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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如归(四) 孟美岐 ...


  •   孟美岐回了家,在玄关站了半晌,没开灯。

      客厅里的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不留一点间隙,于是她站在黑暗里,像密封的囚笼。

      囚笼是密闭的空间,却在此刻给了她一点微妙的喘息,没有镜头,没有助理,也没有吴宣仪。

      把包放在桌上,有些口渴了,便起身踱步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喝。没有人,她就肆意放慢了自己的步子,不像平常里走路那样雷厉风行,缓缓地,脊背稍微弯着些,很省力的姿势。

      出厨房时她还握着装着水的玻璃杯,随意地往左侧瞟一眼,眼神不经意正好对上了吴宣仪房间的门。

      紧闭着的房门,有点像那个人的心,孟美岐有些出神地盯着看了会,手有些不稳,杯子跟着倾斜着洒了几滴水出来,滚烫滚烫,落在孟美岐袖子上,氲出几点水渍。

      吴宣仪的房间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孟美岐的敏感区域,路过时她都有意把头偏过去,算一算大概有三年都没人住了,家里每日来打扫卫生的阿姨建议过把房间改成客房,却也被孟美岐回绝,除此之外,她还叮嘱过阿姨要定期打扫,更换床单。

      把强撑着把明天行程的行李收拾好,看一眼手机,已经将近两点,明明下午连续好几日的奔波还压着她困倦不已,熬到一定时间自己却又精神起来,倒也不是精神抖擞的那种,怎么说呢?有些麻木的清醒。

      她在客厅兀自发了会呆,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起身走向放在桌上的包,在里面的暗层里翻了翻,掏出了今天送给吴宣仪大同小异的盒子。

      是没送出去的对戒。

      孟美岐就站在桌边,把对戒拿出来仔细打量一番——银圈,内侧和外侧都装饰着不一样的繁复又精致的暗纹,除此之外和其他戒指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其实全天下的戒指不都是大同小异吗?

      也不怪乎吴宣仪不稀罕了。

      孟美岐想着,还是把戒指很小心的收好,拿着走向卧室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吴宣仪的房间。

      不对,原本属于吴宣仪的房间。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灯,脚步都放的轻柔很多,仿佛房间里有不能打扰到的人般,走到桌前的抽屉边。

      抽屉里是吴宣仪没带走的收纳盒。

      孟美岐把盒子打开,将今年的这枚按顺序放好,再把之前的每一对依次拿出来看看,嘴角边就不知不觉挂了笑。

      八年了,她想着,已经八年了。

      最开始的只能说是普通饰品店的货色,随着年份的递推价格一步步攀升,这些年本就带的少,到了最近的两年,就是崭新的了。

      吴宣仪都没戴过的那种崭新。

      想到这里孟美岐好像突然醒了,嘴边的笑容消失,有些不情愿面对现实般的,飞快的速度关上了抽屉。

      衣柜里挂了几件吴宣仪没拿走的衣服,这几年反倒成了孟美岐的一点念想。有时候实在是想吴宣仪了,她会打开衣橱,盯着衣服看一会。

      衣服是触手可及的,还带着吴宣仪的味道,人却好遥远。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些年是出于什么原因,还保持着最原始的习惯,明明戒指也一次都没送出去,还是替她收着,房间也是,总幻想着万一她回来了呢,有几次孟美岐回家听到房间里细细簌簌的声响,明知不可能还是怀了点希望进屋去,总归是阿姨在打扫房间。一次也就算了,她却像只没头脑的鱼次次上钩,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未免叫人耻笑了去。

      吴宣仪的性格也总是叫人头疼,做好朋友时你觉得她千般的好,一个人能兼顾温柔与幽默有趣两种品质是很难得的,温柔过了头会让人觉得乏味,整日逗笑又会留个不正经的形象,吴宣仪却把控的很好,再加上待人有度,总能与人把持住很适当的距离,朋友会觉得舒适惬意,孟美岐当年也受过此般地恩泽。

