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part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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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日本地震后的第三日，陆弥生由工作人员接应，坐飞机回了中国。
机座柔软，飞机里人也极少，孤寂难过得让人想哭。听着巨大的轰鸣声，机翼颤抖，缓缓升空，畏畏缩缩的太阳终于从远方天际线探头出来，目之所及处皆被阳光撒满。
这个平日里被赞溢的太阳啊，在这片极东之国蒙受苦难时当着缩头乌龟，却又在光明来临前充当所谓的救世主。
原来陆弥生和太阳一样，都是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临走之前羽生也对她说了些话，无非都是安慰，不过还少见地添了几句自嘲。
“其实是很愧疚的，明明大家都还在那样的情况下苦苦挣扎，而我却逃走了，逃去滑冰了。”
按照日本滑冰协会计划，羽生应该出国接受跳跃和舞蹈的训练，但同时他又接到了日本全国各地慈善义演的邀请，收益都是捐给地震灾区的，羽生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是……我就像逃兵一样。”
不会的不会的，虽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但陆弥生也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出“羽生选手才不是逃兵”。
飞机上没休息好，她到北京后连走路都是轻飘飘的，父母和队友围着她问东问西，在意她有没有哪里受伤。
平日里娇滴滴的陆弥生虽委屈竟也没哭，她忆起在仙台生活的那几日，国中门口受学生欢迎的摊煎饼的婆婆，每日载着孙女上学的邻居老爷爷，还有牵着带黄帽的幼稚园孩子们过马路的幼师……
这些让人感叹时光静好的梦境，最后都被一场地震毁灭了。
可凭什么呀，他们凭什么不能活下来。
天灾人祸本就无情，她只能无助地呆坐在床上，任由泪水决堤。
经此一事，大家对着弥生皆小心翼翼，唯恐伤着了姑娘。她本想安慰大家说自己没多大事，但又想着能清净地自己待会，到口的话也没说出来。
脱离了原有的安排后，陆弥生的生活无非就是例行的训练和学习，有时也会去旁听弟弟弹琴练号，或是陪信教的外婆叨念几句。
这位来自俄罗斯的老妇人偏喜欢与她在睡前谈话，又顺带观摩一下满屋子的海报，陆弥生年少成名，海报也多少与花滑有关。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抚摸着弥生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看这张，是你小时候和塔提亚娜那老太婆拍的，好几年了吧？”
“外婆，”陆弥生躺在床上，揪紧了被子，她问了别的问题，“信教真的有用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只是想到了。”但她是绝对不信的。
那个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干瘪地叹了口气。
“三月，这世上的确没有神，但是……神是在心中的。”
“我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想着能有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为我守好退路……这很安心，你知道吗，你可能见不到他的面，但身在黑暗他也还护着你，这不就是神吗？”
陆弥生：“那外公呢？外公不算无所不能的人吗？”
她突然想起那个老人，去世几年模样竟也忘了大半。他不会说俄语，认路也认得不利索，还是留在莫斯科义无反顾地照顾她。
外婆的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层薄雾：“是，你外公当然是，他走了之后，除了神明，便再没人护着我了。”
多伟岸的一个男人呐。
“记住，神会保佑所有虔诚的信徒，”外婆的眼睛水波荡漾，不知是在忆逝去的丈夫，还是在为极东之国人民所遭受的苦难哀悼，“我已经向上天祈求，我们的三月只要心向阳光，永远会是快乐的公主。”
“要是真有用的话……”她一旦阖眼，悲伤的场景就会在脑海里像梦魇一般浮荡，“神一定要保佑那里的人们都好好的。”
若是以前，她对于在与祖国隔海相望的这个岛国上所发生的灾难只会存有无法感同身受的哀叹。
但现在都不一样了，她是……这场灾难的经历者，亲眼目睹了一个个生命的消逝。
外婆仿佛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团悲伤的雨云：“你……”
“我在想，羽生前辈在那个多灾的故乡，是怎么承受住一次次痛苦的。”
他肯定也会惊慌失措，也会感到绝望迷惘，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外婆没有将注意力放在“羽生前辈”的字眼上，她只回答了弥生的问题：“习惯了就好。”
“每个人一生都会遇到很多变故和困境，你只能去适应它。”
“说句不好听的，这几年的三月在运动生涯上一定顺风顺水吧？但谁都不能确定几年后会不会就到非常痛苦的境地……”
陆弥生惊叫一声，这当然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不行！”
外婆眨眨眼：“当然只是玩笑，我的意思是，如果那种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你也不要怨天尤人，静静磨练自己……一定可以成功的。”
“当然了，我们的三月、最后结局一定是可以完美的，所以遇到困难千万不要放弃就好了。”
外婆的这段话她好多年后都没有忘记，那一天晚上她也不出意料地失眠了。
失眠的滋味实在难熬，多拜那个恐怖的梦魇所赐。
努力清空脑海反而使心中深沉的忧郁突现出来，脑海里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挥之不去。陆弥生想抗拒这种关注却又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在他身上。
