直以为阿标的调查不日便会有结果,到时我不但能复活父亲,还能复活任何一个我想复活的人,我甚至用复活夏青来作为换取那人真心的筹码,却没想到原来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是何等的可悲可悯,又是何等的可笑可怜?!
“老板,对不起!那时是我无能,救不了你!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你也是命不该绝,就在你出事后不久,我苦苦寻觅的线索,居然主动送上门了!”
阿标的嗓音已因焦急而透出了几分沙哑,语速却丝毫不减,就好像生怕我会突然打断他一样,迫不及待地喊道:
“那段期间我拼了命的寻找救你之法,刚巧打听到台湾有一位出名的招魂法师,我便立刻动身出发,谁知才刚到码头我便遇见了两个熟人,就是那姓孙的狗贼和你的母亲,我看见他们两人在码头摆了个地摊,卖的都是些旧衣、书本之物,那姓孙的一见是我便吓得脸都绿了,不等我发问他倒自己赔笑着解释起来,说是他们俩三天之前刚从台湾回来,因为盘缠用尽,实在是没有办法,有心去投靠华家,又不好空手登门,只得把珍藏的海哥遗物拿几样出来变卖,可我只往那摊上看了一眼,便将他一脚踹飞,因为老谷主丢失的那本日记就被他摆在摊上,弄得皱皱巴巴,和他那几件又脏又旧的褂子放在一起——怪不得当初老谷主的日记会无故消失不见,原来是被那狗贼跑路之时一并偷拿了去,万幸他和你母亲都不怎么识文断字,看不懂那日记的内容,只当那是你父亲留下来的墨宝,走投无路之际可用来换几个钱,如此阴差阳错,才终于被我撞见,而老谷主的日记,也终得重见天日……”
“然后你便看到了日记里的内容,也就此知道了转生泉需以命换命的真相?”
我木然地开口发问,阿标却极力摇头,一迭声地叫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因为那本日记里根本就没提到转生泉如何救人,却提到了老谷主和他的孪生哥哥的恩怨——我也正是看了那段记录才知道,原来老谷主在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哥哥,你还有这么一个伯父,尽管他在你出生以前便已离开了鲁家,而老谷主生前也从没对你透露过他的存在——”
我无言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阿标似怕我不信,又跟着大声地道:
“那本日记里还说,转生泉是你伯父当年一力发现的,但是不知为何,他对那神泉的复活之法总是讳莫如深,只道是天意难违,人不可逆天行事。你父亲问过他很多次,甚至为此大动干戈,他也是坚决不说,一直到他离家出走,关于那转生泉的秘密也始终是个谜团,老谷主参悟不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对外宣称那神泉确有转生之力,乃幽冥谷镇谷之宝,至于究竟怎么个转生法,却只能说是秘密,无论如何也不能提了——”
空渡大师,我的亲伯父,他的极力隐瞒,果然是出于好心,可是,我又为什么会——
“那日记里关于转生泉的内容,就只有这些了!你相信我,老板,我说的句句属实!正因为我在日记里找不到转生泉的更多线索,也无从得知你那位伯父究竟人在何处,我才只得退而求其次,不顾一切的到处寻访会招魂术的异人,不管是道士还是巫师我都请了个遍,对他们许以重金,只求他们尽心尽力将你的魂魄招回,虽然他们要为此折损大把大把的阳寿,有的人因而退却,但毕竟我舍得花钱,面对那真金白银,还是有人愿意赚的。只是他们用尽了法术却是无一成功,且连他们也觉得奇怪,说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论如何施法,死者的魂魄竟然就是招不到,真叫人百思不解……”
“哼,呵呵……”
声嘶泪尽的华京生终于停止了哭泣,只在阿标身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阿标却全不理会,只管继续对我说道:
“我当时急得不得了,再三逼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们学艺不精,还是嫌我钱给得不够?我还警告他们别想耍花招,银子我有的是,短不了他们的酬劳,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给我把老板救回来,几次下来他们终于不敢再有所隐瞒,告诉我他们真的是已经尽了全力,之所以次次失败,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招魂对象的魂魄压根便不在阴曹地府,自然无法招回——可是这样一来事情岂非更加诡异了?你的肉身明明就在我的眼前,就躺在那寒玉棺里,魂魄却怎么可能不在阴曹地府呢?可如果不在阴曹地府,那么又会在哪儿,难道还留在阳间?而按照那些道士、巫师的说法,你的魂魄一定是附在了什么人的身上,看着与活人无异,如此方能停留于阳世,以致招魂不成——”
