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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Part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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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滚烫,你是人间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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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孟美岐也和广大高中生一般,是个很爱熬夜的人。
白天里的日子被填的满满当当,夜里仿佛就是他们的“浮生半日闲”定是得好好利用。
深夜静谧,每个人都好似成为了孤独的个体,享受着自己的千般乐趣,消磨着自己。
孟美岐躺在床上打游戏,客厅却一直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
爸妈在吵架。
父母一直有矛盾,孟美岐也是知道的,可不知是他们怕影响孟美岐,还是总想塑造个父慈子孝的场面,一直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吵架也总是压抑着。
可最近好像压不下来了。
她打游戏的步调丝毫不乱,一颗心却被紧紧吊着,伴随着客厅一阵阵起伏的声音怦怦直跳。
争吵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孟美岐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下。今天的到此为止了吧?她在心里问自己。不知道这种虚假的和平还能保持多久,但姑且过一天是一天吧。
她把手机随手一放,翻个身。
好想吴宣仪啊,她在干嘛呢?估计已经睡了,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熬夜的人。
想到吴宣仪,孟美岐很舒服地眨了眨眼睛,仿佛这个人的名字就是她最好的避难所。快到明天吧,明天又可以见到她了。
正在她把身心都调整到了最舒适最放松的状态时,“砰”的一声透过几层墙壁传来,紧接着,一声女人的尖叫撕破耳膜般的使她惊醒。
简直是人间最绝望最悲怮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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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孟美岐去到客厅时,外面已经一片狼藉了。七横八竖的椅子,打碎的花瓶和相框,男人拿着扫帚前的棍子,一脸凶狠,女人拎着菜刀,身子还在止不住的颤抖。脸上的妆被哭花了,看起来既狼狈又憔悴。
他们两个对峙着,孟美岐竟有些荒唐的从中体会到了点书上经常写到的‘兽性’,近乎凶恶的眼神看的她都有些发怵,让她难以相信这竟是对风雨几十载的夫妻看对方的眼神。
“你们在干嘛?”孟美岐发声了。
“你给我进屋里去。”男人注意到了孟美岐的存在,尽力平息着怒气,“我们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什么叫我别管?”孟美岐有些恼火,平日里积攒的怒气喷薄而出。
“你们都当我是三岁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吗?每天吵来吵去以为我不知道吗?假惺惺维护着家里最后一点尊严到底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早点分开图个清静。”
“你!”男人似乎被戳穿了心底事,一瞬间恼羞成怒,对着孟美岐就举起棍子。
“你跟这个女的一个德性!”他几乎是口不择言了“谁家女儿像你这样?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个神经病一样!真是后悔生你这种人。”
“……”孟美岐本有无数句回讽的话,却都在男人说出这番话后咽回肚子里。她突然平静下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瘦高,话少,严肃,是她对自己父亲惯有的印象,记忆里一直都是母亲在耳边不停的东扯西拉,而父亲只是很沉默地迎合着,对自己也是淡淡的,说不上亲,也不是完全疏远。
刚来到父母身边时,父母也会每周六带着她去游乐园和逛街,只是自己一直对这些事情表现得不上心,也就慢慢减少了。
自己到底是如何和父母走到这一步的呢?到底变成现在这样怪谁呢?其实谁也说不清。说到底她还太小了,这世间还有太多她不能理解的事。人的生死,日日枕边的夫妻到头来爆发出的令人寒栗的怨恨,未来的意义,还有她对她那近乎迷恋的不能理解的爱意。
她带着点绝望,逃离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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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近乎是失魂落魄的走着,一路上跌跌撞撞的,也没有个明确的目标,只是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家属楼下了。
吴宣仪的楼下。
吴宣仪啊。
孟美岐几乎麻木的心里好像下了一场小雨,滋滋润润的,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原先的自己是一坐孤岛,那么吴宣仪就在她的心里架了一座桥。
桥本来也不是什么伟大的建筑工程,可是对于四面环水的孤岛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吴宣仪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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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吴宣仪打电话,手狠狠地抖着,按了好半天才拨出去。
一声,两声,铃响了好多声,终于被接起来。
“美岐吗?”是属于吴宣仪软软糯糯的声音,还带着困意,“怎么啦?”
