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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蝶衣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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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容头一次演《晴雯》,故而放在头晌来演。
施月恒带着程蝶衣一起去看戏,顺便往自己的包里放了一个本子。
柳云容扮的晴雯一出场,他就埋头苦写,程蝶衣凑过去一看,却见全是他对《晴雯》这出戏的看法和建议。哪里他觉得好,哪里他觉得有问题,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遗漏。
因为施月恒不常来迎春园,也没有固定的包厢,所以柳云容也不知道施月恒坐在哪里,只抬头时偶然看到二楼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开锣就奋笔疾书――柳云容心说这肯定又是哪个报社派来抹黑她的人。
中途饮场的时候,柳云容喝了口滚水,对跟包的人说:“去给那个座儿送一壶茶,就说我说的,下了戏之后柳云容请他到后台来聊聊。”
程蝶衣难得听别人唱戏,靠在椅子上打拍子,听到流水的时候还称赞了一句:“这句唱得好。‘美人惆怅玉芙蓉’,这个‘人’字,不多不少,拿捏得最是娇俏,旁人就唱不出来。”
他赞了一句,却没有听见施月恒的附和,再看他正在记念白如何如何,不自觉的语气就变酸了:“你往日听我的戏,从不见你这么用心。”
施月恒抬起头来,回答道:“你的戏怎么样,我不用笔就能记清。”
程蝶衣羞了,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却压不住笑。笑了一会儿,又把头扭过来:“油嘴滑舌,也不见得就是实话。”
施月恒只得摇摇头,意思是他多心了。
不一会儿,茶房果然提着茶壶过来敲门:“这位爷,我们柳老板送您的茶,下了戏她请您到后台一叙。”
施月恒还自疑惑:“替我多谢你们柳老板。本来就是要去和她聊聊的。”又让随从赏了几块大洋。
程蝶衣把这全本的戏看完,捧着茶发出感叹:“得是什么样的人才写得出这样的故事来,连个丫头都写得这么出彩,说起这情节,也不逊于红娘了。”
施月恒说:“曹公自然与旁人不一样。晴雯……也是与别人不同的。”
下了戏,已经临近中午,施月恒和程蝶衣一起去到后台,那柳云容换了外面的戏服,却还带着晴雯的残妆,正支使跟包的给她买小吃。什么豌豆黄、耳朵眼炸糕,还有杏仁茶,零零碎碎的说了五六样。
又一嗓子叫唤起来:“那二楼不看戏,只闷头写东西那个座儿来了没有?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报社的来编排我?”
“咳,谁有那个胆子,敢编排柳老板……”施月恒含笑敲了敲桌子,“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就是我呀。”
柳云容猛的一抬头:“施二爷?!原来是你?”
“柳老板,你可冤枉死我了。”施月恒故意哀叹,“你叫我好好记着哪里好哪里不好,我怕忘了,特地拿笔记的。我还给你请来了一个角儿。”
柳云容看见程蝶衣,程蝶衣也看着柳云容,两个人对视,却也都一笑。
施月恒连忙介绍:“柳老板,这是我的朋友,程蝶衣程老板。”
程蝶衣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一个同行,但见这柳云容扮起来当真俏丽,明眸皓齿,眼波流转,古装头梳得并不珠光宝气,却胜在清丽娇媚,左侧留一个小辫,显得稚嫩可爱。
“你这扮相好,天真妩媚。”程蝶衣夸赞道。
“程老板谬赞了,我早知道程老板是最好的虞姬。”柳云容笑道,“我专门去听过的,都听哭了。”
程蝶衣虽对自己的玩艺儿颇为自信,但经不起别人夸赞,红了脸:“没有的事。”
施月恒拿出本子来一条一条的说给柳云容听,又皱眉叹道:“你这戏是好的。《红楼梦》中女子很多,随手拣一个就是一出大戏。所叹的只是曹公写这些女子,并没有都写得贤良淑德,反而各自有各的缺点。你这《晴雯》也是在她本人的基础上做了增删。否则,真正的晴雯在俗人眼中,岂非一个妒妇。”
柳云容卸了水纱,洗了脸,一边匀脸一边说:“曲高和寡,就是如此。京剧本就要承担教化之责任,所以主角一定要光辉灿烂,坏的便要坏透,好的便要极好。”又笑道,“别说晴雯原本没替四儿说过话,是我们杜撰的,就连程老板的虞姬,还不一定有没有这个人呢。”
柳云容是说笑,却把程蝶衣给说愣了,当时就瞪大了眼睛:“怎么没有虞姬?”
施月恒看他神色痴了,连忙推了一把柳云容的椅子:“你可少胡说!他是个痴人,你开玩笑,他就当真了。”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就此分别。柳云容下午还有两场戏,还要赶包,匆匆的吃饭,便要歇了。
施月恒和程蝶衣看戏也看得爽了,把车停在公园旁边,二人慢慢的走路。
程蝶衣问:“她为什么说虞姬不一定有?”