我的唇角再一次牵起了苦涩的弧度,阿标双手前伸,愈发急迫地叫道:
“我一听到他们这么说,当真是又喜又怕,喜的是你的魂魄不必再陷于地狱,总算能免了受苦,真是谢天谢地;怕的却是你的魂魄不知被何人所占,而他将你魂魄扣住,又究竟是何居心?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找到华港生问上一问才行,于是我便将你的肉身妥善保藏在密室,跟着便去了那村子,可谁又能料到世事居然会这么巧,我还没找到华家呢,便在街头看见了一个化缘的老和尚,而我一看到那和尚与老谷主一模一样的相貌,登时便心中明了,不用猜,他一定就是——”
“呵,老天无眼,真是老天无眼……”
华京生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随即便闭目冷笑。阿标这一次倒是没有再假装听不见,而是将下巴向旁边一挑,同样冷笑着回道:
“无眼?错!老天爷在这件事上恰恰开眼得很呢!俗话说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你与那老和尚编织的谎言,岂有不破的道理?况且你们也太低估我对老板的了解程度了吧?我追随他那么多年,几乎天天和他在一起,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还有我不熟悉的么?你们以为给他换具皮囊,就能瞒得过我了?”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的双手深深地嵌入了泥土之中,唇齿间也只剩下了气若游丝的喃语,而阿标闻言立刻将华京生弃之不顾,猛地又转向了我,面上冷笑尽收,只冲我凄声喊道:
“老板,Julian!我做了这么多事,真的都是为你好啊!因为怕打草惊蛇,我不能直接去寺庙,只能先从村民的口中探出他的来历,又打听到了华家的所在,然后我便趁夜登门——我承认一开始看到你在井边大咧咧打水的样子,一时间倒真的把你当成了华港生,只觉得恨意难消,这才冲动出手,不过我也没料到那个李捕头居然也来夜访,被他搅了一局,还惊动了华京生,好在他一心救子,事后我去找他,用转生泉水作条件,没费什么力气便让他答应了与我联手合作。而他也跟我说了你之前溺水失忆的事儿,可我一听你‘坠海’的时间便知道没那么简单,华家人和那救你的老和尚摆明了都在撒谎,此事定有猫腻,待我又抓到你落单的机会,在郊外伏击你时,我——”
“混蛋……”
华京生咬牙切齿的恨语仍在不断传来,阿标却已全然不顾,只管将两道痴狂的目光紧钉在我的脸上,一边喉结微颤,近乎乞求地道:
“我刚和你过了一招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不像是华港生的水平,一点都不像——从前他在幽冥谷时可没少与我交手,对于他的实力,我还能不清楚么?就算他真的失了忆,也断不可能退步到如初学者一般吧?更不要说你竟是用左手拿着树枝与我对抗,再一想到你那天夜里所谓的‘落海失忆’,我就什么都懂了,原来你的魂魄是被他……原来是他把你……而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阿标说到这里,仿佛已支撑不住,霎时间泪如泉涌,抽噎着再也说不下去,我呆呆地望向他的眼,两手缓慢地抬起,一寸一寸地抚摸过自己的面颊和上身,在那陌生又熟悉的温暖与柔软中无声地咧嘴一笑,而阿柴曾经的那番说话也再度回荡于耳畔,让我在那一瞬间灵台清明——我也,什么都想通了啊……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你大哥背着你从外面跑回来,我看到你闭着眼睛,全身都湿透了……
——可巧那晚岛上的郎中外出没回来,你大哥急得跟什么似的,没办法只好去请了这山上的老和尚来……
——谁知那平日只会吃斋念佛的和尚竟然有两下子,还真就把你给……
我那所谓的“坠海”之谜,那所谓的“殉情”真相,我,终于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