孟美岐一下子被哽住了,脑子里盘桓了好久的话在听到吴宣仪的声音后突然一句都不记得,一句都说不出口。她手好用力的握着手机,死死的拼命的模样。
“我…”她好慌乱的蹦出来了一个字,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讲,只能一直沉默。
对方好似也很有耐心,她说不出话,她也不开口催,似乎是在温柔的等着她,给她思考的余地,就像是在案前给她讲题一般。
又过了一会吴宣仪才再开口
“美岐?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在你家楼下。”她努力平了平心绪,“宣仪,你在家吗?我好想你。”
少年人最直白的袒露和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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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没过一会,开门关门声,接着,楼道里的灯从上到下一层一层的亮起,最后,绿色的铁皮门被打开了。
吴宣仪朝向她,似是踏着月光走来。在一切的静物里她动着,偏偏毫不违和,夜色成了陪衬,月亮伴着她向前,她看着她一步,一步来到自己身边。
“怎么了?”吴宣仪到了面前,还微微有些喘气,也顾不上其他,只借着路灯好认真的打量着孟美岐,从头到脚,是最细腻温柔的模样,还带着担心和忧虑,一点点从眼神里溢出来,充盈着孟美岐的全身。
她一下子扑到吴宣仪的怀里。
眼泪很不争气的流下来了,幸好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搂着她最重要的吴宣仪,从她那里汲取一点爱和能量。
“吴宣仪”孟美岐的头埋在吴宣仪的怀里,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往日里她一直犹豫于称呼。不想叫老师,那样仿佛隔开了不可跨越的距离,不想叫姐姐,因为想成为保护者,便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身份上的弱小。于是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演练着,试着用心底的声音唤她。
“你是来救我的吗?”她尝试着问。
“不对,我是来爱你的。”她听到吴宣仪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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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孟美岐记得不大清楚了,就记得自己哭了好久,吴宣仪一直抱着她哄她,后来她又像只没人要了的金毛一般被吴宣仪领回了家,死死拽着吴宣仪的一只手不放,后来太困了,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吴宣仪在打电话。再醒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她几乎是一下子惊醒的,身边没人她便急急忙忙的下床去找,可哪个房间都没人。
于是吴宣仪拎着早餐回家看到的第一幕便是孟美岐赤着脚站在客厅,一副很迷茫的样子。
“你在干嘛?”吴宣仪看着孟美岐懵懵的样子不禁笑了
“起床了就在这里傻站着。还不穿鞋?”
“哦。”孟美岐也回过神来,赶紧跑到卧室里把拖鞋穿上了,又去卫生间洗漱,吴宣仪已经帮她把用具都准备好了,都是酒店那种一次性的。
吃早饭的时候孟美岐的大脑才开始正常运转,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被想起,脸开始不自觉地发烧,头埋得越来越低。
“小心点,小心点。”吴宣仪看孟美岐头都快要埋进豆腐脑的碗里了,不住地提醒着。
早饭结束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吴宣仪宣布她今天要收拾屋子,孟美岐说自己可以帮忙,她便给了她一块小抹布,让她去擦擦书房的桌子和书柜。