他慢慢转过身来，竟然是羽生前辈。他面无表情却也让人十足悲痛，或许是因为弥生鲜少见过他露出类似悲伤、茫然的表情。
得，这是真的完全睡不着了。
陆弥生扯下眼罩，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会突然梦到羽生结弦呢？
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却不知道搜什么，越放空、脑海里羽生的模样便越清晰。
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在百度上搜索“羽生结弦”的名字，关于这个刚进军成年组、初出茅庐的少年的内容少得可怜，她只能勉强找到几个画质单薄的视频，但冗杂的画质仍盖不住少年欢快的笑脸。
他是真心喜欢花滑的。
还有些照片加载了出来，极羞耻的是，那些照片竟让陆弥生躁动的心绪安定了下来。
如今这种状态下，他是不是也失眠了呢？
会不会在悲伤思绪之外也想到她呢？
“要振作啊”她有些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只知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他的过去没有我，未来似乎也毫无希望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经历的又算什么，他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救命恩人？萍水相交的前辈？
明明已经不奢求再进一步了，他温柔且礼仪周到，对每个人都热心相待反而疏远，让人想知道会不会有人被他更好地对待，全身笼罩着淡然，染着世俗却又本质脱俗。
这样一个温暖的人，怎么就被天灾人祸污了眼睛、伤了心神。
弥生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梦见3月11日，那天阳光很好，地震的前几分钟他们还约着去冲浪。当山川崩裂时少年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腕，几次差点滑倒都是他拉着自己。少年把没来得及穿上的外套批在自己头上，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却只穿了件训练服、冷得直打颤。
还有那天的夜晚，羽生站在墙边，她坐在地上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颚和颤抖的双手，他静静地看着翻涌的海浪，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缓。
陆弥生木讷地不会安慰人，似乎什么也不能给羽生。
初春的海风气息温暖，弥生想起初见时的少年用谎言让自己不再悲伤，哪怕编出的所谓名次的谎话蹩脚又漏洞百出，却让失魂落魄的女孩找到了光。
“是，我们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想努力给他点希望，像永悬不落的月亮给予光亮。”
★★
“想去日本参加冰演”，无论是怕有余震出现或是担心姑娘情绪不稳，这个提议由陆弥生提出时遭到了全家的强烈反对。
“但我不去也会良心不安的，”陆弥生表现得很坚决，“得为他们做些什么才行。”
弥生在家中从小就是懂事的，也很少与父母产生争执，这次“一意孤行”终究还是被父母允了下来。
于是陆弥生在离开日本一个月后又回到了这片土地，还顺走了一只一心想来日本见羽生大偶像的金天天。
“真是奇怪，羽生明明才升上成年组，就已经有金博洋这种忠实粉丝了嘛……”嘴上说是奇怪，弥生心里还是有些嫉妒的，总想着自己的忠粉什么时候才能到。
金博洋两只手放在颊边，扭捏作态：“陆选手我也是你的超级大粉丝哦！”
“……”这傻小子倒是配合。
发酵了近一月的烦闷又被日本的海风吹凉，带着点酸涩吹在困倦的脸上。
回到这片遭受痛苦的土地上竟还松了口气觉得轻松，怕是因为不再良心不安了吧。
陆弥生带着金博洋放好行李后去冰演后台。表演结束，看着选手们依次回到走廊。
“诶，弥生酱！”
正在走廊张望的姑娘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洋溢着笑容的可爱脸庞。
“真央姐姐！”
“你没有受伤吧？”浅田真央攀住她肩膀。
“还好没受什么伤。”陆弥生安慰着点头。
浅田满意地笑起来，眉眼间却又有些担忧：“没受伤就太幸运了……不过，心里应该吓到了很多，被伤着了吧？”
弥生脸上有浅淡的笑意，“我还好，就是不知道羽生前辈怎么办。”说罢，真央也露出焦急的神色，“还真是……啊，羽生！织田！”
她朝弥生背后挥挥手，姑娘转过身去，竟然是织田信成和羽生结弦并排走过来，低着头说些什么，听到浅田真央的呼唤才抬起头来。
羽生结弦瞧见陆弥生，愣了一下，快步走来。
“羽生哥哥QAQ”，她不敢太过大声，只好轻轻的喊。
羽生过来就是一个拘谨的拥抱，他松了口气地笑起来，“你还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织田信成在一旁与浅田真央干瞪眼，有些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陆弥生竟还从包里拿出了一件外套，递给羽生结弦。
“上次不小心弄脏了羽生哥哥的外套，实在抱歉，这个是新买的。”
上次，指的就是大地震的时候了。
陆弥生看到他紧咬着下巴，喉头微微滚动，他接下衣服后道，“很失礼地一问，那……我的那件衣服……是丢了吗？”
“啊，这倒没有，但是因为有些脏坏又被我穿过，所以留在了家里，买了新的衣服给你。”
我的衣服还在弥生酱家里，羽生意识到了。
蓦地，弥生竟看到结弦红了耳朵，倒有些莫名其妙。
就连羽生自己也不知道，是羞红的还是怎么着的。
他抬眸看天时，瞧着正是太阳落山——半边天空涂满朱霞，倒映得草地也有三分红意。
红着的脸颊，和他亦有些相似。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part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