      做了恋人却不同了,当年正面的形容词就会被反过来用,放大,像针扎,一点点的渗进骨血里,人是一点点被麻木和曲解的。

      吴宣仪那种对人的距离感在恋爱方面很不适用,至少在孟美岐这里是不受用的,她希望的吴宣仪是毫无保留的,直抒胸臆的,而吴宣仪还保留着原先的习惯,总是淡淡,两人闹脾气时也没见她多难过,有惊喜时却也没有太喜悦。虽然理智下来孟美岐理解这是吴宣仪的一处习惯,或者说一种保护自我的方式,但她总觉得自己是不同的,吴宣仪理应对她不设防才是。

      但事实是她好像也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仔细观察后她觉得吴宣仪对自己也没差,尤其是两个人长久分别后重逢的最初几天,可能是还没找回情侣陪伴的感觉,那种刺骨的疏离感就愈发明显。

      所以孟美岐最怕吴宣仪说什么“可以啊”“我都行”“挺好的呀”之类的话,明明是最平凡的字眼,在她这里却格外刺耳。

      之前每每她心情不好,关系密切的人问她怎么了,她总会说“和吴宣仪吵架了。”

      可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个吵架,应该是孟美岐单方面的,吴宣仪总有办法让怒火平息下来——至少是表面的怒火。

      吴宣仪善于道歉,“对不起啊。”“是我的问题。”“怪我。”的字眼用的多也真切,于是孟美岐也无法了,有时候其实吵一架所能解决的问题比回避起来多的更多,但吴宣仪不擅长吵架,于是她回避,斗志昂扬的战场上只剩了一方厮杀,结局必定是乏味陈旧了。

      但说到冷战,吴宣仪又是认真而拿手的了,只要不会因工作见面,那么冷战了之后她可以完全视你为空气进行冷处理,却又不表露出来,以至于有时和好了后孟美岐会有瞬间的恍惚,冷战过了吗?

      所以当几年前那次生日的事件发生后,孟美岐心里是有一份庆幸的——她终于,终于是把吴宣仪惹怒了,这让她的自我评估有了充足的上升空间,原来自己在吴宣仪那里不是一文不值的,原来吴宣仪也是会在意自己每年的心意的,原来吴宣仪也是会闹着脾气搬走的。这一切的一切汇聚成了在事情发生后她前几个月对对方的不闻不问,那几个月她过的是如此的舒适畅意——基本可以说是无忧无虑了,虽然没了与吴宣仪同床共枕时的爱情悸动的甜蜜,但换来的是一隅安宁又平稳的心,这又使她沉醉了,再拖几天,她日复一日地对自己说,拖几天再去联系对方,孟美岐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沾染上吴宣仪‘回避’的坏毛病了。

      正如一切拖延症都会自食苦果,孟美岐的苦果就是发现,吴宣仪好像不会回来了。

      -

      来年七月。

      时间已经走到了夏日,彼时吴宣仪正在离家较近的一处大型超市购物,戴着墨镜推着购物车四处晃悠,按理说她是很少来超市的,旁人或许觉得吴宣仪这样的人肯定是热爱生活的温暖女孩,要把家里布置的温馨可爱,每一处细节都要极致的温暖,得了空必定还要自己下厨去做些佳肴,约莫还是西式甜点,这样更凸显出旁人赋予她的人设。

      可事实并不如此,现实中的吴宣仪自诩无趣又寡淡,因为从小四海漂泊,缺少对固定‘家’的认知,她并没有装饰家具或者下厨做饭的兴趣,或许最大的兴趣也就是逛逛街给自己添置好看的衣物。

      所以今日的采购,说到底也是家里日用品确实宣告告罄,迫不得已。

      她沿着货物架走着,好久没来过了,所有普通的商品在她眼里都染了几分新意,购物永远是调节女性心情的捷径之一,这一点在吴宣仪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快乐的气息在吴宣仪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遍布全身,脚步都不由得轻快起来,心情变好了,歌也轻轻哼起来,购物车也填满。