书柜有点高,她搬了小板凳,从上到下擦去。吴宣仪家的书柜好大,上面都是些工科的专业书,越到下面,放的便像是她会看的书了,哲学的,推理的,小说,散文都有。
她在书本间探头探脑的找了好久,没有尼采,也没有吴宣仪说她最喜欢的作家的书。
书柜擦完了,又转战书桌。孟美岐做事永远都是很仔细的,桌面擦完,桌角也要认真擦,桌角擦完,抽屉也得一个个擦。
在抽屉里不经意看到了吴宣仪家的全家福。
中年夫妇坐在前面,慈眉善目的,后面一双儿女,应该是吴宣仪小时的过年期间照的,穿着喜气洋洋的衣服。
吴宣仪的样子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带着顶白色的针织帽子,笑得好灿烂,不带一丝阴霾。旁边的男孩和她长得很像,矮她一个头,应该是亲弟弟。
她一手拿着抹布,另一只手握着相框,觉得自己的神经紧绷起来。
她从没见过吴宣仪的家人。或者说,吴宣仪也没提起过他们。
她现在所在的房屋面积,看样子应该是一家四口住的屋子,可是这里只有吴宣仪独居的气息。
……
“你在干什么?”正在孟美岐对着照片发呆时,吴宣仪进来了。
她拿着一个桶,应该是专门给孟美岐送来擦屋子用的,却不巧撞见了这一幕。
吴宣仪的语气是她从没感受过的严肃,甚至还带点冷淡。
孟美岐知道自己僭越了。
“对不起。”她连忙把相框收回抽屉里,“我是在擦桌子的时候无意看见的,对不起。”
有些地方,她明白,她是不能越界的。吴宣仪可以温柔的安慰她,可以好心的收留她,可却没有义务向她坦白她隐藏的那点隐私。
她之于吴宣仪就是一张在桌上被摊开的白纸,开诚布公的献到吴宣仪面前。可吴宣仪不是,她有好多自己不被允许知道的秘密。
“…算了。”时间长久的静默着,是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对峙,最终还是吴宣仪先败下阵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又将相框拿出来,很大方的递到孟美岐跟前。
“是我们家的全家福。”
“嗯。”
“一直挺幸福的,可惜高中的时候我住校,放了假他们一起开车去接我,去的路上出了车祸,都没抢救过来,就现在这样了。”
“那两年挺恨自己的,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这几年慢慢放开了,也豁达了挺多的。”
“有句话叫生死有命对不对?如果是老天要留我一个人的话,那肯定是我的存在还对这个世界有些什么意义。”
她说的好轻描淡写,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却在闪动,还是很倔的模样,让孟美岐想到了那个雨后踩水坑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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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把照片很仔细地收回抽屉里,又拉着她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沙发上摆着很多玩偶,应该是吴宣仪小时候喜欢的娃娃,孟美岐随手拽了两个过来,举到吴宣仪面前。
“这是什么?”
“小狮子辛巴。”
“那这个呢?”
“猫咪老师。”
“那你看啊。”孟美岐一手拿一只玩偶
“小辛巴一直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只狮子很厉害,总是目中无人,觉得自己的生活每天除了狩猎就是狩猎,很没意义。”
“直到有一天呢,猫咪老师来到了辛巴的身边,开始教他一些其他的道理,刚开始小辛巴有一点不服气,但久而久之,优雅大方迷人的猫咪老师彻底征服了他,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好狮子了,或者说,是一只有意义的狮子了。”
孟美岐很努力的一人分饰两角地演着情景剧,基本是用尽了自己的幽默细胞。效果是显著的,吴宣仪不仅笑了,还象征性的点了点孟美岐的鼻子以示惩罚。
“这么会编故事,语文作文怎么没见写长点啊?”
“哎呀,那不一样嘛!”孟美岐撇撇嘴。
“不过宣仪。”玩闹过后孟美岐又恢复正经,“你真的让我的生活变得有意义多了。”
“真的嘛?”
“真的。就感觉每天都很有动力。”
“有什么动力?”