施月恒回答:“项羽确有其人,但虞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曾经存在。只有《史记》中说‘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但也只是太史公听说的故事,就算有,虞姬到底姓甚名谁,也还是不清楚。所以虞美人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
程蝶衣愣住了,他自幼听的从一而终的故事,难道只是杜撰而来吗?
“世上杜撰的事多了。写出来也是同样的动人。”施月恒抚着栏杆说,“我曾为许多人的情爱心折过,现在也还是一根资深的老光棍。”
程蝶衣虽然为霸王别姬的故事很可能只是个杜撰的真相而悲伤了一会儿,但听到施月恒是个老光棍,还是笑了:“你要是想结婚,也不难。”
施月恒只是笑笑,没有说想结婚,也没有说不想。程蝶衣第二次试探没有得到回应,走在路上便踢石子。
晚上施月恒自觉听戏听得入迷了,便开了一瓶洋酒小酌。
他喝酒是很有分寸的,绝不喝醉。
程蝶衣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喝多少会失去理智,今晚又不高兴,便喝了几杯――可那洋酒后劲太大,施月恒去一趟卫生间的工夫,程蝶衣已经趴在桌子上哼戏了。
施月恒凑近了听,却正是《晴雯》中那段流水:
“片云舒卷月玲珑,
扇上清风掌握中。
公子多情桐花凤,
美人惆怅玉芙蓉。
愿扇儿及时用,
似同心结子就合.欢容。”
施月恒品了品,觉得程蝶衣毕竟本工花衫,有自己的风格,还是与柳云容不同。多了些惆怅的意味,没有那么娇俏活泼。
不过品戏归品戏,不能让程蝶衣趴一晚上,施月恒微微吐力,把程蝶衣打横抱起来送进他的房间,回脚关上门,又伺候角儿脱鞋脱袜,刚要去把他长袍脱了好擦脸,不料程蝶衣突然睁眼,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施月恒不为所动,伸手就去解他长袍的扣子:“看我干什么?真是不能再让你喝酒了,怎么喝了就醉呢――”
程蝶衣并不像是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醉汉,自己就把长袍脱了,只剩下里衣。
施月恒刚要起身,就被程蝶衣扑在床头,后脑勺“嘣”的就磕在铁架子上,不免疼得“啊”了一声:“你这是发门子的疯呢?”
程蝶衣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就像梦里那样,有样学样的去吻他嘴唇,开始他是不会吻的,单是轻轻碰碰,或是舔一舔。
他这一舔,可把施月恒惊得魂飞魄散(也是才知道他亲程蝶衣时,程蝶衣是如何感觉),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叫程蝶衣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抓住空子,立刻噙住施月恒的两片唇,又咬又吸,只磨个不住。
施月恒只与人亲过手背与面颊,从未经历过这等香.艳趣事,故而愣了好久,脑子里一片混沌,才反应过来便轻轻的推程蝶衣,叫他起来。
可程蝶衣醉了便什么都不认,被推便生气,怒道:“上次在梦里你怎么和我做那事?今天你怎么这样?”
施月恒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又怕他磕碰着了,又怕旁边住着的君宁和天锦被吵醒,只能无声的避让。程蝶衣却是势如破竹,得以撕扯施月恒的扣子,一件白衬衫被撕得七零八落。
只是程蝶衣也只会撕扯衣服,撕得差不多了,便爬在施月恒身上摸了几把――手感不错;又啃了几口――也咬得不轻,看见那一点淡红,还捏在手里玩了片刻,又吮了几口。
施月恒被他这么一撩拨,哪有不动情的道理,张口含住了程蝶衣的肩头,想要咬他一口叫他清醒,却又舍不得,只能自己在心里叫苦不迭。再看自己身上趴着的程蝶衣眉目俊秀,越近看、越细看越觉得可爱,当真是心热如火。
又何止是心热如火。
便是身上,也免不了滚烫得难以把持。
可是程蝶衣已经双眼紧闭,嘴里虽然还咕哝着什么,却显然睡熟了。
施月恒不欲吵醒他,只能勉强倒出手来把衬衫尽量抹平,怀中抱着程蝶衣,捱到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
次日清早,程蝶衣在施月恒的胸口上爬起来,双手拄在施月恒胸脯上,也把施月恒弄醒了。
施月恒眯着眼睛看他。
他也看着施月恒。
二人对视良久,施月恒感觉自己很像是一个被人坏了清白的小媳妇,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开口只有“emmm”这一个音节。
程蝶衣也是一脸被惊吓到的表情,似乎无法相信自己可以这么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