      走出货物架,到了一片商品宣传区域,她一眼看到了自己代言的品牌,品牌主推‘治愈,明亮,温暖’的主题,所以照片里她穿着淡粉色的纱裙,笑得温柔明亮,像个公主。

      可谁是公主呢?公主是要不知人间疾苦的,永远温暖明媚,可她不是这样的,她有很多烦恼,她有七情六欲,一切的一切好似都在宣告她们的对立不同。

      吴宣仪一瞬间有些羞愧,仿佛展现在众人眼前的自己与实际不符是丢脸的事,如案板上的鱼被刮了鳞,瞪着眼睛与刀锋相对,垂死挣扎,很可悲又很可笑。

      她与自己对视着,一二三,坚持不下去了,于是逃避似的连忙调转了购物车的方向,朝未知的区域转去,一转却没控制好力度,购物车脱离了掌控,直冲向前面一片的宣传销售区。

      是宣传饮料的销售区,为了吸引人的眼光专门把饮料瓶堆砌成了婚礼上香槟塔的样式,老气又不坚固,被吴宣仪的购物车撞到了底端,于是轰隆隆几下,全倒了。

      塑料的瓶子四处倾泻着,一直到有几瓶滚到了吴宣仪的脚下,她才反应过来。

      “小姑娘怎么做事毛毛躁躁的?”售货员阿姨赶过来,看着一地狼藉,显然是不高兴的,但也知道是无心之举,无法怪罪,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

      “还愣着干嘛呀?快点帮着捡啊?”

      “对不起对不起。”吴宣仪这才反应过来了,忙弯下腰去捡,可一微微俯身,又感受到今日的不合适起来。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吊带短裙,是很贴身露骨的那种,于是导致了一切行动的不便,蹲下身去捡东西会露出大腿的某些内容。

      一瞬间她僵在了原地,是非常微妙的心态,她听到有小孩一惊一乍的从身边走过,用着夸张古怪的调子大喊着“妈妈,这里怎么啦!”

      更多的是平静又沉默的成年人,看到满地狼藉后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绕路走开。

      这个世界的时钟都在不停地奔走,只有吴宣仪的那块停止了摆动,她站在钟摆的余音里,投射下空洞又欣长的影子。

      “抱歉啊,我朋友衣服不太方便,我来帮她捡。”

      在她最孤援无立的时刻,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连带着步子渐渐逼近,吴宣仪甚至能想象出她在背后的神态。

      孟美岐。

      吴宣仪转过身,看着孟美岐提着一袋葡萄,戴着黑色的口罩向她走过来,又有大半年没见了,她今天很难得的扎了个马尾,金色的辫子随着她走来的步伐一晃一晃,看起来很精神。

      售货员阿姨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们俩,玩味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在超市里戴墨镜和戴口罩的怪胎,多么般配。

      吴宣仪看着孟美岐蹲下身子去捡饮料瓶,捡起来了就递给她,再由自己负责摆回原处,用以表明这份复原工作不是她一人全包下来,吴宣仪也是有一分力的,这就是属于孟美岐的细心了。

      每次从孟美岐手里接起饮料瓶时,吴宣仪都要被迫与她对视一秒,这一秒于她而言万分难熬。孟美岐的眼神永远是那样的,叫她躲不开的那种认真和执着,今天似乎还带了几分鼓励和温暖的性质。这种眼神,在当下,尤其是此时此景,更让吴宣仪不知所措了,在她心里,孟美岐适合站在台上受着万千追捧,而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点过失矮身在这里捡着饮料瓶,还被售货阿姨用奇怪的眼光审视,这让她的心里更不好受,仿佛是自己让孟美岐糟了这番罪。

      不过也的确是自己让孟美岐糟了这番罪。

      但好在她们合作起来动作很快,在想东想西的空当,饮料已经被全部捡起来摆回原处了。孟美岐也重新站起来,礼貌地带着笑意又给阿姨道了歉,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阿姨撇撇嘴不再挑剔,于是孟美岐很自如地将手上拎着的葡萄也放进吴宣仪的购物车去,一手掌着购物车,一手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吴宣仪离开。

      吴宣仪被牵着,脑子里有些混乱,像宕机了的文档,白茫茫一片。

      对象颠倒了,吴宣仪在脑子里想,孟美岐真的长大了,已经可以操控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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