“不好形容,就比如早上一醒来想到可以见到你,就很有动力爬起来了。”她随便举了个例子。
“那还挺好,以后都不会赖床了。”吴宣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她还是有些郁郁的模样,孟美岐本想再说些什么逗趣的事,却被吴宣仪制止了。
“好啦,没事。”察觉到了孟美岐的小心思,吴宣仪很努力的笑了笑,又抬头揉了揉孟美岐的头发,算作安慰。
“谢谢我们美岐。”
“没什么啦。”她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那我们换个话题,来说说你爸妈的事。”
“我早上给他们打电话了,他们说很对不起,想当面给你道歉。还有就是,他们决定离婚了,想问你要跟谁。”
“嗯。”
“我没帮你决定,就跟他们说今天来问问你。如果你觉得可以就回去和他们谈一谈,如果你觉得还没准备好,可以就先在这里住着,住到你愿意回去为止。”
“好”
孟美岐回答的意外的很快,不带什么犹豫,很镇定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看孟美岐回完话后沉默的样子,吴宣仪又开口招呼她。
“没什么。”孟美岐轻轻把吴宣仪的手拽过来,随意的玩着她的手,她的美甲真好看,自己毕业后也去做一个,她在心底想。
“就是觉得,如果是原来的话,遇到这样的事情表面上会风轻云淡的,但内心应该还是蛮伤心。可真正到了这一天了,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好像自己长大了。”
吴宣仪没说话,带着鼓励她说下去的神情。
“其实我原先很逃避想这些问题,就去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越看脑子越乱,感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觉得好像每一天也没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长大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但总是本能的抗拒,觉得以后会发生很多不好的事情。
“可现在我渐渐觉得长大也挺好的了,我快要有我自己的生活了,以后我可以去我喜欢的地方读大学,做我喜欢的事情,还可以爱我爱的人。”
说到这里她很羞怯的望了吴宣仪一眼,看到的是对方眼里满满的鼓励和笑意。
“挺好的。”吴宣仪点点头,很欣慰的样子。
“孟美岐小朋友,我觉得你可以从我这里毕业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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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第二天晚上回了家,和父母把离婚的事情谈妥了,抚养权归母亲,但高三她会在学校住宿,节假日才会回来。
解决完这件事情的孟美岐身轻如燕,收拾了一小包行李蹦蹦哒哒的就往吴宣仪家跑。
所以等她拎着个小箱子敲开吴宣仪家的门,看到门口摆着个更大号的箱子时,整个人都懵掉了。
“你要走了吗?”她箱子都没放,直接就拉着吴宣仪问。
“嗯,八月末啦。”她还是初见时笑语嫣然的样子。
孟美岐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就八月末了,自己要开学了,吴宣仪也理所当然地要开学了。拥有吴宣仪的夏天过的好快啊。
临走的时候吴宣仪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孟美岐。
“不想回家住的话可以到我这里来,反正家里没人,你可以随便折腾。”
可她折腾什么呢,她只是想吴宣仪在这里而已。
“我送你去机场吧。”她还是说。
“哎哟。”吴宣仪笑“我们岐岐宝宝还是好好呆在家里吧,机场太远了。”
“好好写作业,好几天都没碰过英语阅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呢?十一?寒假?”
“嗯…”吴宣仪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十一不回,寒假应该回老家过年,就不回这边了。明年暑假看实习忙不忙吧,不忙的话可以抽空回来几天。”
“那我…”孟美岐在心里想的是那我怎么办。但开口还是变成了“那我怎么还你钥匙?”
“没事,就放在你那里,反正我平常也不需要。”
她拖着行李到门边,孟美岐也跟着送她到门口,又以行李太重为由送她到楼下。真是,每一次都是自己送她,她在心里暗暗的想。
“有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她在大门边还叮嘱着。
“好。”
门口的铁皮门被打开了,热气争先恐后的扑向阴暗的楼梯间,孟美岐一下子被太阳灼了眼睛,没跟上,等她再回神,吴宣仪已经走到太阳下边了。
她在阳光下停住了步子,阳光是最好的滤镜,打的她周遭的轮廓都变得柔和,她看见她在艳阳下扭过头来对自己说。
“真是好长的一个夏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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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好长的一个夏天。孟美岐踩着楼梯一层层往上爬,一手握着吴宣仪给她的钥匙,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她在感受自己的心跳。
开了门她就拼命的往阳台那边跑,在四楼的视野里看到推着箱子的女孩渐渐缩成了一个小斑点,然后出了小区门,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繁华的街道和来往的车辆湮没了她的身影,孟美岐看不到她了。
她抓着阳台上的铁栅栏,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手背上,再顺着圆柱形的防盗网一圈一圈的转着,在阳光下最终被蒸发。
暑假要结束了,生活就要恢复正轨了。她带着夏天一起来到她身边,现在又带着夏日的最后一份热意远离了她的生活。
这个夏天之于她是真真正正的存在过,可又有什么能帮她证明呢?
她想起见到吴宣仪的第一天,她们交换最喜欢的作者,过了好久她才在偶然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位叫哈特费尔顿的哲学科幻作家,也没有过一本叫《火星的井》的小说。
吴宣仪就像她在公园里玩时吹出的一个最美的泡泡,在空中漂浮着,在阳光下折射出最耀眼的色彩,却又只是刹那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