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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故园 愿得连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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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疏弘把植物图鉴压在枕头下,将就着睡了一晚。他的睡眠似乎越来越糟糕,嗜睡或者做梦都是常事,不过他对此已经习惯,甚至感到无所谓。毕竟他在妖界时的作息也不算健康。
五点左右,他在闹钟响起之前醒转过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不知道这一天有什么事等着他。
十分钟后,他带着植物图鉴跑到楼下。坐在厨房门口的沈漠州打了个哈欠:“早上好。话说兰田怎么起得这么早……”
易疏弘道:“早上好。我去还书。”说罢便往门外走去。
“等一等,”沈漠州回过神来,“喝碗粥再走?现在公会有人做饭了哦。”
“谢谢你,我今天不想喝,不用留给我。”易疏弘抱着书匆匆离开。沈漠州又打了个哈欠,人间的作息和他在妖界的作息完全不一样,若不是前些日子和渡心定下协议,现在的他恐怕已经补觉去了。
易疏弘丝毫不困。趁清晨人少,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花店门前,望着紧闭的店门皱了皱眉——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晚睡早起。他环视四周,门旁的凌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偶有几朵残花,仿佛风一吹就会坠地。
花店门侧放着一只小板凳,大概是晴笙昨晚忘了把它搬进屋。他往上一坐,摊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从头开始再读一遍。
翻开封面,扉页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体,只有一个银杏叶形的印章。易疏弘不由得联想到昨晚自书脊上看到的图案,二者如出一辙。然而,当他合上书去观察书脊时,上面没有任何印迹,原先的印章看不见也摸不着。即便是亲眼见过,他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托着书,保持着僵硬的观察姿态。晴笙打开门时,他仍在混乱地思考。晴笙一开始显然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当代宋景濂前来还书了。
“来得真早。”
晴笙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似乎是把传统的妖界服装勉强改成了半袖衫,看起来松松垮垮。易疏弘端详着他衣领上的龙爪花图案,道:“早安。”
晴笙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衣领。“早安。你这看书的速度……是昨晚连夜看完了吗?”
他看着易疏弘递到自己面前的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当然不是。”易疏弘有意结束这场对话,晴笙却接着道:“你在古塔读了十几年书,现在又把这个习惯带到人间来了。唉,你打算就这样读一辈子书吗?”
易疏弘道:“嗯,正有此意。”
现在轮到晴笙语塞了。易疏弘移开目光,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我猜你有别的话想说。”
“好,你猜对了。”晴笙道,“如果我能再找几本书出来,你愿意留下来吗?”
杏林深处,景缦与相月夕并排伫立在一棵银杏树下。此树由百年前的开拓者们共同种下,名为“观海”。
当时的妖界尚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也就是所谓的“漫游时期”。彼时的杏林只是一片湖泊,湖心有一小岛。偶然路过此地的开拓者将途中收集的种子闲抛闲掷,百年后沧海变桑田,湖水退去,形成妖界的西部森林。至于后来的相月夕重回此地,将银杏树林作为隐蔽的居所,又是另一回事了。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你看,一棵树可以见证妖界数百年的变迁,我们亦是如此。至于这一次的雪灾……你认为是妖界历史重现吗?我们是否可以再次度过劫难?”相月夕轻抚着饱经沧桑的树干,语气仿佛是与故友叙旧。
景缦抬起脸,仰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叶。她总觉得杏林太小,所有的树都抢占着所剩无几的空间,因而显得异常拥挤。
“我记得这棵‘观海’,仅此而已。至于妖界未来如何,命运如何,你让它如何回答呢?难道不应该通过行动找出答案吗?”
“是啊,问它又有什么用……”相月夕失落道,“在妖界被雪埋没之前,但愿我们都还来得及做点有用的事。”
“相某人,我现在确定了一件事。你没有必要留在这里。”景缦又一次发出邀请,“随我去人间吧。至少要做些有意义的事。”
相月夕又开始叹息。“我有心无力。只怕这病弱之躯是难以支撑我远走人间了。”
“不会的。振作一点,人间还有我们的同仁,他们需要你。世上有很多人需要你,至少为了他们而活下去。你自诩为治心病的医者,你应当知晓自己的情况。”
“即使我变成现在这样,也有人需要我吗?”相月夕略显疲惫地道。
“当然。”
晴笙锁上花店门,在有限的一小块空间内翻箱倒柜。末了,他对身后的易疏弘道:“真可惜,一时半会找不到书啊。我想改主意了。”
易疏弘靠着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花店内的陈设,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晴笙接着道:“话说,你想看看我新学的妖术吗?”
易疏弘看起来相当迷惑。晴笙这家伙越来越捉摸不透,和他打交道可真是劳神费力的事。
“是什么样的妖术?”
晴笙玩味地笑了笑,走向易疏弘身边,一手按在墙面上。“悄悄告诉你吧。攸宁的天赋很适合学习幻术,所以我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也试着练习过。你想看看我的学习成果吗?”
幻术是精神系妖术的一种。妖界很少有人学习这类妖术,听起来应该是危险的术法。
易疏弘警惕道:“等等,在人间用恐怕有危险吧……”
话音未落,晴笙已经运起妖力。他握住易疏弘的手,两人转眼间已经身处另一个空间。周围是一方庭院,墙外竹林环绕,两人站在庭院中央。易疏弘抽回手,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你看,怎么样?”
眼前的景象出自晴笙的记忆。这里本是妖界极为偏僻的地方,准确地说,是素和家以前的居所。素和镜晓成为执掌者后举家搬迁,留下这片无人问津的旧址。它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不过镜晓曾把它当作关禁闭的好去处。至于谁会被关在这种地方,想必只有晴笙了。
“好了,请坐吧。”晴笙用手拂去院中石凳上的灰尘,往上一坐。
易疏弘背对着他,看向院墙之外。妖力幻化出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接近现实。时令仿佛仍在夏末,清风徐来,竹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气息。
晴笙道:“兰田,你在看什么?”
“这就是幻术吗……”易疏弘低声道。
“是啊。你还记得这里吧?”晴笙笑道,“这是多年以前你我共同来过的地方。冬天坐在厢房里煮茶,夏天躺在屋顶上看月亮……真是令人怀念啊。”
“我记得。”易疏弘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可以用妖力复现曾经的场景,对吗?”
晴笙微笑道:“正是如此。可惜我还没学会进阶的幻术——如果我能学明白,我们应该能在幻境中做更多事情。”
易疏弘伸手触了触面前的墙。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带着一丝凉意。他忽然又想到新的问题:“你还会空间系妖术吗?”
“会啊,我还没忘呢。”晴笙道,“怎么了?”
“如果将幻术与空间系妖术结合起来,会发生什么呢……”
晴笙望着易疏弘的背影,笑道:“我不知道,等我学明白了再告诉你吧。”
易疏弘坐到晴笙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历经多年的风雨,桌面上的纹理依稀可见。易疏弘默不作声地盯着桌面,仿佛要从中找出某些熟悉的痕迹。
“可惜我没带茶,这里也喝不了茶。”晴笙忽然道,“就当是故地重游吧。兰田,我好像明白把不同的妖术结合起来的感觉了。”
易疏弘不答话。幻境终究不是现实,在其中停留太久,难免感到诡异。他记忆中的素和家未必是如身边的景象这般美好,唯有熟悉的人和事萦绕在心头。如今物是人非,见景生情,他越发难过起来。
“晴笙,你为什么偏偏带我来这里……?”
晴笙托着腮道:“怎么啦?别难过啊,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了。嗯……这么说不太好,其实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幸好这是你的幻术,而不是其他人的。”易疏弘道,“假如我想主动离开这里,该怎么做?”
“常规的做法是用你自己的妖力破除。要试试吗?”
易疏弘决定放弃。“我在人间似乎用不了太多妖力——只能请你放我离开了。”
晴笙笑道:“真的?那我可要请你在这多留一阵了。”
易疏弘终于感到些许不安。“你想做什么?”
晴笙答非所问地念道:“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看来他们遇到了一点麻烦。如何,不顺手帮个忙吗?”
墙外传来一句并不陌生的话语,须臾,周围的景象如同一池清水中落入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妖界的景象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花店的后院。
来自妖界的寒意扑面而来。易疏弘面前的石桌竟是一只倒扣的水缸,石凳也变成了同样倒扣的陶土花盆。地面也不再是整齐的石砖,到处是土屑碎石和随意蔓生的植物。
方才的说话者正是被景缦拖到人间来的相月夕。景缦揣着手站在他旁边,显然她对晴笙的小把戏并不欣赏。